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長公主便領(lǐng)著蕭俏以及不滿五歲的蕭錦一道上了七彩琉璃華蓋翠帷馬車,通行的大丫鬟紅拂綠荷以及蕭俏身邊用得上的綠蠟跟沁竹則上了后頭的一輛黑氣平頭車。
長公主出行,這派頭自然是小不了,除卻四個大丫鬟,后面隨車緊跟著六個二等丫頭，四個婆子，以及約摸不少于五十人的侍衛(wèi)。
因著車?yán)餂]有侍候的丫鬟，蕭俏便親自捧出早就備好放在車?yán)锏牡窕ㄆ崮揪艛€食盒,從里頭取出一碟做得極為精致的桃花蘇與一碟藕粉桂花糕，還有一碗蕭錦平日愛用的糖蒸酥酪。
“母親今兒早膳進(jìn)得少，好歹用些點心墊墊肚子,這一路少不得要用上個把時辰，仔細(xì)餓壞了身子！”
蕭俏邊說著邊將桃花蘇輕輕挪到長公主面前，末了又將小蕭錦摟過自己身邊,捧了盛了糖蒸酥酪的掐絲琺瑯彩碗，以精致的銀勺仔細(xì)的將酥酪喂給蕭錦吃。
長公主見此，不由微笑，心又軟又暖。
作為錦兒一母同胞的姐姐，俏兒有的時候比她這個做母親的還要疼愛蕭錦，這讓她想到了當(dāng)初的自己。許多年前，太后還只是貴妃的時候，幾乎把大半的時間花在了爭寵與算計上，那時她也如俏兒這般充當(dāng)著母親的角色，悉心的照顧著胞弟。
時隔多年，再看到這樣溫暖的一幕，她不禁動容，也許她蕭婉的愛情注定不會完滿，但有這樣一雙兒女，此生亦值了。
眼看著一碗酥酪大半進(jìn)了蕭錦的肚子里，蕭俏便將碗擱到了將固定了桌腳的黃楊木小幾上，又用帕子替蕭錦擦了嘴，才將他攬在懷里親了親他粉嘟嘟的臉蛋。
“姐姐，浪費。”蕭錦瞥著碗里剩下的酥酪，一本正經(jīng)的道。
蕭俏將蕭錦的身子扶正，嚴(yán)肅的看著他“是真的覺得浪費，還是嘴饞？”
蕭錦轉(zhuǎn)而與她對視，黑水銀似的眼眸里滿是純真，他皺著小小的眉頭，似乎不太理解蕭俏的問題。
蕭俏一顆心雖然快被小家伙給萌化了，但卻照舊繃著臉同蕭錦道“錦兒你記著，這天下除卻你不可妄想的東西，但凡你喜歡的，母親與姐姐都能給你找來，可是任你予取予求并非是愛你，那只會讓你變得貪婪變得任性妄為，所以我不會縱著你，哪怕是在吃食這么一樁小事上，我也要約束著你，讓你知道適可而止過猶不及這個道理，也許這些話你現(xiàn)在還不能完全明白，但你要把它記在心里，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懂得。”
蕭錦對于姐姐如此嚴(yán)厲的一面并不感到陌生，他雖年幼，卻明白姐姐并非是那種一味慣著自己的姐姐。
“錦兒記下了?！毙⌒〉娜藘河密浥磁吹穆曇舾纱喽J(rèn)真的答道。
蕭俏笑著撫了撫蕭錦的發(fā)頂“不過你方才說到浪費這一點，姐姐很贊同。所以，這盛下的酥酪就讓母親替錦兒吃掉?！?br/>
長公主原本還興致勃勃的旁觀女兒教導(dǎo)兒子，如今聽了蕭俏的話，不由挑眉。
蕭俏心中暗笑，讓大蕭長公主用兒子吃剩的酥酪，倒有趣得緊。
“母親，尋常人家的母子皆是如此，您定不會嫌棄錦兒的對么？”
這兩年，自家母親因要嚴(yán)謹(jǐn)治下遂總端著長公主的架子，致使錦兒對她敬重有余，親近不足，是以她才刻意拿這件小事兒做文章。
長公主原本倒不覺得什么，可聽了蕭俏的話，再看正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神情之中似是帶著幾分期待的小兒子，不由心頭泛酸，竟不自覺的端起桌上的碗，握著銀勺小口小口的將剩下小半碗酥酪都吃下。
蕭錦的眸光越來越亮，小小的人兒小心翼翼的挪到母親身邊，小手輕輕拉著母親的衣袖，眨巴著一雙與長公主極為相像的眼睛望著自家母親。
蕭俏只覺得蕭錦看母親的小眼神跟凝視傾慕已久的女神一般別無二致。
相較于長公主車駕中的溫情一片，虎威將軍府女眷出行的馬車?yán)?，一老一少兩個婦人卻是正在盤算著什么。
“姑母，我瞧著前頭像是長公主的儀仗?！?br/>
如老僧坐定般的老夫人捻著手中的金絲楠木包金刻六字真言的手釧淡淡的開口“讓車夫緊著點趕，縮頭縮腦跟在她后頭是個什么意思！”
王嫣有些意外的抬眸，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老夫人的意思難道是超過長公主的車駕？老太太究竟在想些什么，嫌得罪長公主得罪得還不夠狠么！
當(dāng)然，這樣的想法她只能放在心里，如今的她還未在府中站穩(wěn)腳跟，一切還要仰仗這位姑母，是以她只能伏低做小，萬萬得罪不起她。
是以，她并未反駁，只是順從的命車夫加快速度，從后頭繞上前去。
而此時老夫人王氏卻睜開眼，似笑非笑的道“阿嫣，你心中必有疑慮，我為何要這樣做對么？”
“阿嫣以為長公主與宋家的關(guān)系已然僵化，這兩年圣上也有意打壓將軍，這與長公主不無關(guān)系，姑母就不怕此舉觸怒了長公主？”
老夫人冷笑一聲“蕭婉下嫁宋家以來，哪天不是擺著長公主的臭架子，老身自問處處忍讓著她，她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與毅兒和離也就罷了，偏還帶走了我們宋家的子孫，又害得毅兒被貶官，老身這口氣怎么也咽不下去！自然，老身也并不是不知輕重，你且安心罷，即便我們的車駕越過她去，她亦不會借題發(fā)揮與我們?yōu)殡y。”
王嫣嘴上奉承，心里卻是不屑。長公主何等尊貴的人物，自然不會跟個半截身子埋進(jìn)土里的老婦一般計較，可今日觸怒了她，日后她有的是法子對付他們！
待宋府的馬車與長公主的車駕即將并駕齊驅(qū)時，丞相府的車馬也行至后方，騎于一匹棗紅色駿馬上的周平夷隔老遠(yuǎn)便望見這一幕，不由皺起眉頭，接著便喚來侍從去前面打探情況。
因著行進(jìn)速度突然放緩，坐于馬車之中的周老夫人有些不悅，一旁的大兒媳鄭氏心知婆婆擔(dān)心誤了時辰，錯過護(hù)國寺鑒明大師講經(jīng)，于是挑了車窗簾詢問騎在馬上的長子。
而周平夷卻沉著臉翻身下馬，隨后上車同祖母與母親道“長公主的儀仗在前，宋府的車架卻與之并駕齊驅(qū)，似是想超到前頭去。”
周老夫人一聽，臉色也沉了下來，只聽她冷哼一聲道“王氏這愚婦當(dāng)真是個沒臉沒皮的老不休，今次連尊卑也不分了，她也不想想，阿婉的臉是豈是她打得的！”
鄭氏的神情也有些不愉“母親說的可不是么！她不過仗著自己上了年紀(jì)，阿婉又顧及皇家顏面絕不會與她這個長輩計較，是以才如此放肆罷了！”
周平夷冷聲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宋府的女眷既不知自重，姑母又不好出手，自當(dāng)有人代勞?！?br/>
說著他便掀開車簾，身姿利落的躍下馬車。
鄭氏見此不由沖周老夫人笑了“母親你瞧瞧，還沒給人做女婿，就開始替未來的丈母娘操上心了?！?br/>
周老夫人也跟著笑了“阿柔你這話可有點酸，我瞧著平夷行事實在周全，倒不全為討好未來岳母?！?br/>
鄭氏見婆母神情之中有些意味深長，細(xì)思下來便覺得姜還是老的辣，自己要向婆婆學(xué)習(xí)的地方確然還有很多。
而周平夷下了馬車，便策著馬一陣風(fēng)似的趕超上前，然后一勒韁繩，將馬橫在路中間，整個人居高臨下，神情清冷傲慢的凝著那手忙腳亂將馬車停下的宋府車夫。
這么一來，宋府的車駕停了下來，將將與宋老夫人的馬車錯開半個車身的長公主車駕也停了。
宋府的車夫也是個眼拙的，竟是不識周平夷，雖見他氣度不凡，卻仍舊怒道“哪里來的小子，還不讓開！”
周平夷聽得此話，微微挑眉，如點漆一般的眸子里閃著幽沉的冷光“敢問馬車?yán)锸悄奈毁F人？”
車夫傲然抬頭，張狂道“車中乃是虎威將軍府的老夫人，今兒鑒明大師在護(hù)國寺講經(jīng)，我們夫人正是去聽講的，小子知趣便速速讓開，莫要讓我們誤了時辰，否則……”
車夫話音未落，只覺臉上與脖頸處一片火辣辣的疼，低頭卻見一根馬鞭落在腿上，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被人抽了一鞭。
周平夷看他的眼神譬如在睥睨一只卑微的螻蟻“我當(dāng)是什么人，連長公主的車駕都敢越過去，不想竟只是一個從三品虎威將軍的家眷?！?br/>
車夫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滾落到地上，很快又梗起脖子沖周平夷嚷“你小子又是個什么身份，竟敢對我們夫人出言不遜！長公主身份再尊貴又如何？我們夫人曾是長公主的婆母……”
“宋恒，你住口！”
坐在車?yán)锏睦戏蛉私K是在王嫣的攙扶下從馬車?yán)镒叱鰜?，在見到周平夷時，老夫人眼底滑過一絲異樣，隨后又笑瞇瞇的道“平夷怎的動了這樣大的氣，這其中可是有什么誤會？”
周平夷騎在馬上俯視著老夫人王氏，竟也不覺得失禮，反而伸手扶了一下馬兒的頭，漫不經(jīng)心的道“是不是誤會，恐怕老夫人心里是最清楚不過的?！?br/>
老夫人王氏鎮(zhèn)定自若的開口“老身今日的確失禮，但因不想誤了鑒明大師講經(jīng)的時辰，這才不得已冒犯了長公主，老身相信長公主大人大量不會與老身這行將就木的婦人計較?！?br/>
周平夷見她巧言令色，心中頓生厭惡之感，薄唇抿唇的弧度顯得有些冷厲。
王氏又言“倒是平夷這樣縱馬奔行，擋在老身的車駕前又是為何？”
她這話一出，倒像是在反諷周平夷不知禮數(shù)，不敬長輩。
周平夷早知這老太太是個不好相與的，是以對于她這番胡倒不覺得意外，只用清冷的嗓音道“老夫人此言差矣，便是再如何急迫，也該知曉分寸，君君臣臣這個道理，平夷自小便謹(jǐn)記于心，是以覺得老夫人此舉實在不妥！長公主不計較那是她大度，老夫人不顧君臣之理，那便是老夫人不知趣！”
王氏沒料到周平夷會將話說得這樣重，完全沒有因為她是長輩而讓她半分，一時間老臉上是一陣青一陣白。
“今日平夷陪伴祖母與母親一道前往護(hù)國寺，為的也是旁聽鑒明大師講經(jīng)，論起急迫，我們又何嘗不是？怎的我祖母能克己守禮，老夫人卻不能？”
周平夷言下之意便是，你說長公主敬你是長輩所以讓你，那你與我祖母孰長孰幼？你說你趕急，我祖母就不急？
“論長輩，我祖母乃是長公主的親舅母，算得上正經(jīng)長輩，論尊卑，我祖母貴為一品誥命夫人，隨不急長公主尊貴，卻能壓過老夫人好幾頭，如此老夫人豈不是該想讓于我祖母？”
或許是因為停滯不前的時間過長，長公主察覺了不妥，便派了貼身婢女紅拂前來詢問事由，但其實有親衛(wèi)在，方才發(fā)生的一切，長公主早已一清二楚，此舉不過是為了調(diào)停一二，也免叫周平夷吃了虧。
然而紅拂聽到周平夷的這番話，心里早已笑開，長公主真是小看了這未來的姑爺呢！
“奴婢奉長公主之命前來詢問，為何突然停滯不前？”紅拂壓抑住想笑的沖動，擺出一副再嚴(yán)肅不過的神情，一本正經(jīng)的問。
周平夷倒是很和氣的同紅拂道“請紅拂姑娘同姑母稟告一句，家祖母甚是掛念姑母，有許多體己話想與姑母說，是以懇請與姑母同乘。”
紅拂微微一笑“要不說是一家人呢，周老夫人與我們長公主想到一處去了，估摸這會子，長公主已命綠荷將周老夫人請到自個兒車駕上去了。”
說完她臉上掛起形式化的微笑同一旁臉色陰晴不定的王氏道“長公主有言，宋老夫人乃是長輩，晚輩讓長輩先行實在是很應(yīng)當(dāng)?shù)?，宋老夫人大可命趕車的快一些，免得耽擱您寶貴的時間?！?br/>
用蕭俏的話來說，紅拂這番語氣神態(tài)，就跟10086的客服沒什么兩樣。
但不管怎么說，這件事到這里也算是告一段落，周平夷心知長公主已有計較，也就不再多言，遂策馬原路回去，誰知馬行至自家母親的車駕旁時，卻聽到心心念念的小丫頭清清泠泠的聲音，悠悠的傳了出來。
周平夷眸中閃過一抹喜色，小丫頭在自家的車?yán)铮?br/>
作者有話要說：年底工作忙，一直果奔作者表示更新很成問題，但豁出命也不愿太監(jiān)
所以，姑娘們可以養(yǎng)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