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在宮里的日子怎樣，時間總是像流水般過去的。這大半年里，亦蕊逐漸適應(yīng)了宮里的生活。云惠也已正式封為格格，賜居采鳳苑，賞了云薇和幾個蘇拉服侍著。平日里，云惠倍受胤禛疼愛，珠寶錦衣賞賜不斷，連內(nèi)務(wù)府分下的料子，時令用品，都先由她挑選。亦蕊個性平淡，不與相爭，偶爾聽到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只一笑了之。

    經(jīng)過那一難，云雁成為亦蕊的心腹宮女，云秋也在其影響下，盡心伺候亦蕊。凝秋雖仍是一副不愿惹事上身的模樣，私下對亦蕊卻常給予提點，令亦蕊對宮中大小人情事務(wù)應(yīng)付自如，無生大錯。

    每日辰時，亦蕊前往永和宮向德妃請安。年方四歲的胤禎很喜歡這位嫂嫂，請安后，亦蕊都會與十四阿哥嬉戲半個時辰，偶爾會留在永和宮與德妃母子共進(jìn)午膳，再回海定閣。

    每逢初一十五，胤禛陪同亦蕊進(jìn)晚膳后，便回聽潮軒歇息。其他時候，除了節(jié)日家宴、壽宴等需要二人共同出席的場合，亦蕊幾乎見不到胤禛，就算見到了，也相對無言。二人至今并無肌膚之親，加之亦蕊對男女之事本就懵懂，干脆不做他想。除了去永和宮外，便與云雁她們做做女紅、練練字，說說笑笑，也好打發(fā)時間。

    這日，亦蕊像往常一樣，向德妃請安。茶還沒喝上一口，胤禎已歡呼地跑來，拉著她講故事。

    德妃左手輕按著太陽穴，右手輕揮帕子，笑道：“這孩子一早起來，便惦念著你，真拿他沒法子，快去吧！”亦蕊被十四阿哥扯得沒法子，匆匆向德妃福了一福，勉強(qiáng)盡了禮數(shù)，跟著胤禎往后殿走去。

    故事講完，亦蕊想起前幾日閑時，為胤禎縫了個布老虎，還在凝秋那兒。喚了幾聲，不見凝秋前來，倒是跟在胤禎邊上服侍的元蓉應(yīng)道：“剛才德主子喚凝秋去問話，福晉是否需要奴婢遣人前去看看？”

    亦蕊沒由來得感到忐忑不安，她對胤禎說：“十四阿哥，故事講完了，不如我們玩捉藏吧！”

    活潑的胤禎高興地拍著小手說：“我躲起來，你來找我。”

    亦蕊笑道：“不成。你常居永和宮，若由你藏，我定然找不到。這樣，我和元香、元蓉躲起來，你來找我們。若贏了，我就送你一個禮物?！?br/>
    胤禎高興地跳起來，三腳并兩腳趴到榻上，頭蒙在被子里，向后揮著手說：“快點快點，開始了！”

    元香元蓉找地方去躲藏，而亦蕊則躡手躡腳地向正殿走去。正殿左右，各有一條長廊，此時陽光強(qiáng)烈，曝曬左廊，太監(jiān)宮女不約而同轉(zhuǎn)至右廊，鮮見些灑掃蘇拉，都見慣了亦蕊在永和宮行走，躬身行禮避開。

    亦蕊頂著烈日站在左廊窗邊，只聽德妃與凝秋間，絮絮談及胤禛日常的一些瑣事。聞及前段時間胤禛風(fēng)寒，德妃流露出急切關(guān)懷之意，亦蕊暗暗感嘆，流言不可信，母子之情果真血濃于水??！

    忽聽德妃問：“那拉氏侍寢否？”

    凝秋答道：“未曾。福晉年幼，身子還未長開，初潮未至，不便侍寢?！?br/>
    亦然臉上一紅，聽得德妃恨恨說：“給云惠那小妮子鉆了空子，四阿哥還是常常歇在采鳳苑嗎？”

    凝秋輕輕唱喏，隨即殿內(nèi)傳來茶盞摜地之聲。德妃怒道：“榮妃安的什么心，以為本宮不知道！四阿哥年紀(jì)輕輕就安插個狐媚子在他身邊，教會他縱情聲色。無非想讓胤禛在皇上面前落個好色之名，失了寵愛，好突現(xiàn)她的三阿哥胤祉聰明才干。胤禛這孩子也不爭氣，本宮已提點他多次，均聽不進(jìn)去。真不如十四阿哥懂事聽話……對了，凝秋，本宮記得你似乎年滿二十五了？”

    凝秋答道：“德主子說的是，還差幾個月?！?br/>
    德妃道：“二十五，按規(guī)矩可以返鄉(xiāng)了。若你想順利離宮，必須幫本宮辦成這件事?！?br/>
    凝秋哀求道：“奴婢粗笨愚鈍，哪有能力幫德主子辦事。入宮十六年，規(guī)行矩步，只為有朝一日能返鄉(xiāng)伺候雙親，求德主子成全?！?br/>
    德妃說：“那你更得聽命于本宮，才能保得住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屆時本宮還會贈你一份豐厚嫁奩，如何？”殿內(nèi)，久久無人回音。

    此時近午，暑氣上升，站在長廊上的亦蕊全身是汗，口干舌燥似有暈暈然狀。突然，有人抱住了她的雙腿，胤禎歡呼叫道：“原來你躲在這里！可找到你了！”

    亦蕊知已顯示形，便牽著胤禎之手，來到殿內(nèi)。只見凝秋仍跪在殿中，德妃悠然喝著茶。亦蕊施下禮去，笑道：“額娘，兒臣與十四阿哥玩得忘形，進(jìn)來討杯茶吃?！?br/>
    德妃見胤禎的小腦袋上滿布汗水，心疼不已，忙喚宮女取來冰鎮(zhèn)綠豆百合湯，斥責(zé)道：“十四阿哥年幼貪玩，你怎可任他胡鬧。這日頭多毒啊，萬一十四阿哥中暑得病，本宮定要開罪于你?！毖粤T，德妃也覺語氣過重，“你也快把綠豆百合湯進(jìn)了，解解暑氣！”

    “謝額娘！”亦蕊接過湯碗，雖很想一飲而盡，但礙于宮中規(guī)矩，淺抿幾口，便擱下了。將布老虎贈與胤禎后，亦蕊便告退了，她心中固然疑點重重，卻見凝秋表情沉重，不敢多問。

    午膳后，亦蕊覺得頭暈乏力，本想小睡片刻，竟然昏睡到月上柳梢。醒來后，感到額上覆著條冰冷的毛巾，云雁正坐在她的身側(cè)。見她醒來，云雁與云秋一個端藥，一個拿靠墊扶她起身，云雁說：“福晉，太醫(yī)前來診脈，您是暑氣入體引發(fā)身熱內(nèi)滯，歇息幾日就會好的。藥已送來，快服了吧！”

    亦蕊病了小半個月，日日全身酸軟無力，臥在榻上。隱隱中，亦蕊感覺到四妃、胤禛都來探望過她，各宮妃嬪得知后，也派人送來了養(yǎng)身補(bǔ)品，更是免了亦蕊晨昏定省的常例。很奇怪的是，始終是云雁云秋在旁忙碌，再沒見凝秋出現(xiàn)過。

    八月初一，胤禛照例來明月樓中用膳，見到她那愈發(fā)消瘦蒼白的臉龐，胤禛略感心疼：“入宮半年，你卻越發(fā)單薄了?！?br/>
    亦蕊笑而不答，胤禛又說：“明個兒，我要隨皇阿瑪出塞狩獵，大約要去半個月。你抱恙在身，閣中之事，交云惠打點便是?！?br/>
    亦然點點頭，心下黯然，其實閣中事務(wù)從來就沒有真正交與她手中。胤禛隨駕出塞這樣的大事，身為嫡福晉，卻要到臨行前一日方知。若非今日是初一，只怕胤禛離宮，她也未可知。正當(dāng)亦蕊胡思亂想時，胤禛將一碗溫?zé)岬亩蠝偷剿氖掷?，說：“多進(jìn)些，補(bǔ)補(bǔ)身體?！?br/>
    亦蕊怦然心動，抬起頭，二人目光一觸及收，亦蕊鼻頭酸楚，淚水險些流出。胤禛匆匆用完最后幾口飯菜，嘆了口氣，起身說：“我要離宮多日，得去采鳳苑交待一聲。你身子不好，早些歇下吧！”說罷，轉(zhuǎn)身即走，走到門邊，又沖凝秋喝道：“好生伺候福晉，若有差池，爺打發(fā)你們?nèi)ド餍趟?！?br/>
    亦蕊難以情制，潸然淚下。

    胤禛離宮三日后，亦蕊斜斜臥在西窗榻上，胡亂翻著一本《花間集》。凝秋來報，云惠求見。未等亦蕊起身，西廂里已多了個俏生生的麗人。

    云惠定是特地打扮過，一身淺碧底百花孔雀氅衣，襯得她越發(fā)清麗可人。云惠笑意盈盈，福了福身，說：“聽聞福晉臥病多時，無奈閣中事多，未得暇前來探望。今個兒，方得騰出空來。望福晉莫怪罪！”亦蕊淺笑不語，吩咐云秋上茶。

    云惠揭開盞蓋，輕嗅茶香，驚道：“咦，茉莉香片？妹妹不知四阿哥最愛的是雨前龍井么？”

    云秋快言快語：“雨前龍井自會專為四阿哥備下。只是此茶珍貴，福晉平日都不舍得……”

    亦蕊截住云秋的話頭，說：“給云格格沏杯雨前龍井來。”

    云惠捂嘴笑道：“妾身那還有不少富余的，要不要改明個兒給福晉送些來?！?br/>
    亦蕊面不改色地說：“茉莉龍井，各有所愛。本福晉頗愛茉莉清香雅致，云格格喝不慣，換了就是?！?br/>
    云惠嘿嘿冷笑道：“你我二人一同伺候四阿哥，理應(yīng)不分彼此，得幸妾身比福晉癡長幾歲，今后就不客氣稱福晉一聲妹妹了?！?br/>
    亦蕊心中不悅，借茶盞擋住自己鐵青的臉。

    云秋端上新沏的茶盞，正要放在云惠手邊小幾上，卻聽云惠道：“端過來！”云秋低著頭，將雙手平舉起茶盞遞到云惠面前。

    云惠不接茶盞，僅揭開了茶蓋，說：“四爺曾說，雨前龍井甚難得，早采三天是個寶，遲采三天變成草。不知四爺與妹妹品茗時說過什么呢？”

    亦蕊笑笑：“玉髓晨烹谷雨前，春茶此品最新鮮。本福晉雖才疏學(xué)淺，卻也懂得幾分道理?！?br/>
    云惠是包衣宮女出身，對詩詞歌賦一竅不通，卻不甘示弱：“品茶最關(guān)鍵要想要見湯色，聞茶香，方可辨茶品。姐姐見這茶色甚亮，好好觀賞一番再飲，方別有滋味?！?br/>
    二人慢條斯理說著話，手執(zhí)茶盞的云秋早已苦不堪言。她雙手愈感酸麻，茶水熱度緩緩?fù)赋龃杀萍半p手。云惠見到茶湯微微泛起波瀾，已知云秋支持不住，輕蔑地說：“拿高點，讓本格格看清楚些。”終于，云秋堅持不住，茶盞砰聲落地，溫?zé)岬牟杷疄R了云惠一身。云惠氣極敗壞，向云秋連踹了幾腳：“笨手笨腳的奴才，本格格的新衣你賠得起嗎？”她提氣喝道：“云薇，死丫頭，你在哪呢！帶人將云秋拉下去杖責(zé)！”在明月樓外的云薇慌忙帶著幾個蘇拉進(jìn)來，拉住云秋便住外拖。

    “誰敢！”亦蕊怒喝，幾個蘇拉也是識眼色的，趕緊松手。亦蕊緩緩起身，說：“本福晉房里的人，不敢勞云格格教訓(xùn)?！?br/>
    云惠斥道：“這小蹄子以下犯上，妹妹想要包庇這個賤婢么？”

    亦蕊上下打量著云惠，叉開話題，說：“云格格這身衣裳好漂亮??！”

    云惠得意地說：“這是自然?！?br/>
    亦蕊眼中精光閃過，說：“額娘曾賜給本福晉一匹蜀錦衣料，想必已裁成衣裳，穿在云格格身上?！?br/>
    云惠臉上失色，吞吞吐吐地說：“哪又怎樣？是四阿哥賞給我的。”

    亦蕊掩帕輕笑，道：“那孔雀呢？按規(guī)矩，只有嫡福晉衣飾上方可繡著孔雀。四阿哥雖然寵你，也不會允許你逾越規(guī)制。云格格這以下犯上之罪，不知本福晉要不要包庇一回？”見云惠漲紅著臉，一言不發(fā)，亦蕊繼續(xù)說：“云雁云秋，幫云格格將濕衣?lián)Q了，小心感染風(fēng)寒。”

    云惠被亦蕊一陣搶白，狠狠剮了云秋一眼，甩手便行離去。

    亦蕊勉強(qiáng)支撐病軀說完這些話，頓感暈眩，云雁云秋趕緊扶她歇下，亦蕊抓著二人的手，囈語般地道：“有我在，定保你們平安?！边@一幕，盡數(shù)落在凝秋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