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在景澤半是雀躍半是心酸地與林妹妹進(jìn)行著互動時,扶靈回原籍的林如海卻是沒有了兩人的清閑了，此時的他已經(jīng)到達(dá)了蘇州,賈敏入祖墳的事情也辦得差不多了,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他在蘇州的這些日子過得是著實(shí)不痛快。

    這一日，林如海送走了前來拜訪的林家這一代的族長,然后回到書房,摩挲著房中的擺設(shè)發(fā)呆。

    林如海此時居住著的是從他曾祖父這一代開始流傳下來的祖宅，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因為公務(wù)繁忙,無暇教導(dǎo)他的緣故,便將他托付給了他的祖父,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林如海都是與辭官養(yǎng)老的祖父生活在一起的，所以對于蘇州的這座祖宅，林如海還是比較熟悉的。尤其是在前些年，上皇點(diǎn)了他為江南道巡御，將他外放到江南這邊后，他雖然要不斷來往于江南各地，然而在大部分時候，賈敏等家眷都是居住在蘇州的這座祖宅的，直到前年的時候，新皇提升了他的官階，又點(diǎn)了他為巡鹽御史，一家人這才搬離蘇州，來到了揚(yáng)州居住。因此，比起居住了不到兩年的揚(yáng)州府邸，蘇州祖宅的一草一木才是林如海更為熟悉的，也更能喚起他對于過往時光的懷念。

    ‘敏兒……’撫摸著眼前熟悉的桌案，林如海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個陪伴他多年的女人，那是他的發(fā)妻，他的紅顏，與他心心相印的唯一的知己，而想到了賈敏，他便不由想起了對方的死亡，與導(dǎo)致她死亡的病癥。在此之前，林如海從來沒想過賈敏會在如此年輕的時候逝去，平日里的賈敏雖然嬌弱些，但在講究貞靜的閨閣女子中，這樣的情況并不少見，因此他們才會疏忽大意，沒能看出這狀似平常的情況下，隱藏在深處的死亡陰影。

    ——而賈敏病情的誘因，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一個“后”字。

    想到這個，林如海便不由想起了剛剛族長與他的談話。

    林如海所屬的蘇州林家目前共分為一十七房，其中只有八房尚在原籍，其他的不是搬離到外省，就是在某地做官，還有一些干脆分出去自立門戶了。不同于得勢于本朝初期的四大家族，蘇州林家雖然沒有出過太多特別顯赫的后人，然而早在前朝便已經(jīng)開始發(fā)跡，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年。在這漫長的時光中，林家素來以詩書傳家，一直發(fā)展得頗為平穩(wěn)，其中不乏有像林如海這樣的二品大員，由此可稍稍窺見林家的家教。只是歷史長了，再加上各支的傳承頗受子嗣艱難的困擾，因此房與房之間的血緣關(guān)系便不免淡薄了下來。而在林如海家的這一脈，因為他的祖上被先皇封為列侯，所以自他曾祖父的時候起，林家便到了京城發(fā)展做官，所以與原籍的族人彼此之間甚少來往。這種情況一直延續(xù)到林如海父親的那一輩兒，直到他的祖父回到蘇州養(yǎng)老，又把他接了來教養(yǎng)，再加上他這些年在江南為官，來往得多了，這才與原籍的族人們熟悉起來。而林家如今的族長，便是與林如海同輩兒的水字輩，擁有舉人身份的鄉(xiāng)紳老爺林泠，兩人的關(guān)系還算不錯。

    “過繼嗎……”握了握手中的書卷，林如海的眉眼間閃現(xiàn)出猶豫的意味，他知道林泠的提議的確是為了他著想，或者說，這是雙方共同得利的雙贏，而對支庶不盛的林家來說，這樣的情況并不少見，只是……

    其實(shí)早在前些年，林如海的庶子過世后，看著從前活潑颯爽的妻子那哀痛欲絕的表現(xiàn)，甚至因此種了病根時，林如海便已經(jīng)想通，并不準(zhǔn)備去追求什么后不后的了，那時的他安慰賈敏，說兩人既然有了黛玉，便已經(jīng)是難得的了，畢竟林家的女孩兒一向要比男孩兒少得多，與其再消耗心神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倒不如先顧好眼前的日子，便是未來真的……大不了從族中過繼一個來。只是在這種事情上，身為女性的賈敏終究要比身為男性的林如海受到的壓力大，再加上原本已有了希望，上天卻偏偏要在這期盼正濃時將希望奪走，這些都讓賈敏的病情雪上加霜，最終導(dǎo)致了她的香消玉殞。因為這個緣故，林如海悲慟欲絕，便不免對這個問題多了幾分排斥，便是理智明知這是他眼前最好的選擇，卻終究邁不過這個坎兒去。

    ‘又或者，便依岳母大人所言……’此時的林如海因繼承人與妻子的相繼去世，再加上這些年的身體一直有些不好，不知不覺間，不免產(chǎn)生了些許心灰意冷的意味，只是放心不下他目前唯一的親人，他與賈敏心愛的女兒黛玉，因此還沒有表現(xiàn)出來——或者說，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初步?jīng)Q定了不過繼的意思，林如海便開始思索除此以外的另一條道路——為黛玉安排個好婆家。說起來，早在兩年前，林如海尚未升遷的時候，賈母和賈敏還是隱晦地討論過一兩回的，那時的林如海還是三品蘭臺寺督察，而賈家雖已初現(xiàn)沒落之相，但到底是國公后人。只是雙方剛剛有了些默契，林如海便在兩年間連升兩級，一舉成為了蘭臺寺名義上的一把手，正二品蘭臺寺大夫，這么一來，雙方的距離登時就拉開了。在這樣的情況下，賈母自然不好讓自己的親外孫女受委屈，再說這“被說親”的兩人又都還小，便將此事撂下不提，想來，若不是賈敏的突然去世讓賈母傷心之極，連帶著對黛玉起了憐惜之心，又因為林如海確定了不再續(xù)娶的決定，所以想要在未來對黛玉多加照拂的話，這件事，賈母恐怕也不會再提。

    想到這里，林如海不由回想起了那個突然出現(xiàn)在林府的少年。不得不說被景澤占據(jù)了的神瑛侍者轉(zhuǎn)世體的相貌的確是世間難得，能夠給大部分見到他的人留下一個良好的印象，而他又不是普通少年，不僅氣度禮儀自成其獨(dú)特的風(fēng)范，書畫琴棋等才藝也頗為不俗，光這幾點(diǎn)就已足夠讓林如海刮目相看了，再加上他拜了那坊間有名的狂士袁湛為師……未來的錦繡前程，可期矣。

    因為是上皇心腹的緣故，林如海曾隱隱約約地了解到了一些內(nèi)情，得知他這位同年的身份并不是單單的書畫大家那么簡單，否則的話，光憑袁湛祖上留給他的財富，就足以讓他不明不白地死上數(shù)次了，然而直到現(xiàn)在，袁湛都還活得好好的。不過比起這個，林如海更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時下男人的三妻四妾本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便是林如海自己，雖然與賈敏情投意合，卻也有那么兩三個姨娘在呢，而袁湛這個人的專情卻真的是出了名的，不僅家中無有妾侍存在，便是外出聚會，袁湛也從來不肯放縱，甚至一些與袁湛交好的人也因他而受了影響。這么一來，想那景澤作為袁湛的弟子，在這方面便是不比他的老師，也要比尋常子弟好得多。

    ‘只是……還需要接著觀察?！m然景澤已經(jīng)有了這么多優(yōu)點(diǎn)，然而作為一個父親，尤其他是準(zhǔn)備嫁女兒，所以在擇婿的事情上，林如海的思考是非常謹(jǐn)慎的——畢竟此時的雙方年齡還小，而未來的情況太過縹緲無定，他并不敢賭。不過好在，林如海不需要在此時就做出選擇，此時的賈母只是流露出了這個意思，事情到底能不能達(dá)成，這個還要看未來的具體情形。

    不過這件事到底在林如海的心里存了下來，也因此，原本看著很順眼的別人家的孩子——怎么就越想越覺得不順眼了呢？

    “……”

    遙遠(yuǎn)的揚(yáng)州，不知道為什么，景澤突然覺得身上一寒，就好像是……莫名躺了槍的節(jié)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