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個樂天派，對她的往事，自己真的不了解，也有幾次問起來，她都不愿意說，都是說，問它干什么，以后再說吧。難道，她要把她的故事永遠(yuǎn)帶走嗎？沒有沒有，下面還有很多字呢，她就要說了吧。劉蘇悠悠屏住呼吸，繼續(xù)看下去。

    “不是母親要瞞著你，是因為那并不是光彩的事，不像別人有革命家史，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情……你母親的命苦啊。再不跟你說，你就不知道了。

    “其實，你母親是私生女，不知道你的外公外婆是誰，那個時代，不是超計劃生育的，就是未婚先育的，生下了你的母親，又不愿意或者沒辦法撫養(yǎng)，才把我往人家的屋檐下一丟，只有一床單薄的小被子裹著我，里面一張紙，寫著我的出生日月，他們就不負(fù)任何責(zé)任地把我丟棄了。

    “命不該絕，我被人收養(yǎng)了，我不說收養(yǎng)我的人是誰，是因為有他們的目的。因為他們看在襁褓中的我長得還不丑，有這么個說法——好多私生子女都是長得很漂亮的，那都是什么風(fēng)流債留下的苦果。他們把我養(yǎng)大，只是一個比較長期的投資。

    “到十五六歲的時候，就不讓我讀書了，嫁人還早了一點，只是要我打工，給別人當(dāng)小保姆。那個時候我剛剛初中畢業(yè)，撒潑打滾，大吵大鬧，堅持要讀書要上學(xué)，幸虧成績還不差，學(xué)校老師也支持我，到我的養(yǎng)父母家里反復(fù)做工作，總算讓我到高中讀書了。也只是多讀幾天書，文化程度高一點，能夠嫁一個好人家，給他們帶來一些利益。

    “所以，我高中還沒有讀畢業(yè)，剛剛滿了18歲，他們就給我說了婆家。那家有錢有勢，是個開磚瓦廠的，家里只有個獨生子，卻是個腦癱兒。不僅智力低下，而且走路都走不穩(wěn)。就因為這個情況，說了很多人家，高不成低不就，總是沒娶到符合他們心意的兒媳婦。

    “一直到他們家那個寶貝兒子快30歲了，卻看中了我，花了大價錢，要娶我做他們家的兒媳婦。我哪里愿意嫁這樣的人家？知道了這個消息，悄悄地跑出去打工，洗碗端盤子賺一碗飯吃。紅顏禍水雖然是古話，但是女孩子長漂亮了，的確麻煩不少。

    “有一天，我又被人欺負(fù)，一個大個小伙子救了我，年紀(jì)比我大不了多少，最主要長得英俊，高大帥氣，又有救命之恩，我也是年輕不懂事，稀里糊涂的就跟他好上了。當(dāng)時他也仗義，在一家工廠當(dāng)工人，是有技術(shù)的機(jī)修工，又有一把力氣，花言巧語，哄騙我和他結(jié)了婚。

    “可我是偷跑出來的，一無所有，他喊上他一幫哥們，根據(jù)我的指點，趕到我家去，找到了我的養(yǎng)父母，大鬧一場，把我的戶口轉(zhuǎn)了出來。他家只有一個父親，經(jīng)濟(jì)條件并不好，可是我有落腳的地方了。跟他成親以后，他也給我找了工作，我們兩個都在服裝廠里打工。他是保全工，我是縫紉工，小日子過得也還可以?？墒撬麉s說兩人收入太低，以后要生孩子買房子，沒有錢是不行的，他一個人就到南方打工去了。

    “沒有多久，我就懷上了孩子，那孩子當(dāng)然就是你哦。我妊娠反應(yīng)，半個多月不吃不喝，也不能上班。他父親為我著急，在家里腦溢血中風(fēng)，我找鄰居幫忙，喊來救護(hù)車，老人在半路上就斷氣了。

    “你父親回來他父親已經(jīng)火化，找我大吵大鬧，說我不孝順，說他父親過世沒有及時通知他，說他沒有到家，怎么就把他父親火化了？根本就沒想到，妻子懷孕的初期怎么難受，一點兒不體諒女人。我生氣極了，與他大吵一架，堅決要和他離婚。就這樣，我們一拍兩散。他給了我一筆撫養(yǎng)費，我離家出走，輾轉(zhuǎn)了好幾個地方，最后來到了湖城。

    悠悠對自己的父親根本不了解，曾經(jīng)問過母親，還惹來了母親的生氣。原來，是父親辜負(fù)了母親，那就是說，自己還沒有出生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后來他到哪里去了呢？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現(xiàn)在可能就成為永遠(yuǎn)的秘密了。

    到了湖城，母女兩個怎么生活的，像是知道女兒想了解這方面的情況，母親接著又寫下去：

    “在湖城，我進(jìn)了服裝廠，有托兒所，解除了自己的后顧之憂。通過同事的介紹，租到了我們現(xiàn)在住的房子。這是一個姓王的孤老太太的家，我當(dāng)初租的，是現(xiàn)在我們租給小張的那間屋子。王老太太對我還是不錯，看著我一個人帶個孩子，經(jīng)常給我一些幫助。但是好景不長，在你五歲那年，老太太摔傷了脊椎，全身癱瘓，躺在床上不能下床，她沒有任何親人，吃喝拉撒全部都是我照顧。居委會考慮她的特殊情況，幫我把戶口從縣城遷過來，我成了她的干女兒。我一直照顧她四年，每天我要上班，要帶孩子，還要照顧一個癱瘓的病人，那么艱苦的日子都過來了。結(jié)果，還是沒有留住她，老太太生命垂危，叫我到她的床前，拉著我的手，把這幾間房子送給了我。我給她辦了喪事，從此，我就成為這里的居民，我們倆兩個有了屬于自己的家。

    “看著你一天天長大，一直到把你撫養(yǎng)成人。多少人給我介紹對象，但為了你的健康成長，我對男人再也不信任了。但是你不一樣，你有知識有文化，有相貌有品德，我不希望我的悲劇再落到你的身上。所以，在走投無路的日子里，我也沒有把你丟棄，我不愿意你再成為一個孤兒。你可以沒有父親，但是你不能沒有母親。所以，從小我都給你灌輸這樣的思想——自強(qiáng)自立，不要輕信男人，不要早婚早戀，一定要自立，先立業(yè)再成家。”

    本來已經(jīng)癱軟的劉蘇悠悠，看到這里，耷拉的脊背突然有了硬度，漸漸挺立起來了：母親的堅強(qiáng)、母親的善良、母親的大度、母親的獨立、母親的開朗、母親的從容，都是自己生命中最好的榜樣，潛移默化，滋潤著自己成長。后面還有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很著急，母親還會給我說些什么呢？

    “我很欣慰，你成績優(yōu)秀，考上了師范大學(xué)，順利畢業(yè)了，你都沒有在追求你的男人面前動心。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你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兩年了，已經(jīng)有穩(wěn)定的工作了，你已經(jīng)完全成人了，何況，母親走了，再也不能陪伴你了，你也沒有任何親人了，到了應(yīng)該找對象的時候了。

    “我看了一下，邱海明的條件雖然不錯，但是他跟你是兩個行業(yè)，兩種工作，你們沒有共同語言。你的老師地位更高，但是，不平等的婚姻很難維持長久，兩地分居，更會給你的生活帶來很多的麻煩。還有住我們家房子的那個小伙子，雖然樸實，雖然忠厚，但是你們的家庭背景、生活環(huán)境那么不同，雖然他對你俯首帖耳，但你們沒有共同語言，那樣的婚姻也只是過日子，他不能給你幸福。

    “看到現(xiàn)在，我覺得最合適的就是你的領(lǐng)導(dǎo)，我沒有告訴你，他已經(jīng)到醫(yī)院來看過我，而且告訴我，他喜歡你，愿意陪伴你終身。這個男人盡管不很漂亮，但是他是獨子，家庭不錯，和你在一個單位，還是你的領(lǐng)導(dǎo)，他放下身段架子，支持你的事業(yè)。這樣，你們就有共同語言，能夠走得長久。說句老實話，他雖然口口聲聲喊我媽了，但他說還是尊重你的意見，要慢慢地和你相處，直到雙方產(chǎn)生感情。他在我跟前承諾了，保證了，不但要支持你的工作，還要進(jìn)一步培養(yǎng)你。

    “我相信一個轉(zhuǎn)業(yè)軍人的諾言，從你的講述當(dāng)中我也聽得出來，他是經(jīng)過大風(fēng)大浪的，是全力維護(hù)你的，是全心全意支持你的，這樣的人可靠?。∷?。女兒啊，我最后的心愿——現(xiàn)在就是遺愿了——希望你嫁給他，過上好日子。等你的婚禮等不及了，等你的下一代更看不到了，我只希望你，有你感興趣的工作，有文化有教養(yǎng)的環(huán)境，才有幸福的家庭，我相信，你會幸福的?！?br/>
    看到這里，劉蘇悠悠內(nèi)心痛苦哀嚎中，涌起幾絲苦澀的笑——這就是她的母親，在最痛苦的時候，最絕望的時候，即將告別人世的時候，卻記掛著女兒的幸福，還要為她指婚。而那位腹黑的領(lǐng)導(dǎo)，悄悄到母親那里埋下了伏筆，他的心思，居然蠢蠢欲動的，他可真會抓緊機(jī)會……哦，現(xiàn)在不是考慮他的問題，劉蘇悠悠的雙眼又落的本子上了，這不知道已經(jīng)是第幾頁了？這么短的時間寫這么多，可見真的是有感而發(fā)呀。必須首先要找到母親的去向，文字中有指點嗎？

    “好啦，該說的話我已經(jīng)說完了，我要安排我的后路了。我的后路在哪里？那天，你給我照相，我已經(jīng)看到了，就在你們頂樓的下面——”

    頂樓的下面是什么地方？劉蘇悠悠一下想起來了：給母親照相的時候，兩人一起上到樓頂，她靠在欄桿上，自己還提醒她，不要掉下去了。

    她還說：“放心吧，我才不會掉下去，那橫尸街頭，多丟人呢！”

    那個時候還沒有想死的打算吧？說的那么漫不經(jīng)心，只是擔(dān)心掉到大街上太難看，但是下面有個平臺，卻是太平間的屋頂……

    想到這里，劉蘇悠悠一驚，心臟跌到寒潭，徹骨冰冷，讓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來了。難道，母親要跳樓？！那是最讓人恐怖的事??！

    她什么話也不說，抓起本子，就往外跑，正好電梯來了，她一頭鉆進(jìn)去，按下十樓，在電梯的上升過程中，不斷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她都不管，就著并不明亮的燈光，把本子上最后的母親留言看完。

    ”女兒啊，你知道，你媽一貫是一個愛美的人，任何一種死法都很難看，我不愿意跳到樓底下去被人看見，我躺著的地方應(yīng)該是靠墻根的地方，因為夏天都開著空調(diào)，關(guān)著窗戶，人們不往外面看，你只要到了二樓，在西北角打開窗子，就應(yīng)該看見我靜靜的躺在那里。當(dāng)然，我不愿意永遠(yuǎn)躺在那里，我告訴你，是要女兒給我收尸。

    “但是，不要開追悼會，不要做遺體告別。因為，我那個樣子一定慘不忍睹，連我穿的衣服，都是你給我特別繪制的，帶有鳳凰的那件衣服，也不要再換了，也不要給我擦洗身子了，把我送到火葬場，讓我最后和你在一起幾個小時，然后，就讓我化成灰吧。

    “沒有人能夠長生不老，只是早走一步和晚走一步時間不同罷了。任何人都不要通知，只告訴你的副總經(jīng)理，他的名字叫什么，具體怎么寫我都不知道，但是他如果愿意陪伴你，你就叫上他。如果他不愿意陪伴你，你就再也不要理睬他。只要你們兩個為我送葬，盡快的讓我化成灰燼，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永別了，女兒，一定要聽我的哦?！?br/>
    最后的一行字很大，一筆一劃，鋒利如刀，一刀一刀，割在女兒的心上，割得她的心鮮血淋漓，疼得眼淚嘩流淌，電梯里的人嚇壞了，一個個趕緊離去，到了頂樓，最后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沖出了電梯門，跑上天臺，從上面看下去，太高，什么也看不見，她開始懷疑——母親是不是沒有跳樓，還留在這個世上，那她還有一份希望。可是一陣風(fēng)吹起，隱隱約約，太平間的平臺上，飄起了一片布料，眼看灰藍(lán)灰藍(lán)的，像是裙擺的一角，有飄動的感覺。

    沒錯！那是自己給母親設(shè)計的服裝，上面有鳳凰的繪圖，母親穿上，在天臺上照過相的，她現(xiàn)在穿著跳了樓？莫非，目前沒有死，她還活著，還在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