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做夢都沒想到，幾仗打下來，石達(dá)開這個太平天國的年輕王爺，已看穿了水師的致命弱點，要置他的性命所在--湘勇水師于死地。

    石達(dá)開興奮而冷靜地對眾位將領(lǐng)說："連日來，我用心觀看了曾妖的水師，見其裝備精良，指揮得法，是一支有戰(zhàn)斗力的軍隊，我軍水師目前比不上他們，怪不得在長江上連連得手，耀武揚威。但是，曾妖水師有一個致命的薄弱之處，不知諸位看出沒有？"眾位將領(lǐng)面面相覷，一齊搖頭。石達(dá)開繼續(xù)說："曾妖水師中，長龍、快蟹大而笨，只可用于指揮載重，卻不宜迅速移動，必須依靠舢板的靈巧機(jī)動，才能發(fā)揮戰(zhàn)斗作用。反之，舢板離開長龍、快蟹也不能作戰(zhàn)。曾妖將大小戰(zhàn)船配合使用，相得益彰。這正是曾妖水師的最大長處。但天下事有一利則有一弊，倘若將其大小船分開，則都失去了作用。這叫做合則雙美，分則俱敗。"眾將十分佩服石達(dá)開的卓見，但如何拆開呢？大家都望著翼王，知道他一定成竹在胸。

    "曾妖水師自出長沙以來，轉(zhuǎn)戰(zhàn)千里，連陷重鎮(zhèn)，僥幸獲勝，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整。屢勝則驕，驕則輕敵；久戰(zhàn)則疲，疲則松弛。故用兵，驕、疲為失敗之因。我這里有個小小的計策，各位將軍看可用不可用？"石達(dá)開將自己的主意說出，眾將都說好。

    從第二天開始，九江、湖口、小池口、梅家洲各處太平軍一律遵循翼王將令，任水陸湘勇如何挑戰(zhàn)，一概置之不理。入夜，太平軍則派兵沿長江兩岸鳴鑼敲鼓，放出船到江中，將火箭、火球射入湘勇的戰(zhàn)船中，弄得湘勇夜夜驚恐，不得安寧。如此相持半個月，石達(dá)開估計曾國藩糧草將盡，軍心浮躁，便命羅大綱依計而行。

    這天半夜，九江碼頭燈火昏闇，隱約可見江面上一溜兒擺開了數(shù)十條貨船，一隊隊太平軍士兵一聲不響地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從城里來到碼頭邊，踏過跳板，來到船艙。有些麻袋扎得不牢，雪白的大米漏出來，撒得滿地都是。將到凌晨，貨船上都壓著壘得高高的麻袋。

    九江碼頭上的這個不尋常舉動，早已被湘勇斥候看在眼里，報告了水師協(xié)統(tǒng)李孟群。

    "滌帥，九江裝了滿滿四十條船的糧食，即將開船運往湖口。"李孟群忙將這個重要情報報告曾國藩。

    "裝的都是糧食嗎？"曾國藩心中一動。

    "都是頂好的大米，估計有七八十萬斤。"湘勇在竹林店駐扎已近一個月，二萬名水陸將士，一天要消耗四萬余斤糧食。陳啟邁沒有提供軍糧，全靠他們自己在瑞昌、黃梅、廣濟(jì)一帶籌集?；I糧是件很難辦的事，軍中存糧只夠三四天了。早聽得九江城里糧草堆積如山，但城攻不下，一粒也得不到?，F(xiàn)在這么好的機(jī)會，如何能讓它錯過！見曾國藩沉默不語，李孟群著急了："滌帥，這事交給我去辦吧，四十條糧船，我叫它全部掉頭向竹林店開來。"郭嵩燾、陳士杰也認(rèn)為機(jī)會不可錯過，只有彭玉麟提出不同的看法："長毛是不是在釣魚？""我看不是。萬一情形不對，我再把人帶回來。"奪回這批糧食是個很大的功勞，李孟群要爭這個功。

    軍中糧食匱缺，曾國藩何嘗不著急。此中是否有詐，他一時猶疑不定。但不管它詐在哪里，搶回這批糧食，就是大勝利。

    "鶴人，你帶三千水師，將這幾十船糧食全部搶回來。記??！務(wù)必速戰(zhàn)速決，快去快回。"李孟群調(diào)出二百五十條舢板，興沖沖地離了竹林店。水勇們奮力劃船，順著水勢，舢板箭也似的飛向下游。果然，李孟群看見前面緩緩地走著一隊糧船，船上碼著整齊的麻袋，正向湖口方向駛?cè)ァ＠蠲先簱]動著表示加速的令旗，二百五十條舢板像端陽競渡，你追我趕，向糧船沖去。

    羅大綱看著后面來了一大片舢板，暗自欽佩翼王的謀算。他站在船頭，對著號筒大喊："清妖來搶糧了，弟兄們快點劃！"這是有意讓李孟群聽到。羅大綱號令一下，四十條糧船明顯地加快速度。江面上，太平軍的糧船在前撥浪前進(jìn)，湘勇的舢板在后窮追不舍，不知不覺來到湖口城邊。眼看就要追上了，只見糧船向右一轉(zhuǎn)，一齊向鄱陽湖駛?cè)ァ＞鸵绞值募Z食，豈能讓它眼睜睜地跑掉！李孟群仗著人多船多，也跟著進(jìn)了鄱陽湖。誰知湘勇水師一進(jìn)湖口，便突然從入口處駛出數(shù)百條戰(zhàn)船，將口子全部封鎖起來，康祿指揮火炮猛烈向舢板射擊。二百五十條舢板如同掉進(jìn)鎖了口的袋子里，再也無法出去了。這時，李孟群方知中計，便索性指揮舢板向湖心劃去。

    一直到吃中飯時，尚不見李孟群回來，曾國藩急了，忙派飛騎前去打聽。很快回報，二百五十條舢板全部陷入鄱陽湖中。

    《曾國藩年譜》：咸豐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賊復(fù)以小艇夜襲水軍，放火焚戰(zhàn)船十余號，公座船陷于賊，文卷冊牘俱失。公棹小舟馳入陸軍以免。調(diào)舟師悉泊南岸，與羅公澤南湘勇陸營緊相依護(hù)。糧臺輜重各船皆退駛至鄔穴以上，戰(zhàn)艦亦多潰而上溯者。公憤極，欲策馬赴敵以死，羅公澤南、劉公蓉及幕友等力止之"。

    正在這時，彭玉麟急匆匆地進(jìn)來稟報："滌丈，長毛的戰(zhàn)船向我們開來了！"曾國藩出艙看時，只見下游黑壓壓一片，數(shù)千條戰(zhàn)船向竹林店壓來。曾國藩、彭玉麟等急得直跳。全部舢板都已離開，就像猛虎失去四肢，鷹隼砍斷雙翅，這些快蟹、長龍只能蹣跚笨拙地移動，艱難應(yīng)敵，昔日那種靈活快速、主動出擊的局面已不復(fù)存在，全仗船上裝的重型火炮，才使得太平軍的船只不敢過于靠攏。

    周國虞認(rèn)得中間偏后的那艘特大座船是曾國藩的拖罟，便率領(lǐng)十條快船從四面八方圍攻。這十條快船如同十條矯健靈敏的獵狗，曾國藩拖罟就像一只愚笨的狗熊，被這群獵狗弄得目眩頭暈，終于驚慌失措。先是拖罟上的十二門大炮拼命發(fā)射，不多久，炮彈發(fā)完，便沒有一點還手的能力了。周國虞高喊："清妖的炮彈沒有了，大家沖?。?quot;十條快船一齊沖過來。周國虞率先跳上拖罟，接著快船上的一百名水手紛紛上了船。拖罟上的湘勇倉猝應(yīng)戰(zhàn)，一個個倒在甲板上。周國虞握刀尋找曾國藩，要親手宰掉他，以報從野人山以來所結(jié)下的不共戴天之仇。

    曾國藩雖為二萬湘勇的最高統(tǒng)帥，卻手無縛雞之力。他躲在內(nèi)艙里，身邊只有王荊七和幾個親兵，康福、彭毓橘等人都不在拖罟上。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著船上的廝殺，既不能指揮兵勇們?nèi)ト獠荒茏约撼值渡锨叭サ挚?，猛然聽得一聲喊?quot;周將軍，曾妖頭躲在這里！"立時艙門口出現(xiàn)一個長身壯健的漢子，手拿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殺氣騰騰地就要進(jìn)艙，親兵們立即一窩蜂上去阻擋。曾國藩看到數(shù)步之外刀槍拚擊，不覺心膽俱裂，四肢痙攣，知道此次必死無疑。他不愿落到長毛手中遭抽筋剝皮的痛苦，便推開艙門，滾進(jìn)江中。王荊七也跟著跳下水去。曾國藩自小牢記"道而不徑，舟而不游"的孝子之道，從來不敢下水學(xué)游泳，這時正如一個秤砣，掙扎兩下，便往江底沉去。幸而王荊七跟在后面，立即將他托起。恰好彭玉麟駕著水師中僅存的一條舢板趕來，七手八腳地將曾國藩拖上船，急忙送上岸去。

    曾氏在咸豐五年正月初二日給諸弟的信中，詳細(xì)敘述了座船上所丟失的物品："兄于二十五日蒙恩賞穿黃馬褂，并頒賜狐皮黃馬褂一件、四喜班指一個、白玉巴圖魯翎管一個、小刀一把、火鐮一個，二十六夜蒙恩賞福字一幅、大小荷包三對，又有奶餅果食等件頒到軍營。二十五夜之變，將班指、翎管、小刀、火鐮失去。茲遣人送回黃馬褂一件、福字一幅＼荷包三對。兄船上所失書籍、地圖、上諭、奏章及家書等件，甚為可惜，而二年以來文案信件如山，部照、實收、功牌、賬目一并失去，尤為可惜。"換了一身干衣服后，曾國藩醒過來了。他想起拖罟上有不久前皇上親賜的黃馬褂、玉扳指、玉刀等，還有許多文卷書函，此刻一定都葬于江底了。連自己的座艙、皇上的賞賜都保不住，還當(dāng)什么水陸兩軍的統(tǒng)帥！他立即想起靖港敗后，湖南官場對自己的冷酷，好比又沉到冰冷的江里，渾身發(fā)抖，上下牙齒打起仗來。一陣劇烈的悲痛很快就過去了。靖港敗后雖受辱，但接下來的便是武昌大捷、田鎮(zhèn)大捷，假若那時真的死了，哪有后來的殊榮！他慶幸剛才的死里逃生，對王荊七、彭玉麟分外感激。不能死，"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恩師穆彰阿的贈言浮現(xiàn)腦中，日后要用更大的勝利來洗刷今日的恥辱。不過，剛才從水中被救起的形象一定十分狼狽，將士們將會怎樣看待自己這個不能舞刀上陣的統(tǒng)帥呢？

    "楊國棟，把棗子馬牽來！"曾國藩突然高聲喊叫。

    楊國棟奇怪，這匹馬到湘勇軍營中兩三個月了，曾國藩從來沒有騎過，今日遭受這樣大的打擊，還要騎馬做什么？楊國棟牽來棗子馬，曾國藩顫悠悠地站起來，叫人攙扶到馬身邊，又叫人把他扶上馬，然后挺起腰板，雙手一拱："各位，我曾某人上有負(fù)皇恩，下愧對諸公，今日只有效先軫之榜樣，死在長毛刀槍之下，才能稍贖罪過。"說罷就要舉鞭。只見彭玉麟平地跳起，搶過馬鞭，說："曾大人，先軫不足法。"楊國棟一手抓緊馬韁繩，忽然興奮地喊："長毛敗了！"曾國藩從馬上看去，原來鮑超領(lǐng)著二千外出打糧的人馬恰在這時趕回，從太平軍的背后殺出。塔齊布、羅澤南等見太平軍隊伍已亂，于是又重整人馬，回頭殺去。石達(dá)開見水師已大勝，怕陸軍有失，便鳴金收兵。曾國藩見太平軍撤退，又喜又愧。忽然，一股惡腥涌上心頭，噴出一口鮮血來，隨即眼睛一黑，從棗子馬上栽下來，竟然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