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璟猛然回首,盡管只是背影,卻也催使著他喊出心底話,因為這抹背影實在同記憶中那抹過于相似了。
“芝嵐!”
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僅僅只是被掠過身側(cè)的氣息所牽引,隨璟便已然急不可待地在心底構(gòu)畫出一個可能了,縱使他知曉眼前人不可能是芝嵐,卻還是在心底隱隱渴盼著某種奇跡能發(fā)生。
下頭的二人聞見他的疾呼,都以為他失了智,要么便是思慮過度,因此才逢人便喚芝嵐。然而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情發(fā)生了,當隨璟那聲呼喚方落,其前頭的女子忽而駐了足,她像是僵在了原地,半晌后才冉冉回過首來。
這一刻,隨璟的目光徹底凝滯,瞪大的瞳孔震顫地閃爍在眼眶內(nèi),他以為眼下是自己的幻象,可當芝嵐那或輕或重的嗓音落地時,心底悉數(shù)的震顫與惶惑終于在此刻同現(xiàn)實領(lǐng)域交壤。
“隨……隨璟?”
芝嵐也是不可思議的,但見她久久滯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也不足以形容她今時的驚異,就宛若你極為想見一人,卻又往往求之不得,而當你的心底正在惦念著旁人的安危時,往昔那想見之人卻又鬼使神差地闖入你的命運之中。此時此刻,芝嵐實在不知該以什么詞藻來形容自己現(xiàn)下的情緒了。
隨璟向下走了幾步,身軀似乎有些隱顫,極大的震撼在其心間蕩漾著,他仍舊分辨不清自己雙目所見究竟是虛妄還是現(xiàn)實。
“芝嵐,真……真的是你嗎?你真的還沒死嗎?”
叩問畢,還未待芝嵐答話,隨璟便已然擒抓住芝嵐的手,那種實體的觸感終于叫他相信了自己眼下的實景。
“隨……”
激動難以抑遏的男子當即打斷了芝嵐的措辭,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將她攬入懷中,懷中的溫熱讓相思過重的芝嵐也想回攬上去,但其腦海里卻始終記掛著生死未卜的易之行,她的身軀停留在隨璟的懷里,可腦子卻沒法自遏地想著易之行,此時此刻的她好似身心分離了似的。
“芝嵐……你真的沒死嗎?你真的還沒死嗎?從前你不是告訴我,說你……說你已然被殺了嗎……竟還讓我不要尋你……你簡直可惡!居然活著為何還不來尋我們!”
男子抖動的身軀里一直冗雜著哭音,芝嵐忽覺心底一陣刺痛,當過往的記憶皆齊齊上涌時,她終于將雙手攬了回去。
“對不起,隨璟,我本想著尋你的,但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得等一年之后,卻沒想今日竟在這里瞧見了你……”
“無事的……無事的……只要你活著,就沒有什么對不起的,這已然是上蒼給我最大的恩賜了……”
再度瞧見隨璟時,不知怎的,芝嵐只覺他似乎有些輕微的轉(zhuǎn)變,不僅是他如今的穿衣更趨于世族,就宛若他的將府已然復(fù)興了一般,而且其氣度與脾性好似也有了某種隱秘的轉(zhuǎn)變。芝嵐說不上來是什么轉(zhuǎn)變,但她總覺得隨璟似乎沒有過往內(nèi)斂了,眉宇之間多了三分堅毅,甚而可以說是狠毒。
不知相擁有多久,芝嵐總是時不時想起易之行的安危,但她的雙手卻根本不聽使喚,完全不想推開懷中的男子。直至那旁的二人匆匆趕上來探看時,隨璟這才松了手。
“丫頭!你竟沒有死!”
莽山不可思議地端量著芝嵐的容顏,騰躍的情緒昭然若揭,芝嵐登時對他示以笑意。可那旁的隨妤卻是始終微瞇雙目,而那雙目里明顯羼雜著某種與善意截然相反的驚詫。
沒人能想芝嵐今時還能活著,亦或者說殺君者居然能在殷國的地盤上活得這般滋潤,光是瞧著芝嵐現(xiàn)今的打扮,便也知她的處境應(yīng)該不甚艱難,然而各地卻早已傳聞芝嵐已死,那今時的她怎的還能隨性恣意地活著呢?
“芝嵐,走,我們先去上頭坐著,日后我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了,也不會再讓你為我去冒一丁半點的險!”
此時隨璟的歡愉像是全然忘卻了自己不久之前曾娶新妻的事實,但見他毫不避諱地牽起女子的手,繼而徑直將她往樓上的客店拽去。
然而,芝嵐卻制止了他,這讓隨璟忽產(chǎn)生一瞬間的狐疑與落寞。
“怎的了?”
“有些事情說來話長,隨璟,莽山,我得先出一趟遠門,待我歸來之際我再同你們娓娓道來,好嗎?”
“你去哪兒?我陪你去,如今殷宮才出了那么一檔子的事,殷地上下極為混亂,你不能隨意亂跑,我陪著你?!?br/>
“隨璟,這件事實在有些危險,你還是留在這兒陪你家妹妹吧,我不想你們再因我落入什么險境之中了。”
“荒謬!既然危險的話,我便更要陪你去,萬一你又出了什么事,你要我如何自處?”今時的隨璟顯得頗為強勢,他的派頭確乎駭了芝嵐一跳,要知隨璟過往可是極為溫柔的人。但她殊不知隨璟只是不愿悲劇再度重演,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又從手旁溜走罷了。
“隨璟,我知曉你擔心我,但我同樣也擔心你啊,今日能在此得見你一眼我已然很知足了,你放心,待我尋人歸來時,我一定回同你長敘的,如若你到時還未離開的話?!?br/>
芝嵐拍了拍眼前人的手,盡管眼底有著太多的惦念情緒,但她也不想因為眼前的短暫不舍而將腦海中真正的憂慮撇在腦后不顧,畢竟當時可是易之行幫她逃出的,無論如何芝嵐也要報這份恩情,她同易之行間的羈絆不可與往昔的情感同日而語。
可在此期間,隨璟卻并未同新人產(chǎn)生羈絆,因此今時的他是萬萬不能理解芝嵐的行徑的,尤其是他在聯(lián)想起最近的消息乃是當朝天子失蹤,而芝嵐又說去尋人之際,機敏的隨璟很快便將二者聯(lián)系在一起,其眉頭同時緊蹙:“尋人?你要去尋誰人?難不成……是那該死的殷君?”
不知怎的,聽聞眼前人道上‘該死’二字,特別還是在易之行下落不明的情況下道出的,芝嵐的心底竟頗感不適,眉頭不由稍擰:“他不該死,我還不想他死,他幫我很多?!?br/>
這是芝嵐如今對易之行感受的悉數(shù)概括,她徑直不諱地吐露了出來,隨璟訝異的情緒更甚。
“你這是什么意思?當初他可是……”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不過我如今并沒有死便是最好的證明,隨璟,我得去尋他。”
芝嵐義無反顧的回首而離再度被隨璟拉止,他不甘心好不容易得見的女子就這樣離去,天知她要離開多久。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尋殷君也好,殺殷君也好,我陪你?!?br/>
話罷,芝嵐還未趕得及反駁,隨璟便已沖著那旁的莽山道:“莽山,你暫且替我照顧一下妤兒,我去去便回。”
“好嘞!你去吧,注意安全!”
隨妤方想呼喚,然而隨璟卻已然拽著芝嵐往下奔去,這速度似乎是在同隨妤的反應(yīng)作對。
芝嵐被他徑直拽入了客店外,芝嵐頗是不解,當即問道:“隨璟,你離去隨妤該如何是好?”
“她自有莽山照顧,你不必擔心她?!?br/>
男子的答案讓芝嵐一時有些惶惑,往昔的隨璟可是極為在乎隨妤的安危,然而今時這份關(guān)懷與寵溺卻明顯少了半許。不過,能得隨璟在左右相陪,相思已久的芝嵐終還是開心的。
“殷君如今應(yīng)該還沒走太遠,我們先在都城的四下亦或周遭的荒野里探尋,如若他沒有選擇逃走的話。”
“他絕不會逃走!他可不是什么縮頭烏龜?!敝估洳欢〉卮鹆艘痪?,在她的眼底,易之行就是如此。
望其如此,隨璟略有些驚詫,但細膩的他很快便能察覺出芝嵐與殷君間不可調(diào)和的仇恨關(guān)系似乎發(fā)生了某種他渾然不知的變化。注意到這一點,男子的心底很是不適。
在尋人的路上,芝嵐同身側(cè)的男子道了這段時日的經(jīng)歷,對于芝嵐所經(jīng)歷的一切,隨璟既心疼又自責。當然,芝嵐并未同他道上什么一年之約,對于私人感情,尤其還是易之行的,她并不想大肆宣揚,那是她同易之行間的二人秘密。
可對于芝嵐的嵐采女身份,隨璟卻有自己的顧慮:“那……那殷君可有碰過你……”
話至此處,隨璟的雙頰忽而騰上一方紅霞。
“怎的可能!我同他……我同他……又沒有感情!”
女子既篤定又囁嚅,聽聞這番答案,那旁的隨璟卻像是放心了不少,適才對于二者情感間的顧慮似乎也就此消泯了。
“既然如此,你為何遲遲不歸?是他不肯放你離去嗎?”
“我和他還有些利益上的牽扯,所以今時還不便歸去,不過你放心,陛下他待我很好,并沒有苛責于我?!?br/>
興許曾幾何時芝嵐與易之行間還存在著利益的關(guān)系,但如今利益已淡,剩余在彼此內(nèi)心的便僅是情感上的羈絆了。無論如何,二人也是共同經(jīng)歷過各種生死劫難的人,好歹還是有些感情的留存。不管這份感情出于何種,芝嵐能在被放逐的時刻選擇重返危境,便也足以見此份感情的深刻。
“芝嵐,那你之后還會同我歸去嗎?”
隨璟的叩問似乎有些緊張,尤其是在聽聞芝嵐與殷君間的種種時,他便愈加不敢肯定眼前這位似諳熟似陌生的女子的答案了。
芝嵐緘默片刻,旋即卻又勾起一抹安然的笑意來:“我當然會同你歸去,我們一起歸去荀地,這本就是我當初的愿望,我也一直在為這愿望努力,只要我們尋到易之行,我們便重新去荀地開始新生活吧?!?br/>
女子安然的笑意讓隨璟的心終于得到了某種實質(zhì)意義上的慰藉,可一旦想到府中的新妻,隨璟本欲揚起的笑意卻驟時凝滯了。
是啊,自己還有一新婚妻子,這究竟該同芝嵐如何交代?最重要的是,隨璟今時來的目的恰同芝嵐今時的愿念相違背。
因為,他是來殺殷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