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意識到了嗎?
華蓉審視著她,然后忽然發(fā)現(xiàn),這件事泉源自己意識到了。
她是意識到了的。
她不討厭劉云,不厭煩劉云的接近。
她雖然沒有像愛上賀晨曦那樣愛上劉云,但卻是喜歡這個人的。
她愿意把劉云放到自己的生活范圍里來,就像華蓉進入了她的生活范圍一樣。她們雖然還不是戀人,但確實已經(jīng)是朋友了。
而在她的心里,恐怕在勸說著自己,既然不討厭她,那就試試吧,慢慢地說不定就愛上她了。
“那賀晨曦呢?”華蓉有點驚疑不定地問道,“你不喜歡她了嗎?”
“蓉蓉……”泉源苦笑,“我們已經(jīng)談過這件事了,我跟小希是不可能的?!?br/>
“你就像老刀一樣!”華蓉有點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
華蓉早就察覺了,賀晨曦也是有點那個意思的。聽說有很多人并不能察覺自己的真正性向,直到有一天被人告知才會恍然大悟。說到底,如果不是小時候接受到女孩子要嫁給男孩子的訊息,誰會想到自己應該跟男人結婚呢?賀晨曦至少也是雙性戀……或者對于她來說泉源是特別的。
華蓉自己也是泉源的朋友,明白單純的友情是不會出現(xiàn)那種微酸的、仿佛單戀般的情緒的。
華蓉自己最多只是有時候覺得好朋友被分走注意力而覺得不快罷了……
老刀不肯接受小妖是因為自卑。
泉源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所以向來不插手別人情感的泉源會隱隱約約地為老刀說一些好話,但這份智慧放到她自己身上就完全失效了。
“不一樣……”泉源笑了笑,“如果我是男人,就不會這樣自卑?!?br/>
如果她是男人,就能夠堂堂正正地跟小希結婚,她可以成為一個優(yōu)秀忠貞的令人稱羨的好丈夫,以后也能夠做一個好父親。但她不是男人,她的性別是兩人之間最大的阻礙。就算小希能夠接受她,她也不希望小希被當成異類看待。
無論在哪里都被人指指點點的生活泉源永遠不希望賀晨曦體會。
“別說這件事了,有點難受。”
泉源看著華蓉。
華蓉皺著眉,想氣又想笑,最后嘆了一口氣:“別跟我撒嬌?!?br/>
泉源討?zhàn)埖匦πΑ?br/>
華蓉說:“好吧,不說了,誰叫你是老總?!?br/>
泉源又笑了。
是一種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放松又愉快的笑容。
跟那個時候一樣。
華蓉覺得奇怪。
“又笑得這么好看,你想什么呢?”
泉源說:“沒有什么,劉云也叫我老總,挺有趣的?!?br/>
華蓉向她夸張地翻白眼:“離那只狐貍精遠一點,我還沒有同意呢?!?br/>
“好的好的?!?br/>
華蓉朝上快步走了兩步,又氣沖沖地回過頭:“說實話,源源,你有那么寂寞嗎?”
“我沒有覺得寂寞……”
“還說沒有。隨便送上來一個追求者你就被趁虛而入了。”
“我還沒有答應,不算趁虛而入……”
泉源忽然想到那個夜晚。從父親的家里離開。腦海中翻滾著母親與父親以悲劇收尾的愛情,連自己也仿佛要被這種沉重拽入深淵。人活在世上是為了什么呢?好好地生活下去,追尋理想,出人頭地,這些難道這些還不夠嗎?為什么母親會因愛而死?難道愛情是人生不可或缺的東西,愛情是人活下去的意義嗎?
那么我自己呢。
我懷抱著無望的愛,我的人生也無望了嗎?
那個夜晚,無數(shù)的過去在她腦海中翻卷。
她回到自己的家里,空曠沉寂的感覺令她坐立難安。
我不寂寞。
如果我不寂寞,那么那個夜晚壓迫著我的是什么呢?
我是寂寞的……
所以劉云到來的時候給她開了門,還跟她一起吃宵夜。
如果覺得討厭與不喜歡,我怎么會給她開門呢?
我是寂寞的,我確實被她趁虛而入……
泉源又說:“也許吧,挺寂寞的。她也挺好的?!?br/>
華蓉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吧,你喜歡就行。她能夠送不認識的人去醫(yī)院,心腸也挺好的。我之前一直想讓你找個能夠照顧你的人,你找到了我也放心。不過你不要亂來?!?br/>
“我會怎么亂來?”泉源笑著問。
華蓉泄了氣。
“你不會?!?br/>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珍惜自己。
泉源知道華蓉不會這么輕易就接納劉云。華蓉這樣說只是為了讓泉源不要太有壓力,不要因為華蓉對劉云的態(tài)度而錯過什么。
泉源說:“我也沒有要這么快做決定。先試一試。我不會委屈自己?!彼肓讼?,又說:“我挺喜歡她的?!?br/>
“是嗎?!?br/>
“跟她交往很輕松?!比葱χf。
她的笑容是輕松而真摯的。華蓉想泉源確實挺喜歡這個人的。只是華蓉心里仍舊并不高興。
“怎么輕松?!彼龁?,“跟你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叫你隨意就好?!?br/>
“嗯?!?br/>
泉源想了想。
“差不多吧?!?br/>
“那些話果然是她說的?!?br/>
“什么?”
“說不定什么時候她就不喜歡你了,所以你不用有壓力?!?br/>
“嗯,差不多,是她?!?br/>
泉源伸手揉了揉華蓉的眉頭。
“煩惱什么呢?”
皺眉的動作簡直要從泉源的招牌變成華蓉的招牌了。
但是有什么辦法呢,有時候你跟一個人太親近,慢慢地就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像那個人了。
華蓉想說我就是不高興。
但是這樣太無理取鬧了。
如果她無理取鬧,泉源一定會千方百計地為她的無理取鬧買單。泉源就是這樣貼心得讓人生氣的朋友。
華蓉不敢無理取鬧。
華蓉說:“這么狡猾的人你怎么搞的定呢?”
摸清了泉源的性格,話語中處處設下陷阱,慢慢地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泉源。
聽起來好像挺浪漫。
卻很讓華蓉生氣。
泉源說:“我為什么要搞定她呢?”
她又笑。
“她能夠搞定我就行了。”
華蓉忽然明白泉源似乎打定主意想要跟這個叫做劉云的人戀愛了。
她雖然還不愛她,卻會努力試著讓自己愛上她。
泉源給自己定下了這樣的目標。
就好像她人生里的每一個目標一樣,十分明確,又帶著一種對自身的冰冷無情。
華蓉覺得又生氣又委屈。
她是在為自己的朋友泉源生氣與委屈。
因為她的這位朋友從不會為自己生氣也從不會為自己委屈。
可是這種生氣與委屈同樣是無理取鬧的。
如果是別的什么人,遇到一個自己還沒有愛上卻挺喜歡的追求者,這個追求者又肯對人好,又細心溫柔,華蓉一定會說:那就試試吧,挺不錯的人,錯過了可惜。
但是這件事放在泉源身上,她反而無法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她只覺得心疼,只會為朋友生氣又委屈。
誰在驅(qū)逐你呢?你何必這樣匆忙。
你這么優(yōu)秀,怎么會缺少追逐者。
戀愛又不是競技,又不是考核,又不是賭局,你為什么要這樣逼迫自己?
“怎么了?”泉源問,“愛上我了?像吃醋一樣?!?br/>
“那就好了?!?br/>
華蓉說。
她把亂七八糟纏成一團的情緒按下。
她知道自己太激動了。
泉源認真地想了想。
“嗯,想象不出來。”
“什么東西?”
“跟你戀愛?!?br/>
華蓉也想了想,無可奈何地笑了:“是想不出來。”
泉源盯著華容看了一會兒。
“太熟了,下不了口?!?br/>
華蓉有點窘迫:“行了,別逗我了。就像嫁女兒,我就是有點苦惱。”
泉源伸手揉了揉華蓉的頭發(fā)。
“我們公司還不太行,找的幾個手機品牌都不太放心用我們的新系統(tǒng),所以我打算找個新手機品牌投資。不過我們資金底子也薄,挺風險的,你說呢大股東?”
“突然跳到哪兒去了……”
“換話題嘛,要不然總是在想嫁女兒的事,有點尷尬。”
“……想法挺好的,沒有風險就沒有利益,我支持你老總?!?br/>
“那就這么決定了。今天晚上我寫了一些計劃大綱,等會兒拿給你?!?br/>
“好?!?br/>
“噓……”
“又怎么了?”
“好像聽見開門聲?!比磯旱吐曇粽f。
“有人也走樓梯了吧,別這么神神叨叨說話,陰森森的?!?br/>
“有鬼啊!快跑?!比春鋈焕∪A蓉的手在樓梯上奔跑起來。
華蓉嚇得大叫,一下子沖到了泉源的前面:“你突然又怎么了!”
泉源看著她哈哈笑:“讓你開心一下。亂七八糟的事情別想了。”
“我沒有覺得開心。”
“嚇一跳也是抒發(fā)感情嘛。”
“都是跟誰學的亂七八糟!”
泉源伸手揉了揉華蓉的頭發(fā),伸手拍著她的脊背。
“還這么怕鬼啊,哈哈?!?br/>
“你今天莫名其妙的!”突然這么莫名其妙的,大喊著有鬼跑起來,讓華蓉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胸腔了。
泉源說:“劉云就是這樣的人,我認識她以后也想這樣生活。”
原來是這樣啊……
是為了告訴我劉云使她有好的轉變,所以我應該放下心來。
原來是這樣啊。
泉源改變了。
從前她開玩笑的時候也是克制的。
她是個內(nèi)斂的,了不起的,可靠的人。
她從不會這樣大喊大叫傻里傻氣。
是劉云使她改變了。
“我知道了,劉云是個好姑娘,我沒有不讓你喜歡她?!?br/>
“我還沒有喜歡她?!比凑f:“我在考慮要不要喜歡喜歡她。”
不,你已經(jīng)考慮完了。
你還不喜歡她,你在努力讓自己喜歡上她。
“那我就不吃醋了?!?br/>
“別吃醋,你最重要了?!?br/>
泉源牽著華蓉的手,推開安全樓梯的門。公司所在的樓層已經(jīng)到了。
女人與女人之間總是可以很親密的。
華蓉被泉源牽著手,沒有特意掙開,因為這樣確實并不出格。
她自己也總是會和其她的閨蜜摟摟抱抱,牽著手挽著胳膊走來走去。
然而她又確實是在意的。
這樣親昵的外放的態(tài)度,泉源很少會有。
她確實改變了。
——你最重要了。
在平時,就算是哄人的話,泉源也不會這么明確地說出來。
她似乎掙脫了某些枷鎖。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華蓉一時間分辨不出來。
但她知道,使泉源掙脫枷鎖的人是劉云。
劉云啊……
——我有點吃醋。
朋友之間也是會吃醋的。
因為改變了我最好朋友的并不是我,而是一個看起來輕佻又靠不住的女人。
因為她是個和我一樣的女人,所以我才會這么不甘心。
因為我沒有為泉源做到。
——我有點吃醋。
華蓉想。
——因為那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