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么只買幾匹，我若想幫你，就好人做到底，全都買下，否則您這般還是被紈絲掣住不得自由，可不是我的本意！”

    “不過我銀子有限，怎生想個法兒？”潘明亮做思索狀，其實想等著對方主動降價。結(jié)果徐官人只瞪眼看他，也不松口，不由心中氣惱，如此摳門，難怪落魄至此！

    此時卻聽到有人上樓的動靜，幾個人的腳步錯落來到門前，正是店里掌柜領(lǐng)著之前那個小二，掌柜的也不客氣，直接向徐官人討要房錢，并道，“若無法結(jié)清之前所欠房錢，只好告上官府，到時就拿你那紈絲做押還我房錢和飯錢！”

    潘明亮暗道真是瞌睡就遇到枕頭，趕忙假意勸退掌柜，言明一定會在三日內(nèi)還清。這才把掌柜的勸離。

    這一次不等潘明亮再說什么，徐官人果斷決定，“潘兄幾次相助，無以為報，也罷，索性我這些紈絲，四十三兩一匹，一共十匹，都賣與潘兄！”

    潘明亮為難道，“不瞞徐官人，我手頭只有兩百兩現(xiàn)銀，差著二百兩無處周轉(zhuǎn)來?！?br/>
    徐官人站在房間里團團轉(zhuǎn)，來回來去地踱步，好半響，終于嘶聲道，“最低三百八十兩，這是我蝕本賣了，全看在潘兄仗義相助之上，卻是不好再低了！”

    潘明亮心中大喜，一咬牙道，“罷了，也是和您的一場緣分，這忙我?guī)湍?！?br/>
    倆人說定后，彼此都了了心事，潘明亮借口要賞看紈絲，將那幾個箱子里的貨都驗看無誤，這才和徐官人擬定了草契，這次他卻不打算再給官府送錢了，只以這白契做約，于下午就過來雇車運貨。

    待走出那客棧，直覺神清氣爽，此次買賣，竟然算得上空手套白狼了！手里有三百兩銀票，只需再湊個八十兩，待幾日后于楚公子錢貨兩訖后，他凈賺六百二十兩！

    只是這八十兩卻一時難倒他。他手里一向并無節(jié)余，妻子那里必定也指望不上。而之前剛剛虧空了二十兩，家里的老父老母短期內(nèi)怕也不肯再將銀子交給他，思來想去，還是只有借高利貸一途。好在不日就能歸還，許連一期的利息都費不了呢。

    潘明亮找到高利貸，貸了一百兩，和懷里的三百兩湊了貨銀，剩了二十兩，花五兩銀雇了幾兩牛車運送紈絲，余下十五兩卻忍不住手癢，又去賭館里碰運氣。

    至下晌出來，一百兩卻變作了五十兩。頹喪之余只好又跑去借了五十兩高利貸。

    卻再不敢胡亂揮霍了，趕忙拿著銀子去找徐官人。徐官人見了銀票并八十兩現(xiàn)銀，連連道謝，潘明亮領(lǐng)著雇來的小工一起搬那些箱子。

    潘明亮謹(jǐn)慎起見，搬之前打算再驗看一遍，剛看了一箱，就見那小二跑上樓來，道，“聽說徐客官有銀子付店錢了？”

    徐官人財大氣粗起來，扔過去一兩銀子，“余下的賞你了！”小二忙不迭道謝，高興之余，提醒道，“縣里幾個布商聽說您把紈絲賣給了外人，此刻正往這里趕過來呢?！?br/>
    徐官人拳頭緊握，氣憤道，“無法無天！難道不賣給他們就不行？還有王法沒有？！”

    潘明亮一聽，生怕事情生變，也顧不上再查驗了，趕緊吩咐那些小工一個個把箱子往外抬，待箱子在牛車上捆扎結(jié)實，也顧不得和徐官人寒暄，運著那些紈絲立刻往潘家村趕回。

    回到潘家村后，便日夜盼著那楚姓二人早點到來，整日里心不在焉。

    好容易到得十天期限之末，楚之率主仆二人果然按事先約定，來到潘家布店。

    潘明亮早就對他們望眼欲穿了，見到他們的身影，忙不迭地迎出門去。楚之率同樣不肯進屋，也不說話，只下巴一揚，那小廝就按主子意思問道，“掌柜的，說好的十日期限已到，你那貨可備好了？”

    潘明亮諂笑道，“備好了備好了，就等您來驗看收貨呢，放心，都是質(zhì)地極好的竹月紋紈絲，匹匹光滑柔順，您二位隨我去庫房里？”

    楚公子和小廝隨潘明亮去了庫房，潘明亮打開一箱子布匹，竹月紈絲立刻釋放出幽幽光芒，楚公子不禁走上前撫摸一番，“嗯，質(zhì)地確實上乘！”他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一直板著的臉也略有松弛。

    潘明亮仿佛看到千兩白銀在向自己懷里飛來。

    “那客官可要我?guī)湍蛙囘\送？這些箱子咱店里免費送給您。”

    “別忙?！蹦切P卻道，“這才只驗了一匹，還有其余九匹呢?！?br/>
    楚公子皺皺眉，也未做聲。

    小廝便接著去驗其他紈絲。

    這一驗之下，小廝不禁大叫，“這是什么？！”余下二人都湊了過去。

    卻見另一匹紈絲，打開箱子后，竟然是普通的白粗布，而且估計年頭久遠(yuǎn)，已泛著黃色。

    小廝又接連打開其他幾只箱子，無一不是這種白粗布。

    潘明亮面如土色，他撲到那些布匹前，拿在手里摩挲－－－－－其實根本不必細(xì)摸，這種次品，他店里比比皆是。

    潘明亮又抓起最開始的那一匹布，拉扯開十?dāng)?shù)尺后，里面露出的，居然也是粗布！

    “你這是什么意思？！想以次充好，以為我們爺是好惹的？！”小廝一把揪住潘明亮前襟，拳頭就要揮上潘明亮面門。

    潘明亮嚇得腿都軟了，雙手作揖，“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一一查驗過才裝車運回來的！”

    他猛然想起來，當(dāng)時裝車匆忙，并未親自察看－－－－－他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yù)感，“楚公子，是那個徐官人，這是他的貨品，我?guī)フ宜阗~！”

    “什么徐官人，我只知道是你潘大掌柜和我做的生意，咱們契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十日之內(nèi)無法交貨，你要還我三百兩定金，并一百兩銀子賠償！”

    潘明亮苦苦哀求，讓楚之率同意他去縣城里問個究竟。

    楚之率道，正好一起走一趟縣城，若他但敢抵賴，直接將他告上官府！

    于是三人急匆匆去了清沛縣城。

    來到之前徐官人落腳的客棧，潘明亮徑直上去找人，卻被掌柜的攔下，問他來意。潘明亮焦急道，“掌柜的，那姓徐的可還在？”

    “什么姓徐的？”

    “就是那徐官人，在這里住了好些日子，我?guī)兹涨皝碚疫^他，販了好多紈絲要進京的！”他見掌柜的一臉茫然，頓時急的語無倫次。

    “這位客官，我們店里從來沒有你說的這位客人，想是您記錯了?！?br/>
    “怎么可能呢，就是這里，我來過兩次，不會記錯的！”

    楚之率和小廝冷眼看著他，后者更是輕蔑地冷哼一聲。

    “真的，那徐官人就是住在這里的，那一日我從店里運出好多箱子，你敢說你沒看見？”他后一句沖著掌柜的，氣急敗壞，嚇得掌柜的直往后退。

    “我們?nèi)ベ€館，我第一次見到他就在那里，他輸了錢被人扔出去，好多人都看見了！”

    “我看算了，我沒那個閑工夫和你掰扯這些?！背世溲缘?，“我還要繼續(xù)去找紈絲，你已經(jīng)耽誤了我十多日了，你立刻把欠我的四百兩交出來，我也不和你計較更多?！?br/>
    潘明亮哪里能拿得出四百兩？他給了那徐官人三百八十兩，雇車花了五兩，剩下的都讓他這些日子揮霍了。

    現(xiàn)在卻要他拿出四百兩還給這楚公子？

    他苦苦哀求，楚之率也不廢話，直接找上了衙門，潘明亮無奈只好讓人給縣里的舅兄丘澤棟報信，后者本來不當(dāng)回事，正要向汪縣令討個人情，熟料那楚之率拿出了官府正式落契蓋章的契書，讓汪令仁覺得不好偏幫，待那楚之率意味深長地道“我之楚姓，乃京城承國公之‘楚’”時，汪縣令再不猶豫，立刻將潘明亮緝拿歸案，丘澤棟料不清楚之率的背景，亦不敢再為潘明亮擔(dān)干系得罪人，如此，汪令仁命人將潘明亮收監(jiān)待審的同時，出牌票讓捕頭親自去潘家村告知潘家人，他也未加攔阻，只暗地里遣心腹之人去潘家給丘氏送信。

    潘家人先后從丘澤棟派來的人和捕頭那里得到了消息，潘老太立刻就暈了過去。潘三嬸一p股坐在地上哭嚎起來，一干小的見二人這般，立刻都慌了神，有的跟著哭，有的嚇得躲在兄姐旁。

    潘明強聽說三弟闖的禍?zhǔn)?，仿若晴天霹靂，呆在當(dāng)?shù)?，四百兩銀子，就算把全家人都賣了也值不了這許多，那捕頭還道，涉騙錢款超過百兩，按律法判刑三年！更不要說，過堂前還要預(yù)審，恐怕三弟有的苦頭吃。他向來沒甚主意，只知道坐在杌凳上沉著臉發(fā)愁。

    隋氏在屋子里看著自己的三個兒女，第一次在心里怨起了潘家，偏心三房苛待二房這些小算計她都不在乎，可讓她的兒女跟著一起受三房的牽累，她不服氣。憑什么潘明亮闖下的禍?zhǔn)?，要落在其他人身上償還？他賺錢的時候怎么沒想著這家里其他人？

    潘彩兒由此便知道自己之前的計策奏效，外面楚未今他們在為著自己奔走，她心中禁不住喜悅起來，離自己能出去的時候不遠(yuǎn)了，也就快到了自己和潘家談條件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