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命不息戰(zhàn)斗不止

    我哥說，這世界上有兩種人罪大惡極，其中一種以吃飽喝足為追求，另一種以不求上進(jìn)為驕傲。

    他說這話的時候通常站在我的面前，對我神色鄙夷面帶譏笑，我當(dāng)然不知他為何偏偏要對我說，但奇怪的是，我總是想替被他羞辱的那個對象擊鼓鳴冤，挺身分辯：“吃飽喝足乃活命大事，不求上進(jìn)是志在他方，怎么就罪大惡極了呢？”

    我自以為自己說得極其在理，又很符合我哥文藝男青年的奇特口味，正等著他崇拜地點頭認(rèn)同，誰料他揚(yáng)手就給了我一個終身難忘的大爆栗，還出言不遜：“沒救了?！?br/>
    說罷，還留給我一個決絕的背影，剩我獨(dú)自在原地彷徨啊彷徨。

    這大抵是我哥和我爸最最相同的地方，每當(dāng)我犯下他們所說的不可想象的錯誤之時，他們總是無情地用這三個字來打擊我脆弱的心靈。

    不過，他說這些打擊我也就算了，我咬咬嘴唇也就忍了，可讓我忍無可忍的是，他除了日常教育外，還經(jīng)常一臉正大光明地跟我說：“嘉木?。∮行赓|(zhì)是天生的，譬如說我，天生就流淌著捕獵者的血液，而你，生來就是只待捕的純種大綿羊?！?br/>
    我承認(rèn)他說的事實，可讓我無法忍受的悲劇是，我雖是只羊，卻總是一副張牙舞爪的混混摸樣，他雖是只狼，卻總披著綿羊的偽裝。

    要不怎么說，我哥的腦袋就是比我的靈光，自小到大，他憑著刻苦好學(xué)正直善良的美好形象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將出現(xiàn)在身邊的一干人等收得服服帖帖的，而我這個正經(jīng)綿羊卻被他襯托得一無是處毫無優(yōu)點，這讓我如何不憤怒、不抓狂？

    但，我也怨不得別人，誰讓十二年前的我，很傻很天真的我，把那只披著羊皮的小狼帶回家去了呢？

    這事兒還得從我四歲那年說起，那是個陽光泛濫的下午，我吃著從小朋友手里搶來的棒棒糖走在南城的小路上，尋摸著弱小無助的小姑娘，欲再度施展打劫才能，不不不，是想幫助她們……

    走著走著，卻見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坐在樹下的土堆里。那時的我還是很有經(jīng)濟(jì)頭腦的，看了看他身上閃閃亮亮的小衣服，我樂了。

    友好開頭：“小弟弟，你怎么了？”

    他看著我眨巴眨巴眼睛，沒有說話。

    熱心搭話：“你是不是找不到媽媽了？”

    他還是眨巴眨巴眼睛，不肯出聲。

    耐心提問：“你是從哪來的？”“你認(rèn)識家嗎？”“你不舒服嗎？”“你餓不餓？”“你……”

    我承認(rèn)，四歲的我就很沒有耐力，排山倒海的發(fā)問沒有反應(yīng)之后，我暴躁了。

    我齜著小虎牙，惡狠狠地問道：“小子，你有沒有錢？”

    這一問倒把他問懵了，他怔了一下，隨即兩根秀氣的小眉毛擰成八字，小嘴兒一咧，一雙可愛的大眼睛睜得溜圓，吭嘰一聲就泛起點點水光。

    這、這、這……

    這娃也長得太好看了吧？

    誰說十歲之前，是沒有審美的？當(dāng)時的我就被這張誰見誰憐的小臉徹底征服了，也可能是天生的色心作祟，我不僅沒有撈著好處，反而將唯一的本錢，那根搶來的棒棒糖也獻(xiàn)了出去，還答應(yīng)讓他在我家睡上一晚。

    當(dāng)時我年輕的爸爸還未從喪妻的苦痛中緩過勁兒來，過去三年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的他見了肖塵父性母性都泛濫了，經(jīng)過一番努力仍未找到他的父母后，便就此將他收養(yǎng)了下來。

    我也因那一張純潔無塵的小臉將這個小弟弟笑納，卻不想，沒過幾天，他就一臉無辜地翻出老牌，將我那姐姐的身份剝奪而去，還時常憑著那顆頂聰明的腦袋瓜把我溜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被欺壓的生活足足過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從未放棄過反抗，卻從未贏過，而我哥的法寶，就是他那精煉而毒辣的言辭。

    比如，當(dāng)我憑著和南城高中一貫分?jǐn)?shù)線相差二十分的分?jǐn)?shù)考進(jìn)榴蓮班的時候，他斜著一雙眼睛說我就是雞屁股上的一根毛。

    我沒有因此顧影自憐，也沒有因此破罐破摔，我只是對他諷刺南城高中是一只雞的行為感到痛心疾首，俗話怎么說來著，寧當(dāng)雞頭不做鳳尾，榴蓮班雖然確實是在屁股的位置，但好歹南城高中也算是一只實打?qū)嵉镍P凰啊。

    所以正確的說法應(yīng)該是——李嘉木，你是鳳凰屁股上的一根毛。

    可是再美的動物，總在屁股上做文章也不是個事兒，于是，在高一開學(xué)的第一個月里，我本著擺脫這個稱號的信念刻苦讀書，經(jīng)過每天上學(xué)只睡五節(jié)課只逃三節(jié)課的持續(xù)努力，結(jié)束了第一次月考。

    我覺得，我一定會進(jìn)入大榜前三百，給足我爸面子，亮瞎我哥眼睛。

    于是今兒個，我特意起了個大早，樂顛樂顛地跑到學(xué)校，站在放榜墻前仰著腦袋往上看去。

    果然：“肖塵”這個名字赤條條地排在第一號，我?guī)缀跄軌蛳胂蟮玫轿腋绮逯澏禒钏茻o感的得意摸樣，但李嘉木也不是好惹的，我一定就在下面一點點，一點點，再一點點……

    三百……三十……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高一全年組不過三百三十六個人。

    我猜如果這個世界上有諾貝爾樂觀獎的話，我一定志在必得，因我看了眼最下面“關(guān)婷”的名字，竟然還有功夫幸災(zāi)樂禍隔岸觀火。

    可一側(cè)目的功夫，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在樓梯盡頭一晃而過，我這才感覺到那隔岸的火早已呼啦一下燒到了這邊。

    逃，我必須要逃。

    人為活命臨陣逃跑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何況吾等鼠輩，禁不住那些個大野貓的抓撓和喵喵，趁著早課還沒有開始，我一溜煙地躍下樓梯穿過回廊跨過草堆鉆過鐵網(wǎng)來到學(xué)校的后墻，駕輕就熟地將書包扔了過去，然后蹬墻踩壁一躍而下。

    可是沒有想到的是，逃過此貓，還有彼貓守株待鼠，我跌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張背光的俊臉，面皮一抽賊笑道：“哥，這么巧，你也逃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