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凡面前站著的，正是那日窮困潦倒的袁承煥，破衣爛衫換成了一身青布長袍，精神也爽朗了許多。幾日不見，袁承煥像變了個人似的，難道像他一樣，發(fā)了一筆意外之財？不等任不凡繼續(xù)好奇，袁承煥白皙的一雙手緊緊握住了他：“原來是您呀，任公公！那日被酒館伙計欺辱，要不是您替在下解圍，可是要看在下的好看了?！?br/>
    得意樓不比那座辛俞所開的小酒館，一頓飯沒有十兩二十兩銀子，難以打發(fā)，看袁承煥的穿著打扮，即使身上有些銀子，在這兒只怕也難以消費(fèi)得起。袁承煥像是讀懂了任不凡的心思，笑道：“任公公，您以為在下又是來打秋風(fēng)的，實話告訴您，在下是受人所托，向您買件東西?！?br/>
    他跟我買東西，買什么東西？沒等任不凡明白過來，袁承煥指著他懷中：“公公不用瞞著了，在下要的正是你懷中的御刻木龍?！?br/>
    任不凡再次請求替皇上出宮賣這架木龍，并沒有第二個在場，一位丟官罷職的七品縣令，是如何知道此事，他又是受何人所托？任不凡現(xiàn)在最為關(guān)切的并不是此事，辛燦攜帶信鴿要往孫承宗軍中當(dāng)臥底，他正缺少一個可以通風(fēng)報信的人，眼前的袁承煥不正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任不凡多了一個心眼，此處是顧秉謙開的酒樓，無論如何此事不能在這兒談，他四下望望，向袁承煥道：“此事干系重大，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再談。”

    袁承煥聽顧秉謙告訴他，任不凡是秘密出宮，見他小心從事并感到奇怪，利利索索答應(yīng)下來。二人手牽手出了得意樓。

    經(jīng)過與辛燦的一番較量，天色早已黑了下來，任不凡四下張望，夜晚的街衢熱鬧到了十分，到處的酒肆茶館，任何所在都不適合二人詳談。任不凡忽然內(nèi)心一動，多日沒有見到倩兒了，也不知她的日子過得如何。她現(xiàn)在的住處從另一個層面上來講，其實是他的家，距離此處并不遠(yuǎn)，豈不是與袁承煥長談最為合適的場所。

    任不凡向袁承煥道：“袁先生，小弟帶您去一個地方，咱們再談買賣如何？”袁承煥答應(yīng)道：“您是賣主，在下是買主，你說哪兒就是哪兒。”

    二人肩并肩一路閑聊。任不凡很快弄清，袁承煥丟官罷職來到京城的原因。既然真像歷史記載那樣，此刻袁承煥已經(jīng)有志于遼東戰(zhàn)局，找他去見孫承宗，算是找對人了。任不凡忍不住問：“袁先生把官丟了，下一步如何打算？”袁承煥道：“在下已經(jīng)托人走通了內(nèi)閣首輔顧大人的門路，想讓他幫著謀求起復(fù)。”

    袁承煥是歷史上數(shù)得著的耿直之人，怎么也會投靠顧秉謙這種人？任不凡忘記了他現(xiàn)在所處的時代，大聲埋怨道：“顧秉謙是什么人，你難道不知道？以七十高齡竟然要認(rèn)閹豎為干爹，如此無恥行徑的人，你怎么也甘心拜投于他的門下?！?br/>
    一句質(zhì)問，袁承煥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他是歷史上那種任何事情也不愿服輸?shù)娜?，把脖子擰了擰，嘴角露出一絲譏笑，道：“漂亮的話誰都說，男人最大的恥辱是不成為男人，任公公為了生活所迫，不也是凈身當(dāng)了太監(jiān)嗎？”

    多么尖酸刻薄的一句話，任不凡被激得真想告訴他，自己不是太監(jiān)，是個真男人。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嘈Φ溃骸霸壬〉芤恢逼婀?，以你所立功勛，為何會遭受那樣的下場，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事出有因??！”

    袁承煥像看著外星人似地看著任不凡：“任公公，您說的什么，在下怎么一句話都聽不懂？”

    要是讓你知道了將來的下場，還能聽從我的擺布嘛！任不凡正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噗通”一聲，一個人被扔到他們面前，差點砸到他們身上。二人都被嚇了一跳，一齊扭頭去望，原來街道左側(cè)是一間賭場，地上躺著的人就是從那兒扔出來的。兩名看場子的打手，把人扔出來后，還一起喝罵道：“銀子輸完了，就趕緊滾蛋，死乞白賴不愿走，你當(dāng)咱們這兒是救窮所?！?br/>
    有明一代，因為開國皇帝朱元璋出身貧苦，年少時受盡忍饑挨餓的苦處，當(dāng)上皇帝以后，下令在全國各地的城市里建立救窮所，用于安置救濟(jì)那些無家可歸的乞討者，只是到了明朝末期，由于各級財政緊迫，又加官員貪占經(jīng)費(fèi)，大半救窮所已經(jīng)名不副實了。

    被扔到地上之人，如同鴨子，是肉爛嘴不爛，回罵道：“你們別狗眼看人低，大爺什么都缺就是銀子不缺，你知道大爺?shù)耐馍钦l，說出來嚇破你們的膽，他就是當(dāng)今皇上的御徒……”

    用不著再聽下去了，任不凡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踹死這位名義上的舅舅。向袁承煥搖頭苦笑：“小弟這位舅舅太不成器，讓袁先生見笑了?！?br/>
    聽說是任不凡的親舅舅，袁承煥早彎腰從地上扶起了他，好似根本沒有聽到任不凡說些什么。

    剛起身的孟大成，一眼看到任不凡，喜歡得差點跳了起來：“吉人自有天相，哈！”把一雙手伸得鉤子似的：“倩兒對你是日盼夜也盼，你給俺十兩銀子，好趕緊回家去見她呀！”

    “我沒銀子讓你去糟蹋，不給！”任不凡陰沉著臉，拉著袁承煥就往前走。

    “好呀！小兔崽子，舅舅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大，翅膀硬了是不是，現(xiàn)在敢跟俺叫板了?！泵洗蟪蓜偞颠^牛逼，轉(zhuǎn)眼就受到這般待遇，面子上實在下不來，跟在身后罵任不凡。袁承煥勸道：“任公公，好歹他是你親娘舅，任憑他在這兒敗壞你的名聲，傳進(jìn)皇宮不好。”

    任不凡暗自冷笑，要不是看在倩兒面子上，他怎愿理會這位所謂的舅舅。回答道：“狗永遠(yuǎn)改不了吃屎，真拿他沒辦法。”剛想去掏銀子，袁承煥一塊銀子已經(jīng)遞向孟大成：“老人家，任公公賺些銀子不容易，您別去賭了?！?br/>
    “誰說俺又去賭了？”孟大成把銀子接到手中，掂了掂道，“先生隨俺這不成器的外甥先回家，俺給你們準(zhǔn)備酒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