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有個叫做琴柔的妾室即將臨盆,不知道為什么像江婉儀夫君這樣花叢往返的人,居然一直沒有孩子。
江婉儀從管事娘子手里接過庶務(wù),預(yù)備給府里添丁。
我看到這個叫做琴柔的妾室時,卻驚了一跳。記得前幾日晚做夢的時候,夢到了這位妾室的臉,還有一個尚未足月的嬰兒。嬰兒和長了這張臉的婦人都在房內(nèi)被活活燒|死,聲聲哀嚎如斯。
而今再來看琴柔的神智,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個嬰兒并不是那位公子的種,而是和一個侍衛(wèi)春風(fēng)幾度的結(jié)晶,她將那侍衛(wèi)奉若夫君,不過可惜,幫浣錦將她鎖進房里燒死的正是這嬰兒的父親。
只因為浣錦可以給那男人八十兩紋銀。
可是即便如此,浣錦就把她在房內(nèi)活活燒死,僅僅是為了抹黑江婉儀,也委實讓人嘆一聲姑娘真夠狠。
只是我覺得以后睡覺,萬萬不能把月令鬼玉牌放在枕頭底下。
江婉儀的夫君,像很多世家貴公子那樣,在國都郢城賦的閑職。新認(rèn)識的友人同他說了個位于落城景致極為怡人的山清水秀之處,只是來回需要外出一個月,這位貴公子想了想就應(yīng)下了。
等他回來的時候,剛進城就聽聞江婉儀以通敵罪被捉拿起來下了獄。他急急打聽妻子的下落,卻被告知江婉儀在下獄前就遞了同他的和離書,早已被準(zhǔn)過了。這位世家出身的風(fēng)流貴公子,在大街上被他的管家攔下了馬車。
管家悲慟地哭著對他說道,府上的琴柔侍妾抱著早產(chǎn)的兒子被前夫人燒死在了房間里。
圍觀的眾人說,這個女鎮(zhèn)國公,白瞎了鎮(zhèn)國公府的名聲,不僅自己生不出孩子,還害死了妾室,更天打雷劈的是,通敵賣國的罪證鑿鑿云云。
人們似乎總是對好名在外的人更為嚴(yán)厲,一朝發(fā)現(xiàn)污點,從前種種皆為浮云。覺得此人欺騙了大眾的感情,害的大家白白仰慕他許多年。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其實江婉儀的心里,并不滿意這個夫君。她肖想過一條頂天立地的男兒,上得戰(zhàn)場入得書房,然后傾盡一生只愛護疼寵她一個??墒撬晟贂r有一次照了鏡子,再將自己和別的少女比過之后,再也沒有過這個念頭。
而此時她的這位已經(jīng)和離了的貴族夫君,從馬車中飛奔出來,一腳踹翻了管家,將沿街的有關(guān)江婉儀通敵的罪證公文,一條條全部撕掉,直撕到那貴公子專門用來彈琴烹茶的雙手被生生扯出了道道血痕。
然后他轉(zhuǎn)身,對著一眾看熱鬧的人群站的高大筆直,直到那些人都靜下了音,他才開口說道:“我就是這女鎮(zhèn)國公的夫君,她沒有加害侍妾,也不可能通敵賣國,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妻子?!?br/>
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妻子。
這句話被這位郢城的貴公子加重了語氣,時節(jié)仲春,郢城內(nèi)連片若云的木槿花,伴著因風(fēng)而起的柳絮落了一地。
玄元鏡斷在了這里,因為接下來的事,就發(fā)生在現(xiàn)在。
站在我左右兩邊的土使和火使,本應(yīng)和我一起看鏡中之景。土使干這行很多年了,行云流水按下不表。但是柱藤長老據(jù)說訓(xùn)練了一年新近才指派給我的這位火使成佑,居然給我睡著了。
這么跌宕起伏的生平,戰(zhàn)場上的雄渾激殺,走投無路的茹毛飲血,在我投入全部的感情觀察的時候,火使他身為一個七尺男兒,居然看睡著了。
秦玲她領(lǐng)會了我的感情,用斧頭的背砍了成佑的后腰,他立刻睜開雙眼,對我行禮道:“大人安好?!?br/>
我一拍桌子答道:“我一點也不好,我在這里全神貫注的時候,你在干什么,睡覺!冥界的床你可是睡不習(xí)慣,來了人界魂不守舍,我要你有何用?”
成佑答道:“大人,屬下知錯。”
而后他突然又說了一句:“大人生得......很漂亮。”
之后是響亮的一耳掛,秦玲以一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肅聲對他說道:“無禮犯上,理應(yīng)掌嘴?!?br/>
我起身看著他開口道:“我聽說你原本是奈何橋邊的鬼差,因為火使木牌認(rèn)主調(diào)任了過來?!卑研R收到袖中,我繼續(xù)說:“鬼差們一直輪班交替,沒有個三五年你大概轉(zhuǎn)不過來。在奈何橋上看慣了各種死相的鬼魂,自然覺得活物就很好看,沒什么好驚訝?!?br/>
成佑又答了一聲是,我最后說道:“不過七分道理三分情,若是生了什么事端......”
我抬眸看向他,他接話回答道:“大人放心?!?br/>
姜沉國大獄,草編軟席,素布遮簾,窗柵欄處照入微弱月光,洋洋灑灑落在蒙著灰垢的五尺方桌上。
新任國君還是念了幾分舊情的,這個牢房,算得上是大獄里的天字第一號。不過再好的牢房它也是牢房,再念了舊情也是要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浣錦侍妾僅僅起了個推波助瀾的作用,新君上位,容不得朝堂上有名望高他大半的人,更加不恥這人還是個女人。國君手下頗有些手無縛雞之力,但很會鼓噪的文人,寫的通牒簡單易懂,卻是陳綱列條,江婉儀在這些通牒里,成了為掙軍功,通敵賣國不擇手段的毒婦。
江婉儀坐在地上,我從房頂掀開瓦片看她,她牢房左鐵欄邊那一間里無人,右鐵欄處有個熟睡打鼾的老漢。
我見過她舉兵大獲全勝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見過她攻城屢敗屢戰(zhàn)時的堅韌不拔,見過她行軍打仗風(fēng)餐露宿卻無畏于風(fēng)吹雨打。
卻從來沒有見過她現(xiàn)在這樣,盤坐地上不見意動,一雙眉眼毫無喜痛。
她的死期本應(yīng)該在十日前,國君衛(wèi)隊進入她的宅邸,一個領(lǐng)衛(wèi)捅了她一刀,無常再牽走她的魂魄。
但那個領(lǐng)衛(wèi)是她從前帶過的士卒,根本下不了重手。
江婉儀不甘心,深入心肺的不甘蔓延,一身濃到化不開的怨念,幾個無常牽她的魂魄,試了幾次都不成功。
像這樣無常們勾不走的魂魄,多半就衍生為執(zhí)念入心魔的死魂,然后被游蕩在人界的妖獸和魔怪操縱,不入輪回不得善終。
她隔壁那位蹲了三十年大牢的老漢被我從睡夢中拎了起來。
他睜開雙眼以后,向江婉儀這里看了看,頓了半晌,老漢給江婉儀扔過去一個藏了許久的硬邦邦的饅頭:“吃點吧?!?br/>
江婉儀沒有反應(yīng)。
老漢抱著茅草往她這邊靠了靠,繼續(xù)說道:“蹲了三十年大牢,旁邊終于有個人了。你陪我說說話吧。”
江婉儀沒有說話。
老漢說,你不說話,那我給你唱個歌吧。于是老漢開口唱了首友人把酒的助興歌,雖然五音不齊不值一聽,但江婉儀終于開口了。
“你從前,在軍營里待過?”
老漢抱著茅草來了勁,回答道:“那是自然,我從前可是江家營的衛(wèi)兵,跟著七當(dāng)家。要不是不小心被個公子哥給陰了,如今早就是大將軍?!?br/>
鐵欄銹跡斑斑,牢房內(nèi)周遭昏暗濕氣漸起,柵欄窗外杜鵑泣血夜啼,偶爾幾聲老鼠磨牙嚙齒的聲音傳來,倒能增加些生機。
江婉儀回答說:“七叔的手下?!?br/>
正當(dāng)我寄希望于老漢繼續(xù)開解她的時候,火使叫了我一聲,我回頭看他,只見來了兩個拿著勾魂鎖的無常。
月令鬼玉牌亮了亮,兩個無常恭敬地對我行過禮。我微皺眉地問道:“又來帶走江婉儀的魂魄?”其中一個無常答道:“大人安好,江婉儀已不在閆王簿上,我們二人是來擒拿一個六十余歲的老漢。”
江婉儀第二日再看向老漢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涼了。
但是我由此覺得,軍營是一個可以下手的點。這位新君他,敗就敗在過于急躁冒進。若他先將江婉儀賦閑個十年,等到她在軍中威望被更迭的士兵消磨殆盡,再來開刀,效果會更好。
戰(zhàn)場上的交情是過了命的硬道理,不是一幫隨風(fēng)倒的墻頭草就可以抹去。
這一日似乎與平常沒有什么不同,江婉儀握著那個饅頭,面色平靜地入口咀嚼。但是她再抬頭時,卻看到了那個成婚六年的丈夫。
翩翩佳公子一襲青色長衫,持著折扇隔著鐵欄靜靜看著她。
這位在郢城花街柳巷都能看到其為了樂伎琴曲就一擲千金的貴族公子,見到江婉儀抬起了頭,萬年不離手的明月溪竹折扇啪地一聲掉到了地上,他蹲下身來定睛看著江婉儀,用著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別怕,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江婉儀握著饅頭的手有了極為輕微的顫動,然后回道:“我們已經(jīng)和離了。”
明月溪竹折扇咚地一聲敲響了鐵欄,這位自小被寵大的世家公子隔著欄桿怒回道:“胡說八道,我從來沒有同意過,你怎能自作主張?”然后又像是擔(dān)憂江婉儀失去了主心骨,立刻柔聲接到:“等你出來以后,正好賦閑在家,不如給我生幾個孩子。女孩我可以教她畫藝琴道,男孩......”
他昨日去街頭撕破那些紙張刮出的傷口猶在,有些遲疑卻仍舊看著江婉儀繼續(xù)說道:“男孩還是像你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