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香澄在錦絨枕被的大床上睜開朦朧惺忪的睡眼,抬眼向上看是富貴榮華的紫色蓬罩,側(cè)頭看向兩旁是厚重遮光的暗綠色床簾。
床簾中的小縫隙里透射進閃耀的陽光,剛好落在她下意識抬手遮擋住左眼的掌心上。
就這么呆呆地發(fā)愣半晌兒,綠帳中的人終于發(fā)出一聲喃喃感嘆,
“天吶,這是公主睡覺地方嗎?”
厚重的床簾忽然被一雙手撥開,未見其人,香澄已聞許何懼催促的聲音。
“如果只是在床上睡一整天的話貓咪也會,我聘你是來演戲的。醒了的話就趕快起…噗?!?br/>
許何懼一邊掀開床簾,一邊連珠炮似的催促著。可當目光掃到蜷在床上,懶洋洋地望著他的香澄時,接下來的話直接變成了一聲悶笑。
香澄慢悠悠地撐身坐起來,盤著腿呆若木雞地望著許何懼,“你笑什么?”
許何懼克制著笑意,
“既然醒了就趕快下床。”
“就知道幫忙掛窗簾都沒安好心。原來是催促我起床的?!?br/>
香澄困倦地低頭,左右搖晃起身子。
似乎是終于清醒了過來,半晌兒她抬手摸摸左邊腫起的眼睛,疼得低低“嘶”了一聲。
“老板你看我眼睛都腫成這樣了,算工傷吧?能不能批幾天帶薪休假?”
“你已經(jīng)靜養(yǎng)了整兩天。還沒睡夠?”
“兩天?我睡了那么久么?”
香澄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什么球啊威力這么大……”
“所以,病假不予批準,立刻進入角色開始工作。”
許何懼拍拍掌振奮士氣。
“好好好!遵命老板!”
香澄一邊說著,一邊張大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接著又張開雙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待腦袋瞬清醒過來,她才反應(yīng)過來一個關(guān)鍵問題。
“等等!老板!我睡了一整天,那我的戲份還……”
“全部事情我都解釋清楚了。反正這一段不需要你說話我也能應(yīng)付。接下來任何看望你的人,都會以為你是失散多年又被我尋回的表妹木梨?!?br/>
“哦?看不出來你辦事很靠譜??!說實話圓場演戲什么的,你完全可以獨挑大梁嘛!”
香澄豎起大拇指稱贊許何懼。
“是么?”
許何懼反問。
“是啊!”
香澄笑得歡,可一旁的許何懼卻一語不發(fā)不茍言笑。
她一個人笑了一會兒只覺氣氛尷尬,笑容漸漸僵在臉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許何懼,
“也、不、不是??!不能累著您了,有什么事兒,都讓我來擔著吧……”
許何懼臉上明白寫著“你知道就好”的表情。
兩人正沉默地沒話說,氣氛怪讓香澄忐忑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2
“不怕啊。梨花醒了嗎?”
門外傳來一聲輕聲的詢問。
許何懼前去打開門。
一位笑容親切儀態(tài)端莊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滿眼關(guān)切的視線直直看向香澄這邊。許何懼叫了聲“母親”,許母也顧念不上答話,拍了拍許何懼的手臂,就徑直走到香澄床邊來。
許母一在香澄身邊坐下,就伸過手愛憐地撫上香澄的臉,眼里閃著淚光微笑著對香澄道,
“你終于醒啦!真好!真好!”
香澄愣愣地看著這位笑起來臉上帶著兩個淺淺酒窩的中年女人,頓時覺屋子里變得春光明媚。
她真是一個美麗優(yōu)雅的女人,香澄這么想,年輕的時候該有多傾國傾城啊。
香澄小聲叫了句,“伯母。”
許母趕忙開心地“誒”了一聲,聲音中聽得出激動的顫抖。
房間忽然陷入長時的沉默。香澄不知應(yīng)該說些什么,來安慰眼前激動地許母。而許母此刻也想安靜地看著自己情同姊妹的人的孩子。
“你知道么……”
“嗯?”
許母說著替香澄攏了攏頭發(fā),歪頭打量香澄的臉龐,
“你和你母親真是一點兒也不像……”
香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不、不像么?”
她忐忑地心七上八下,不知是被看出了端倪,還是有什么錯漏,趕忙向許何懼投去求助的目光。
哪知許何懼也摸不清狀況,表情緊張起來。
許母并沒察覺到這方兩人的慌亂,又緩緩回憶起過去的事情,
“你的眉眼啊,更像你爹呢。”
香澄和許何懼同時松了一口氣。
“十八年的變化,還真是大……當初你還那么點兒小,我把你抱在懷里曬太陽,問你喜不喜歡你的哥哥們。你猜你怎么說?你那小拳頭緊緊攥著不怕的手指頭,話還說不全呢,竟然牙牙學(xué)語地說了三遍‘新娘子’,‘新娘子’,‘新娘子’?!?br/>
許母一邊說著,一邊拉過許何懼的左手,一邊拉過香澄的右手,疊放在一起,感慨而欣慰,
“你看,現(xiàn)在我們又在一起了。梨花啊,再不離開我們了好嗎?留下來,做我們家的新娘子吧?”
“嗯……我許諾?!?br/>
香澄幸福地低下頭,等了一會兒不見許何懼有什么動靜,只得用力捏了下許何懼的手。
接到暗示許何懼明白過來,前傾身子攬過她,語氣堅定地應(yīng)和著承諾,
“這一次換我緊緊抓著梨花的手。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br/>
許母被這場面感動地終于忍不住落下兩滴熱淚。
“好。好。不分開了?!?br/>
香澄抬手替許母抹去了眼淚??粗S母欣慰的溫暖笑容,她的心里卻有了些良心上的不安。
可那不安也不過轉(zhuǎn)瞬即逝。
隨著許何懼抽離她的手掌,有了家的依靠的幻覺也轉(zhuǎn)瞬消失。十幾年來與她如影隨形的無人噓寒問暖的孤涼現(xiàn)實,重又占據(jù)心頭……
“伯母。方才您說的不怕是何懼么?”
“是呀!”
換了個話題,許母也破涕為笑。歡快地點點頭,指指一旁的許何懼又捂嘴笑起來,做講秘密狀貼近香澄輕聲問,“很好玩吧。雖然現(xiàn)在大了,但在當婆婆的眼里,還是個孩子?!?br/>
“嗯嗯。很有趣。”
香澄捂著嘴樂。偷瞄許何懼一眼,發(fā)現(xiàn)他毫不在意的樣子。雖然秉持著與珠穆朗瑪比高的笑點,沒有半點融入氣氛的樣子,但也并非不耐煩。
“哎喲對了!我?guī)淼臒犭u蛋,本想給你敷眼睛的呢!現(xiàn)在都涼了!”
許母遺憾不已,轉(zhuǎn)身對許何懼說道,“不怕,下樓去讓李嬸兒再煮一枚吧!”
“好。”
許何懼應(yīng)了一聲,就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帶上房門。
許何懼在許母面前就是個沉默寡言但是體貼懂事的孩子。
香澄撐著臉,忽然這么覺得。
許母看著香澄的視線就猜出了她在想什么,
“不怕呀,嘴巴壞了去了。別看他現(xiàn)在和他哥把許家的產(chǎn)業(yè)經(jīng)營的有聲有色,我總覺得他的性格里少了些什么。偏執(zhí)。從小到大都是被人罵著刻薄、小氣。但是了解他如我,就不這么想。你和他知心相愛,應(yīng)該也是理解的吧?”
知心相愛……
香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能想象到許何懼一張面部表情不太柔和的臉,配合他說出這些話適合的樣子。想笑出來卻不好意思,只好憋回肚子里暗暗偷樂。
不過既然惡心了,就干脆把惡心進行到底。
她回答許母,“是啊。非常理解。我從見他第一面,就覺得在他冷峻的外表之下,一定有一顆細膩而溫柔的心?!?br/>
許母聽了香澄這話,捏捏香澄的臉笑道,“不然怎么說你們才是最適合的呢。我給他說了那么多女孩,他都沒中意。原來命運和緣分都等在這兒呢。”
是啊……緣分……
香澄低眉望著許母手里的水煮蛋,咽了口口水。她和水煮蛋,還真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她向水煮蛋顫巍巍地伸出手,卻忽然被許母的話打斷。
“快點把淤青消掉,才能早些去照相館兒里拍全家福喔!”
許母把水煮蛋放到香澄手里,側(cè)頭端詳起香澄左眼的淤青,眼里盡是心疼。
香澄得到了水煮蛋,餓得一口吞了半個下去。聽到許母的話,驚喜地剛想歡呼,就被蛋黃噎著了。急得滿臉通紅,“咳咳……太、太棒啦!”
“瞧你開心的?!?br/>
許母寵溺地佯怒,替香澄拍背。
當然開心啦!因為全家福往家里一擺,許何懼就不能再威脅要開了我呀!
香澄心里美滋滋地算計著。雖然肉是從天而降到自己頭上了。可既然來了,不穩(wěn)穩(wěn)霸占住位子她怎么能放心。
香澄一口吃下另一半水煮蛋,咕咕噥噥地贊了句,“伯母,這蛋真香!”
“沒忘了你還餓著肚子呢。我下去給你做點吃的?。 ?br/>
“嗯!”
香澄雞啄米的點頭。
“另外呀,”許母站起身,想到了什么,抬手擋住嘴巴對香澄小聲說道,“別叫我伯母了。早就迫不及待想聽你叫婆婆了!”
香澄的臉害羞地通紅,“呵呵呵呵,我不太好意思……”低頭扭捏地喊不出口。想到已經(jīng)要作為兒媳婦喊婆婆叫“婆婆”,害羞地捂上臉傻笑。
半晌兒香澄才抬起頭來憋住笑意一本正經(jīng)地地喊出一句,“婆婆!”
許母抬手撫臉,細聲感慨,“聽你這么一喚,我也不好意思了。”
“好咯好咯,我下樓給你準備吃的了!”
“嗯!”
香澄笑著用力點點頭。
……
媽媽,我好像在這里,遇到了和你一樣善良美好的人。
我還是,她的兒媳婦呢。
香澄望向被許母輕輕關(guān)上的房門的方向,在心底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