高知揚起簾子,束在我左邊石柱的簾勾上,越過他的肩頭,可看見那位相親女子正不勝羞怯地來回撫摸垂在胸前的頭發(fā)。我給高知暗示一個眼神,高知回答道:“的確是在相親?!薄龆N近我的耳朵,輕聲繼續(xù)說道:“二流貨,沒興趣。恐怕還是得回酒吧去浪蕩。”
他嘗過漂亮女人的甜頭,自然把這相親的女子不看在眼里。說完這兩句話,他極為露骨的地發(fā)出野鴨受驚一般的笑聲,邀我一同去里面坐。我不便打擾,再則秦依在等著我,三兩句推辭了,只在最后同那位相親女子抬手打了個招呼。
山坡的花香仿如地潮一般蒸騰,托起晚秋的蝶,幾十只聚在一起,便宛如色彩的海洋中翻起的細浪。林海邊緣的夕陽,此刻竟如從滿林深紅中萃出的精華,竟如十萬只鮮紅的紅楓樹精煉化出的精魂一般,飽滿的色澤進而溢入白云之中,細枝末節(jié)地將成片的白云染成深紅,唯有飛鳥在這由底而高、由近及遠的火布中,如織女的剪刀一般迅速劃過。
我的腦海中浮起了那對在楓林中絞在一塊兒的肉體。秦依完全沉入到這優(yōu)美的風景中,幾乎忘記了我的存在。我佯咳了一聲,她轉過臉來望著我。
“記住了嗎?在你精致的黃昏楓林飛鳥紅日印象中有一個巨大的污點。”
“什么污點?”她納悶地看著我。
“我的咳嗽。好比你在欣賞一幅名畫時,身旁有個人不停地打響指,于是你惱怒起來,恨不能用左手中指把這種人提出去。”
“這?!彼龑擂蔚乜粗?。
黃昏漸盡,我們沿著彎折的石階路走下山坡,在茶室悠閑飲茶的年輕夫婦向我招手,邀請我們進來聊天。拾過幾級臺階,關上玻璃門,一同在兩夫婦對面入座。
年輕女子伸出手將裝好邊框的照片遞給我,使了個滿意的眼色。
“如果換個大光圈,焦距再小一些,拍出來可以拿攝影比賽大獎。愛華,你說呢?”愛華是他丈夫的名字。
“不過角度還需要改改,如果能以整座山為背景,暮城和這位……”——“秦依?!薄啊匾郎云诋嬅娴淖笙路?,效果會很不錯?!蹦凶哟鸬?。
“那么作為次品,暮城,這張照片就送給你咯?!庇裆徬蛭艺f道。
“謝謝。”
精通茶道的夫婦兩使我苦等了半個小時,才終于喝到幾毫升茶,凡事入“道”便顯得極為繁瑣且耗時長久,實在無趣。但茶的確不錯,連杯子本身都被潤得香氣濃郁,怕是再怎么洗也除不去。最后我說,還是算了吧,我喝涼水,免得我一急躁連杯子也吞了去。便拿著一次性紙杯去飲水機旁倒了滿滿一杯,一咕嚕喝下。
“年輕人,事業(yè)繁忙,沒時間修身養(yǎng)性倒也無妨。像我和玉蓮,不過是賣門票度日,思考起來,真是不思進取。但話說回來,沒有閑也就沒有雅。掐指算時間的人,連走路都使人感到另有兩條隱形的腿在幫忙。”愛華說出如此老成的話,好像自己不是年輕人一般。
秦依仍兩指捏著小不點杯子,小心地品嘗,但滿臉是茫然的表情。
天色已黑,夫婦倆請我們一塊兒吃晚餐,我笑著推辭了,不愿秦依整個晚上束手束腳。山上的游人結隊走了下來,我們混在往市里去的人流中。前方不到五米處是高知的模糊輪廓,但我并未刻意加快腳步,反而離高知越來越遠,他的身邊并沒有那個女子,恐怕二人已經分手,不再會面了。小孩子們如同人叢里的蛇,扭擺著身子不斷穿過人縫,轉眼就沒了蹤影。
在那晚穿街走巷來到秦依的住所之前,我一直認為她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從她的口音里我聽不出外地方言的痕跡。她的整個家族幾乎都在另一座比這大得多的城市,然而她來到這里,正是因為不喜歡父母在對另一半的選擇上給她的束縛,她乘坐長途客車來到這里,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給尋找她的父母。
兩室一廳的寓所對于她一人來說過于寬敞,但里面一應俱全的家具、電器填充了很大一部分空間,如果要連帶這些設施租下這套公寓,恐怕她的收入遠遠不夠用。她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剩下一半的紅酒,將菜在微波爐里稍微加熱,一切就緒后,我和她相對坐在桌邊。我強烈地希望了解她的遭際,又不便明言出口,默默地陪著她喝酒,卻在肚里苦苦尋找引子,以圖使她暢快地說出憋在心中的話來。
客廳里暖得使人的頭腦想要昏睡,我脫下外套隨意披在椅背上,這種隨意性散發(fā)著家的味道。秦依似乎注意到這一點,頭猛然間抬起來,盯著我說道:
“我哥也常常這樣將衣服搭在座椅上。算起來,與他快兩年沒見了?!?br/>
“是嗎?這兩年來你一步沒離開這座城市?”
“嗯。兩年過去了,雖然父母應該已經放棄將我認作事業(yè)的棋子,但我習慣了一個人在這里生活,如果沒有什么特別的事件打破這一狀態(tài),恐怕這輩子就在這里安穩(wěn)地生活了。”
我感到她言語里飽含悲傷,于是故意撇開這個話題,聊起了其他話題。但似乎相識我之前,她一直沉浸在回憶之中,因而言談中總把談話引入另一座城市,談那里的風景,那里大街小巷里的趣聞軼事??傊矣|動了她心中的那根弦。
“你感覺現(xiàn)在處的這座城市怎樣?”
“不至于壞,但相比起來,確實沒有我那個城市有趣,也小得多?!?br/>
“但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特殊的地方。比如,在你原來的城市,你必定不會認識我。”
她支頤看著我,又喝下一杯紅酒,爾后轉身又去冰箱拿來一瓶。
“你想喝醉嗎?”我問。
她點點頭。
我心中升起了憐愛的感覺,第一次在現(xiàn)實中遇上有這種遭遇的女子,并同時愛上她,這使我感到有些惆悵。索性陪她喝個夠!我起身再去冰箱里拿出一瓶紅酒。
“不對我擔心嗎?”我開玩笑對她說。
“不?!?br/>
事實上,我有紅酒不能醉倒的酒量,不會因神志不清犯下什么過錯。
喝完一瓶酒,她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具體說什么我聽不清楚,在她醉得趴在桌上之前,我最好不要走近她,以免她誤會。這時我也有些暈乎乎的,看東西有些恍惚,沒想到我竟然連一瓶紅酒也扛不住,結果我拿起酒瓶,細細一看,竟是高度酒。想是剛才只顧著看秦依,沒留意舌頭的感覺。這下好了,我恐怕得與她醉在一塊兒了,我晃晃腦袋,心想絕不能讓這種事發(fā)生,我了解自己醉酒后的脾性。我搖搖晃晃地沖進衛(wèi)生間,往頭上猛澆冷水。濕噠噠地從衛(wèi)生間走出來時,秦依正瞇著雙眼看著我,抬起手指了指那個房間便趴下了。
“她為什么要指那個房間?難道是希望我抱她去那個房間躺下?”我想,既然這樣,我不如先去那個房間打開燈,看看情況再說。
我搖搖晃晃地往那個房間走,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開關,開關旁我摸到了壁虎形狀的東西,嚇得我跳了起來,結果只是一個掛飾,是只塑料壁虎。這只壁虎是房間里唯一的掛飾,看起來不像是有人住過,我走到衣柜前,打開衣柜,竟然看見男人的衣服!我憤怒地跳起來,朝著衣柜梆梆地敲了兩聲,然后迅速地關上衣柜,跑到客廳里秦依身邊搖晃著她。
“為什么!你的衣柜里為什么會有男人的衣服!”我不停地搖晃她,然而她卻醉昏了過去。這真教人意外!我不是她在這座城市里的第一個朋友嗎?她親口這么告訴我的:“暮城,你是我在這座城市頭一個朋友?!彼敃r的態(tài)度有多誠懇??!虛偽,竟然是赤裸裸的虛偽!但看她趴在桌上實在不忍心,我便打算抱她另一個房間——她的臥室。無意中我觸到了她的胸部,我索性再摸了摸,不是我好色!這是對她虛偽的懲罰!
我一手放在她的腳彎下,一手摟住她的后背,踉踉蹌蹌地將她抱起,眼睛盯著她紅潤的臉龐。膝蓋頂開她臥室的門,走了進去。然而走到床頭時,我竟不忍心將她放下,我一直抱著她,其間不停地打量她的臉,她的身體。她還在嘴里訴說著什么,仿佛一生也無法成功說完。那么好,秦依,你就在我懷里一直說吧!我的雙臂有足夠的力氣。沒有我抱著你你一定不會說這么多話的,如果我撲通把你放在床上,你一定有好多話說不出了,你必須要在我懷里才能說出這些話來,那么好,我就一直抱著你,哪怕這一刻法院給我遞來傳票,要我立馬去參與審判,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的雙臂抖得厲害,我已經感到兩臂是與秦依合為一體的,而我正用肩膀拉著她和她此刻多出來的兩條胳膊,漸漸地我感覺到連肩膀也不是我的,漸漸地我感覺整個上身不是我的,終于我同秦依一塊兒倒在床上,我的身體壓著她的胸脯。我第一次如此接觸一個女人,我亢奮不已,甚至有違背意志的危險,所幸我沒有完全醉,如果完全醉了,我什么也干得出來!
我額頭淌著不知是汗水還是自來水,秦依桃花般的臉映在我眼前,令我激動不已。她嘴里依舊呢喃不止,我想這完全是由于我壓在她胸脯上,不然她不會說將多年的辛酸吐出胸懷,那么我繼續(xù)壓在她胸脯上吧!讓她傾訴出所有的秘密,這樣到第二天,她就會感激我,她會說:“謝謝你使我吐出這么多心事,你使我的負重減少了很多。”啊,我敢確信我壓在她胸脯上完全是為了她好。
可是,她竟然這么快就把話說完了——她閉上了嘴!秦依,你再說話呀!我知道你還有許多話憋著沒有說出來,你還想繼續(xù)說,對不對?可是你為什么不說?
我猛地從床上爬起,惱恨地在秦依身邊來回踱步。
我又突然想起那套男人的西裝和浴衣,于是跑出秦依的臥室,回到那個房間,兇猛地拉開衣柜,乖乖,之前不是幻覺,西裝和浴衣都還在。但是!這些肯定是秦依特地為我準備的!肯定是!因為她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我需要用上它們。
我脫下衣服,抱著那件浴衣沖進浴室,擰開熱水不停地往頭上淋。洗好后我穿著浴衣又回到那個房間,一并將西裝也穿在身上。正好合身!這進一步驗證了我的猜想,我滿懷感激地跑到秦依的臥室,隔著空氣對她吻個不停。秦依的雙腳搭在床沿上,這樣睡應該很不舒服,所以我抱起她,將她挪在床中央,她又開始說話了!像是我挪動她造成的效果,于是我不停地將她在床上挪來挪去,直到她終于不再說話,我才離開她,去另一間臥室心滿意足地躺下。
沉沉地睡了過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秦依來到我的臥室搖醒我,問我為什么穿了浴衣還要再穿西裝。我摸著腦袋,也不明所以。
“你倒是挺老實的,昨晚沒對我怎樣?!鼻匾佬σ饕鞯卮蛉さ?。
“昨天你醉倒前抬手指向這個房間是什么意思?。俊?br/>
“就是叫你到這個房里睡呀!你穿著的是我哥的浴衣和西裝。”
“他來到過這座城市嗎?”
“沒有,這是我離家出走時特意帶著的,留作紀念。昨晚我沒說什么胡話吧。”
想起我貼在她身上,聽取她的每一句醉話,我心虛不已?!皼],沒說什么。抱你去……”我突然不好意思起來。
“抱我去臥室時,我說了什么嗎?”
“倒也沒什么,許多話聽不大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