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寫完，開始吟唱一個古怪的調(diào)子。他唱到一半，我身邊的那個人形往地下一倒，助陣的歡呼聲中從上頭飛來塊牌子。

    勾魂這種場景遠看和近看感受絕對不一樣，我真的有種法場陪綁的感覺。眼看著一只鐵鉤子把那個人形穿胸挑起，懸在半空像牲口似的直接拽走。那個人形還抽搐著，卻吭也不吭氣。誰說死了就一了百了的？太天真。魂魄還沒到陰司，就已經(jīng)下跪受審再鐵鉤穿胸，這才是基本流程。再想想接下來的步驟……真要有做了惡事的會受到什么懲罰……簡直不敢細思量啊。

    所以心里真正的感到了害怕。

    我小聲的求我身邊的走無常：“大哥，你可別把我交上去啊。你要啥回頭我都給你，是要紙錢還是真錢，盡管開個價嘛。”

    背后又被踹了一腳，沒想到遇上個剛正不阿的。

    堂下跪著的只剩我和雨桐，等待山神老爺發(fā)落。我想自己有陰陽眼才會看到他們，而雨桐看著很呆滯，大概真的是被勾了魂。

    所以我有身體，所以這座木樓其實是在地下的鼠洞里？這種打破物理常規(guī)的事我理解不能，心里卻忽然想到了君墨的話。

    他把一張照片穿過玻璃板拿出來又放進去，說這種手法與把我從地下通道中揪出來是一個道理。

    是什么道理？搬運？

    怎么做到的不去管他，重點是君墨可以做到這一點，所以他可以真正意義上的神不知鬼不覺來到木樓中。那也就意味著他可以同樣把我從這里弄走，還有雨桐。

    我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

    我一頭撞到身旁走無常的腿上，就地滾倒。憑我這重量，再加上他一時不防，整個人踉蹌了下。

    趁著這個機會，我滾了兩圈爬起來，瞄準門口就跑過去。

    門前的小官被我嚇得變回了老鼠，比我跑的快多了。鎧甲侍衛(wèi)起初想攔，被我呲牙咧嘴的給嚇得四散而逃。

    山神在身后吱吱哇哇的怪叫，我不管那么多，只顧著往外逃。卻忘記了負責我的那個走無常，他并沒有來捉我。

    逃出木樓，我還有點沾沾自喜，誰知迎面出現(xiàn)一了盞黃燈籠。

    “咦？”

    燈籠那頭有人出了聲，向著里邊道：“這個好活潑啊?！?br/>
    身后的走無常之所以沒來追我，全指望我眼前的這個能幫把手。大哥我敬你是條慧眼如炬的真漢子！

    我一陣死里逃生的腿軟，踉蹌著往旁邊給他讓開路。只見這個走無常唉啦唉啦的把他的“同事”往里推：“不過是個小鬼頭，跟他較真犯不上，攆走了也就得了。好啦好啦，進去吧。”

    隨著他身影的消失，里邊有一團東西被拋了出來。

    小官趕緊關(guān)上木門，好像生怕我再進去砸場子。

    稀罕了，我可再不要去了。

    地上那團東西蠕動了兩下，我走近一看居然是雨桐。她迷迷瞪瞪的似乎沒什么意識，把她拉起來，整個人站也站不穩(wěn)，真是棘手。

    我只好蹲下身子，把她背上，四處找找看哪里能夠出去。

    出路沒找到，倒是找見了白衣君墨一只。

    他不知從哪個角落里鉆了出來，攔住我的去路笑吟吟的看著我。

    “好玩嗎？”

    “這話我還想問你呢，咱們是隊友，隊友你懂嗎？”

    君墨走過來，摸了一把雨桐的額頭，讓我把她放下來。

    “你說什么？”

    “我說隊友，意思就是要并肩作戰(zhàn)共同進退，最起碼做什么要先告訴我一聲，懂嗎？”

    他茫然的看著我，或許是我的怒氣太明顯，還是難得的點了頭：“可以?！?br/>
    這個人就有點奇怪，之前怎么也不要管的，現(xiàn)在倒是肯幫忙。他把從神座上順出來的竹簡翻開，順著一條開始找。

    我湊過去瞧瞧，字跡都是一團一團，仿佛是大篆或是更早的字體。君墨找了半卷，按著其中的一條對著雨桐輕聲的念出。

    我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聽不懂他說的話，只有十幾個字，他嘰里咕嚕念好久，居然不重復(fù)。

    隨著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雨桐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突然君墨撤手一合掌，斷喝一聲：“去吧！”

    雨桐不見了，憑空消失。

    這一瞬間我的心跳都停了，君墨也沉浸在術(shù)法的余威中，面目肅殺生人勿近。我不敢說話，他不想說話，一時靜極。

    好半天，他才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整個人松懈下來坐在地上。

    “原來是我想錯了?！?br/>
    “你指什么？”我架著他的腋窩給他拎起來，收起地上的竹簡遞給他：“這是書里寫的是什么？”

    他不答，放空一陣，輕聲道：“精怪與魂靈你都可以看見，他們有什么不同呢？”

    仔細想想，方才在木樓里的有走無常、鬼、神官們和我，我們各有類別啊，走無常是生魂，拘來的是死魂，神官是老鼠，我嘛，還是個活人。

    不過要是按照君墨說的，那走無常、鬼和我是人，神官是精怪。

    還是有分別的。

    “山神人模人樣，可他長著尾巴。如果脫掉了官服，就現(xiàn)出了原本的樣子。本來是什么，到了神像前就該是什么樣子嘛。”

    “……是啊，是啊。”

    他看上去很累，眼神游離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怔忪了好半天，忽然道：“是她自己陽氣低迷，被鉆了空子?！?br/>
    “你說雨桐啊，她不是游方嗎？”

    “大多數(shù)游方偏重信息的收集，技藝就普遍比較淺顯?！本粲兴嫉牡溃骸拔衣犝f過她，只是與她本人聯(lián)系不起來?！?br/>
    “喂喂喂，她是何鹿身邊的人誒。何鹿你知道的，你們沈家的頭號死敵。你應(yīng)該不止聽說，他們哪次上門追債的時候你說不定還見過呢?！?br/>
    “他們倒是來過幾次。”君墨還是有些遲疑：“何家出過幾個游方，現(xiàn)在剩下的就只有她一個了。原本以為她會出類拔萃，現(xiàn)在看非皮門世家能夠給予的培養(yǎng)的確是有限?！?br/>
    呃……我才想到了另一個致命的問題：“你肯定見過何鹿?！?br/>
    “見過啊，臨上車前錯身而過?！?br/>
    我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說，著急起來舌頭有點打卷。

    “你見過他，他肯定也見過你。對于你這個沈家陣營中的人，他就沒什么表示？”

    君墨凝噎了五秒鐘，突然笑了。

    “不會的，放心好了?！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

    “怎么就不會？你把話說清楚??！”

    他不答，只顧貼著墻邊往木樓的另一個方向繞。我本來是追著他，可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平直的圍墻忽然向一側(cè)偏離開去。隨著他的腳步，偏離的角度越來越大，出現(xiàn)了一片比較原始的灌木。

    這大概是走出來了，我開始尋找風聲木的蹤影。現(xiàn)在知道這個東西的外觀大概和五味子有點像，只是雨桐說結(jié)的果子是單顆的，并不成串。

    雖然有著不尋常的外形，但是要在荊棘灌木中尋找還是頗有難度的。

    “君墨啊，風聲木到底是什么啊？”

    “傳說能夠卜測吉兇，佩戴著它的人如果生病了，枝葉上會有水滴落下；人之將死的話，枝葉會無故折斷。你不要動，它被風吹起時有玉石一般的輕鳴，仔細聽一聽會有發(fā)現(xiàn)?！?br/>
    傳說中？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是要找貴藥嗎，怎么又扯到傳說的高度了？剛想再問仔細點，突然發(fā)現(xiàn)剛剛還扎著我大腿的灌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縱橫廣深的竹林。

    干凈的沙土地上埋著方形的地燈，四周均是昏暗，幽微的光亮出現(xiàn)在前方不遠處。

    我小跑幾步上前拉住他的腰帶：“君、君墨啊，風聲木長在竹子林里嗎？”

    他突然頓住了腳步，臉色“唰”地變了。

    “錯了，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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