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經(jīng)過長達一年時間的認真貫徹，廣大人民再談起“計劃生育”的政策時，已不再躲閃、不再彷徨。

    張口閉口皆是之前的禁雨，上環(huán)、吃藥、斃孕套……都成了隨時可以展開與討論的話題。

    浦江城中，一些頗具舶來特色的建筑群，在“計生”宣傳標語的點綴下，散發(fā)著從未有過的時代氣息。

    這一會，同樣也懸掛了不少“計生”標語的美影廠里。

    面對忽然找上門的廖明祖，江山的一顆紅心總算是可以安全著陸了。

    別看呆在剪輯室一上午的他，表現(xiàn)的穩(wěn)穩(wěn)當當、人五人六的。

    其實心里一直在惦記著市場對磁帶的反應。

    可當廖明祖跑來告訴他市場的巨大反響后，江山又感覺這反應有點過于激烈了。

    “這么多……”

    ‘城市’兩個字還沒來及說出口，氣已經(jīng)喘勻的廖明祖就一把握住了江山的手：

    “江科長你真是太牛了，說磁帶要大賣，果真就大賣了。

    說實話，前天你讓我做好出貨準備的時候，我差點都沒當回事。

    你再看看現(xiàn)在，哈哈……哈哈哈……”

    笑聲止不住的往外冒，這一會的廖明祖笑得痛快極了！

    “呵呵，”

    眼瞧著對方的興奮勁，江山的笑容也開始燦爛了：“現(xiàn)在開心了吧，早跟伱說過沒問題的?！?br/>
    “你這話我現(xiàn)在是真信了，從今早的第一個訂貨電話，到第一位上門要貨的業(yè)務員出現(xiàn)……不想信也不行?。　?br/>
    起先，設在招待所的門市部，只是接到了幾家書店的大量補貨電話。

    稍感欣慰的廖明祖，以為這就是江山所說的“大賣”了。

    可緊接著，浦江城各大商場的要貨電話也響了起來。

    等到上午十點鐘一過，一些商場的業(yè)務員也拿著之前收到的名片，上門要貨了。

    直到那時，廖明祖才意識到了風向的變化。

    畢竟在這之前，只有書店的唱片柜臺才能見到《薔薇處處開》的磁帶，而他們?nèi)找顾紤俚纳虉鰠s從沒有向他們開放過。

    “剛剛你說廣-州那邊來電話了？”江山最在乎的還得是這句。

    “是廣電的領導打過來的，說是一些城市的商家給他們打電話詢問，為什么《薔薇處處開》的磁帶只有浦江有售？還問他們是不是在區(qū)別對待呢?！?br/>
    “是嘛？”

    “具體是什么情況我也不清楚，等回去了解后，我再給你打電話?！?br/>
    “行行行，”

    見廖明祖的語速越來越快，江山?jīng)Q定先揮手告別：“你趕緊先回去看看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是該走了，不然一會趕不上飛機了?！?br/>
    “機票都訂好了？”

    “呵呵，還是你大哥幫的忙！”

    “嗯？”

    看著江山疑惑的表情，廖明祖這才想起是誰送他上這來的：

    “接到廣-州的電話后，我趕緊就給你們報社打了電話。

    可接電話的小姑娘說你人沒在單位，她見我有急事，就跑去通知了你大哥……”

    在廖明祖絮絮叨叨的話音里，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xiàn)在了剪輯室外的走廊上。

    江山笑了，走廊上的江海也笑了。

    ……

    就在廖明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再次停下了腳步。

    “江科長……”

    回頭看向江山的那一刻，往事一一涌上了心頭。

    【“廖總，香江的市場，我的確無能為力。但如果換個地方，我可以把它賣得一盤都不剩?！?br/>
    “什么？江科長你剛剛說什么？”

    “我說，我可以負責把這些磁帶銷售一空?！薄?br/>
    “江科長，”人到中年的廖明祖，忽覺鼻尖有點酸澀：

    “謝謝你，無論最后磁帶有沒有銷售一空，我都要好好的謝謝你?！?br/>
    “放心吧，”江山這點把握還是有的：“磁帶肯定會賣得一盤都不剩，我的賠償金你一分也別想拿到?！?br/>
    “哈哈哈，”越笑鼻子越酸的廖明祖，使勁的揮了揮手：“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br/>
    “你快去快回啊，我可等著呢！”

    ……

    嚓——的一聲，

    趴在二樓欄桿上的兄弟倆，點燃了手里的香煙。

    看著自己的小汽車快速開出了美影廠的大門，江海悠悠的吐出了一串薄煙：

    “看來太平洋的事應該是解決了，這前后好像也沒多長時間吧？”

    “順也不帶這么順的，”江山依然在納悶：“難道就因為昨晚電視里播出的那場開機儀式？”

    要說一個浦江城還差不多，那么多城市一塊有反應，也太超出他的預料了。

    自己手里的好幾張牌還沒來得及甩出去，戰(zhàn)事居然就已經(jīng)宣告結(jié)束了。

    江山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畢竟開機儀式里雖然有朱逢博的出鏡，卻也沒提到過半句薔薇？

    “今天的報紙還沒看吧？”一聽老三問得那話，江海慢慢拿出了一份《東方都市報》。

    “這兩天不是沒顧得上嘛！”

    “快看看吧！”

    “正看著呢……”

    打開報紙的瞬間，江山就已經(jīng)看見了真相。

    【文學大師沈叢文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

    我有一位浦江的記者朋友，聽他說朱逢博有盒名叫《薔薇處處開》的磁帶在香江賣得很火。年輕的時候，我也非常喜歡這首歌。（轉(zhuǎn)自燕京日報）】

    【據(jù)戲劇大師曹禺日前反映：我一直想買一盒《薔薇處處開》的磁帶。

    聽說由于內(nèi)銷的數(shù)量有限，目前只能滿足浦江的市場需要。

    浦江的人民有福了，不知道咱們燕京什么時候能見到這盒《薔薇處處開》。（轉(zhuǎn)自中國青年報）】

    “我的天……”

    江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原來門道在這?。　?br/>
    “現(xiàn)在明白了吧，”江海和老三頭挨著頭瞧著報紙：“有這二位為磁帶發(fā)聲，你得少耽誤多少功夫事?。　?br/>
    沈叢文口中的那位記者朋友，江海一見就明白肯定是老三沒跑！

    和其它各市的報紙一樣，《東方都市報》隨即就轉(zhuǎn)發(fā)了這兩條新聞。

    “謝了大哥?！备闱宄闆r的江山，笑得愈發(fā)快活了。

    有這二位代言人在，“太平洋”的磁帶還用著愁嗎？

    “自家兄弟有什么好謝的，”江?？梢恢碧娴艿芏⒅兀骸巴心愕母?，家里現(xiàn)在連電話都按上了?！?br/>
    “呵呵！”

    “還看上了彩色電視?！?br/>
    “嗯？”

    “錄像機按上了還沒啟動?！?br/>
    “等會兒，”江山除了電話一無所知：“這些也都是輕工局送的？”

    “怎么，你還不知道？”江海隨即放低了音量：“他們還給你的屋，送去了一對沙發(fā)呢！”

    “嚯～”

    再想想那套80加平方的住房，此時的江山有一種預感，許局后面肯定還有大活在等著他。

    “先不說這些了，”江山也跟著調(diào)低了嗓音：“老大，年前我和你提的那事還記得吧？”

    “放心吧，《潛伏》廣播劇的系列報導，明天就能見報，”江海已經(jīng)把這事交待下去了：

    “在文章的末尾，我給加了這么一段話：目前，浦江譯制廠已經(jīng)陸續(xù)接到了一些大中型企業(yè)的廣告咨詢電話……”

    “就這么干，”江山很滿意老大的精心編排：“按照之前的計劃，磁帶的事了結(jié)之后，就該輪到《潛伏》了?！?br/>
    ……

    面對“最多兩個，最好一個！”和“只準一個！”的最終執(zhí)行標準，上峰仍沒有落下決定性的一錘。

    但“計劃生育”的執(zhí)行辦法，卻早在1979年就開始陸續(xù)上馬了。

    于是，從去年宣布實施“計生”的政策后，各層組織的宣傳工作就一直處于持續(xù)開展中。

    浦江服裝二廠，第四車間。

    車間主任江向南同志，正在向一幫職工宣讀著最新頒布的“計生”知識學習。

    “大家都把手上的毛活先放一放，咱們早點說完早點散會，”

    經(jīng)過一年的磨合期后，江向南對于計生工作的開展，已經(jīng)相當有經(jīng)驗了。

    面對休息室里一片嘻嘻哈哈的動靜，早已經(jīng)習慣的江主任決定早說早了：

    “……總結(jié)下來就一句話，咱們車間現(xiàn)在必須‘生產(chǎn)生育’兩手抓，哪個都不能放松。

    由于咱們廠的女同志數(shù)量龐大，所以也是計生工作的重點宣傳單位。

    大家該領套的去領套，該領藥的去領藥，符合上環(huán)要求的女同志，也抓緊時間上醫(yī)務室報名去。”

    “哈哈哈……哈哈哈……”

    “都別笑了，”江向南抖了抖手里的文件：“一會我把這個貼在休息室里，大家都要抽時間學習一下……”

    ……

    同樣的宣傳工作，正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開展著。

    浦江電視臺的臺長辦公室里，剛丟下碗筷的江山，就被張路從家里拉了過來。

    這一會，兩個連婚都沒結(jié)的大小伙子，正安安靜靜接收著“計生”知識的掃盲教育。

    “早在多年前，咱們周圍的國家和地區(qū)都相繼頒布了“計生”政策，”

    坐在他們面前的古臺長，彈了彈手里的煙灰：

    “作為第一個提出計劃生育的國家，日—本在幾年前又喊出了‘少生少死、良養(yǎng)良育’的口號，

    早在1971年，南朝—鮮也提出了‘不分男女，兩個以內(nèi)’的計生標準。

    同樣在香江，也于1975年發(fā)出了‘兩個就夠曬數(shù)’的口號……”

    說著說著，古臺長已經(jīng)慢慢站起了身：

    “在他們提出計生口號的同時，計生的宣傳工作也做的十分出色。

    而咱們國家目前對這個政策的重視程度，相信大家也都看見了吧？”

    江山和張路一塊點了點頭。

    那鋪天蓋地、鑼鼓喧天的場面，想看不見也不成??！

    “為了更好的配合宣傳工作，我們浦江電視臺決定制作一支推進計生工作的宣傳廣告，”

    在辦公室踱著步的古臺長，忽然停了下來：

    “當然了，這也是上級部門給我們布置的一個任務?！?br/>
    全國上下都在忙活的事，電視臺這樣的宣傳單位當然就更要沖在第一線了。

    面對古臺長看向自己的目光，江山特理解的微笑著。

    “但……這項宣傳任務，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簡單?！?br/>
    古錚錚的話音在耳邊回響，江山依然在保持微笑。

    一個計劃生育的廣告，還是難不倒他的。

    “必須和國際接軌，就是上級給我們臺的廣告要求，”擔心面前的同志沒聽明白，古臺長又補充了一句：“泱視那段宣傳片，你倆都看過吧？”

    “嗯～”

    “咱們臺的風格，必須區(qū)別于他們?！?br/>
    “明白了，”江山了解古臺的意思：“那也不能和國際接軌呀?！?br/>
    “對，”古臺長繼續(xù)透露道：“目前，每家電視臺都接到了拍攝宣傳片的任務?！?br/>
    “都要符合國際風格？”

    “目前只有我們臺接到了這個要求。”

    “可……”江山就納了悶了：“一個計生廣告，如何與國際接軌呀？”

    古錚錚笑了，他要是明白的話，還用得著把你叫來？

    “我是這么想得，”古臺長幫江山分析道：“說是國際，其實也就周圍那兩個國家?！?br/>
    “就您剛剛說的日—本和韓—國？”

    “目前，也只有他們了?！?br/>
    “那……他們的廣告您這有嗎？”江山?jīng)Q定先開開眼：“我想先看一看?！?br/>
    “有，當然有，”這個時候，張路站了起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br/>
    幾分鐘后，辦公室里的電視機亮了起來。

    【一對對不同年代的新婚夫婦出現(xiàn)的同時，一行行字幕也不斷在屏幕上閃現(xiàn)著：

    1930年，子嗣越多越好，不是嗎？

    1950年，善男信女，五個是必須要的。

    1970年，兒子一個，女兒一個，就滿足了。

    1980年，就生一個，好好撫養(yǎng)長大。】

    “你現(xiàn)在看見的，就是南朝—鮮最新上映的計生廣告，”

    這一會的古臺長，已經(jīng)坐在了江山的身邊：“也是他們歷年的宣傳口號。”

    江山點點頭沒說話。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正在播放著另一組畫面。

    一個年久失修的窗口，一位不修邊幅的英--國男人正對著窗外呼喚著：

    “小度、小愛、小天、小S……”

    在連續(xù)喊出了一長串的人名后，老父親才喊出了最終的目的：“快回家吃飯了！”

    這是一則國外的計生廣告，既簡短又好笑，還能發(fā)人深省。

    想到這，江山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很快，電視里播出的畫面，卻令他立馬就收起了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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