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真是說笑了?！表n府，一間距離水榭戲臺不遠(yuǎn)處的小屋內(nèi)，傳來某個女子的聲音。

    韓紅藥坐于那女子對面，看對方巧笑盈盈，她亦是淡淡一笑道：“沁蕊，你開的條件我都做到了。你的誠意呢？”

    “我的誠意？”身著白衣的沁蕊比之前在韓府時，更增添了幾分風(fēng)致。只是這襲白衣太過素凈，反倒有幾分像是孝服。

    韓紅藥并不著惱，左手有節(jié)奏的在桌上敲了幾下，她看著沁蕊，緩緩開口道：“你應(yīng)該知道，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余地。”

    沁蕊挑眉甜笑，那殷紅的指甲如蝎尾毒針，在桌上劃了下：“我若是偏要‘還’呢？”

    韓紅藥仰靠于椅，冷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

    沁蕊別有深意的看著韓紅藥，她亦是笑了，并且笑得不可抑制。

    “看來，她是真來韓府了?！鼻呷锵蛑T口走了兩步，忽而有些歡欣雀躍的樣子，“她什么時候來見我？”

    她笑得暢快，而韓紅藥漸漸收起笑容。

    “為何如此？”

    韓紅藥盯著沁蕊的背影問道。

    沁蕊轉(zhuǎn)過身，笑容卻是越漾越深，“你說呢？”

    韓紅藥猛然站起，沁蕊卻似乎故意等著激怒韓紅藥的這一刻，她背靠花架仰頭笑道：“大小姐，枉你聰明一世，竟然會對個丫鬟如此用心！”

    韓紅藥知道自己失態(tài)了，她看著沁蕊，看著沁蕊那張美麗而扭曲的臉。

    “沁蕊，樂極生悲?！表n紅藥說罷，卻是再次緩緩坐下。

    “悲？”沁蕊嗤笑道，“我快活的很，怎會‘悲’？”

    她來到韓紅藥的面前，那雙嫵媚的鳳眼盯著韓紅藥道：“我娘她葬身火海，依大小姐所見，還有什么會讓沁蕊痛不欲生？”

    “沒有！”沁蕊自問自答，縱聲大笑。

    韓紅藥沒有言語。

    這些日子，韓紅藥已經(jīng)習(xí)慣沁蕊這般陰晴不定的性子，聽下人說，有時，沁蕊會獨(dú)坐一隅，低聲哭泣。有時，她又小聲哼唱，而韓紅藥偶爾聽過，那似乎是首童謠。

    更多的時候，沁蕊便如此刻這般，與韓紅藥或是綿里藏刀，或是針鋒相對。

    似乎，她將對韓府的恨意，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得以宣泄。

    韓紅藥為自己斟了杯酒。

    “笑夠了就說正事?！彼淖笫州p敲在桌上。

    沁蕊仍在狂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然而，當(dāng)她看到韓紅藥如此淡定之時，沁蕊怔了。

    她惡狠狠的扳住桌子，似乎想借著瘋勁兒推翻桌子，然而，卻被韓紅藥看似隨意的一眼，便如釘在桌前般的，雙手微顫，牙齒打戰(zhàn)，卻無法再做出任何舉動。

    “我告訴你，那不可能！”沁蕊咬牙說道，“我就是死了，韓府也妄想從我的尸體上撬出半分白府水源！”

    “是么？”韓紅藥飲了口酒道，“話，別說的太滿?！?br/>
    沁蕊神情凄絕哀艷，她沒想到韓紅藥終究還是知道了那個秘密。

    沁水白府。

    人常道先有沁水后有白府，殊不知白府之人，天生異能，這天下，只要白府人尚存，那么沁水便不會絕了源頭。

    若說之前林芷是憑著殘留的意識找到了水源，成為沙鎮(zhèn)的“福星”，而沁水白府的后人，卻是真正擁有這種異能，他們能夠“看出”絕好的水源，因而，才會舉族遷徙至沁水。

    久而久之，沁水與白府，成為眾人口中密不可分的一體。

    而沁水因白府而存在的秘密，卻鮮少為人所知。

    “沁水從不會干涸。”韓紅藥放下酒盞說道，“只要白府后人尚在，天下好水皆為沁水?！?br/>
    沁蕊臉色變得蒼白，但仍強(qiáng)自笑道：“是又如何？”

    “不若你我二人聯(lián)手，合韓白兩府之力——”韓紅藥說道這里，她眼中的光彩熠熠生輝，“定能釀出堪比酡顏的絕世名酒！”

    狹小的屋子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安靜，沁蕊怔怔的看著韓紅藥，她慢慢搖頭后退，“你瘋了?！?br/>
    她望著韓紅藥，伸手向門外指去，“滾！滾出去！白府早就亡了！”

    屋外，起了風(fēng)，不似盛夏之貌，竟似風(fēng)雨欲來。

    韓紅藥依舊坐在椅上，她看著歇斯底里的沁蕊，“白府亡了？那你呢？”

    “我？”沁蕊臉色蒼白，眼泛淚光，“我不過是個活死人罷了！”

    活死人？

    那至少要比躺在棺材里的強(qiáng)多了。

    韓紅藥這樣想到，“白府的仇，你不想報了？”

    她此話一出，沁蕊猛然怔了，她盯著韓紅藥，似乎直到今日，才真正的，仔細(xì)的打量著韓紅藥，她一步，一步向著韓紅藥走來，“報，怎么不報！”

    而就在此時，沁蕊如此說著，卻突然撲上前掐向韓紅藥的脖頸，儼然是同歸于盡之貌！

    韓紅藥側(cè)身閃過，“瘋夠了么！”

    沁蕊一擊不中，回身就要撞向花架，韓紅藥眼明手快，將腳下的杌子拋去，正巧砸在沁蕊的腿彎……

    “你！”沁蕊驚呼著，整個人向前栽去，所幸，距離花架還有不足一人的距離，饒是這樣，沁蕊卻突然沒了聲息。

    屋內(nèi)，韓紅藥坐在桌前，沁蕊背對著她匍匐在地。

    “沒死就起來?！表n紅藥說道。

    或許是風(fēng)的緣故，她的聲音聽上去尤為清冷。

    “你……”沁蕊驚慌失措，她狼狽不堪的趴在地上，掙扎著勉強(qiáng)坐起，呆呆望著仍在自斟自飲的韓紅藥。

    “還想死？”韓紅藥晃了晃空了的酒壺，“我不攔你。”

    沁蕊涕淚交加，方才在那一刻，她的確有魚死網(wǎng)破之念，然而，人的心思有時就是這么奇怪，在韓紅藥將杌子砸向她的那一刻，在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頭顱幾乎要撞在那花架上時——

    “不要！”

    沁蕊下意識的護(hù)住了頭臉，這也使得她失去重心，栽倒在地。

    原來，她是怕“死”的。

    這樣的真相讓沁蕊萬念俱灰，她一度以為，在失去所愛之人后，唯有恨意，才是她活著的力量。

    而此刻，沁蕊卻悲哀的發(fā)現(xiàn)，就算沒有任何理由，她也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