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原朔來說,從轉(zhuǎn)運點上摔下山崖之后,雖然整個人的身體情況十分不好,但他的感知能力還在。
無論是聽覺還是視覺,甚至是嗅覺與觸覺,都沒有出現(xiàn)問題。
可問題就在于,他動不了。
又是被短刃猛扎,又是從山上摔下來的連續(xù)沖撞,對平常人來說半條命都快沒了。
也就是他曾經(jīng)被能力的副作用錘煉過后身體強韌了許多,這才能在經(jīng)歷這一系列事情之后還勉強保持清醒。
于是,他看到白石芽衣從山崖滾落,撕開他的衣服,與他相擁于衣物的圍繞中,伸手向天空中發(fā)射信號槍。
也看到天空中的云朵散去,有陽光照射在兩人的身上,照射在他的眸中,分外刺眼。
縈繞在鼻尖的血腥味,女孩溫軟卻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還有她漸漸微弱的呼吸,都讓上原朔陷入急怒而又不能動的狀態(tài)。
而陽光的重新出現(xiàn),也并沒有提升山間的溫度,上原朔和白石芽衣的身體,只能在衣物中越來越冷。
直到他再也撐不下去。
……
北海道,札幌,國立札幌醫(yī)院。
上原朔緩緩睜開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他愣了愣,努力晃了晃頭,大約看清了周邊的情況——他正躺在病床上,而整間病房中只有一張病床。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陪護床,倒是類似房間的常見設(shè)施。
一道嬌小的身影側(cè)臥在陪護床上,酣聲微微。
剛剛醒來的上原朔深覺自己的視力有所退化,用力盯了那道身影片刻之后,才辨認出對方是誰。
近藤詩織。
近藤同學……上原朔轉(zhuǎn)回頭去,重新望向天花板。
他的腦海中回想起昏迷前的遭遇,還有那位為了他奮不顧身,從山崖上跳下的女孩。
白石同學呢?
既然自己被送到了醫(yī)院里,白石同學又怎么樣呢?
想到這里,上原朔再也無法忍耐,四處打量起能夠發(fā)出動靜的物體——他現(xiàn)在的力氣還相當微弱,只是簡單移動一下都有不小的痛感。
所幸,病床上有醫(yī)院配備的,相當人性化的設(shè)備。
比如一個呈現(xiàn)為紅色的按鈕,而且就配備在他的右手一側(cè)。
很明顯,類似的設(shè)備,就是為了在病人醒來,而家屬或者護士并不在旁側(cè)的時候,呼喚護士而設(shè)置的。
按下按鈕不過片刻,他就聽到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推門進來的,是一位醫(yī)生,一位護士。
看見陪護床上的女孩仍舊在沉睡,而病床上的病人正睜眼看著自己兩人,醫(yī)生明顯愣了片刻。
不過很快,他就快步上前,來到上原朔身邊,與身側(cè)護士開始確認上原朔的情況。
而這樣的動靜雖然不大,但也足夠讓近藤詩織緩緩醒來。
女孩睜開雙眼,眸中還殘留著幾分茫然。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上原朔床邊的醫(yī)生與護士身上時,所有的困意與茫然頓時蕩然無存。
眨了眨漂亮的睫毛,女孩撐床蹦起,來到床邊。
“感覺身體怎么樣?”醫(yī)生銳利的雙眼注視著上原朔被被子掩蓋住的身體,聲音倒是相當和藹。
“還……還好?!鄙显烽_口時,才察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過了頭,“就是渾身酸痛,而且一動就會痛?!?br/>
“上原同學!”看見上原朔清晰地表達著自己的意思,女孩驚喜地捂住自己的嘴。
面對身邊自稱病人家屬女孩的驚喜,醫(yī)生只是皺了皺眉,“老實說,上原君比我們料想的蘇醒時間早了些。不過無論怎樣,早些蘇醒總是好事情。”
上原朔笑容略微發(fā)苦地搖了搖頭,看向近藤詩織,“近藤……同學,白石同學的情況怎么樣?”
“白石同學還在昏迷中,一直沒有醒過來?!迸⒌难凵聍龅簧伲奥犪t(yī)生說,除了這次是受傷,還因為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
聽到近藤詩織的解釋,上原朔反而松了口氣。
女孩當時的表現(xiàn),讓他有了強烈的“對方就要離自己而去”的感覺。
“病人才剛蘇醒,請不要與他過多交談。”醫(yī)生皺了皺眉,嚴肅看向近藤詩織,“如果想讓他快些康復(fù),就請給他安靜的環(huán)境,讓他多休息?!?br/>
“……是?!贬t(yī)生的話語讓近藤詩織低下了頭。
“上原君,她會留在這里照顧你,?!痹俅未蛄苛艘贿吷显?,確認他狀況相當還行,醫(yī)生指了指身旁的護士,快步離去。
“上原同學,不要怪醫(yī)生?!敝钡结t(yī)生走出病房大門,近藤詩織才小聲開口,“我們發(fā)現(xiàn)上原同學和白石同學之后,就直接通知了上原同學的爸爸媽媽。不過一天的時間,他們就趕來了北海道,一直在這里等待上原同學醒過來。
“醫(yī)生大概是去通知上原同學的爸爸媽媽了?!?br/>
“爸爸媽媽……”上原朔在沉默中停頓片刻,“都來了嗎?”
“嗯……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上原同學的……”近藤詩織的聲音小了下去,像是之前的見面里有什么害羞的事情。
“我……”上原朔還想說什么,但倦意的涌上讓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我還有點困……”
“上原同學好好休息,不用擔心這些事情?!敖僭娍梽幼鬏p柔地將被子向上拉了些,恰好蓋住上原朔的肩膀。
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
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上原朔十幾秒,確認過護士短時間不會離開之后,女孩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
……
上原朔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還有些微微亮著,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唯獨坐在旁邊陪護床上,正看著上原朔方向的古賀香奈,似乎說明眼下是傍晚。
注意到上原朔的動靜,古賀香奈似乎是自己看錯了什么,輕輕揉過眼睛,重新看向上原朔的方向。
看到女孩的動作,上原朔忍不住笑了出來。
“上原同學果然恢復(fù)得不錯。“女孩跳下陪護床,來到上原朔的床邊坐下。
兩人之間相隔不過半臂距離。
“古賀同學,現(xiàn)在是……”
“晚上五點二十一分,上原同學餓了嗎?”女孩的尾音似乎有些上揚。
“有點,但現(xiàn)在動不了?!鄙显防侠蠈崒嵉鼗卮鸬溃敖偻瑢W呢?剛才我醒過來的時候,還是近藤同學在這里……”
“今天的下午和晚上,還有明天的早上是我?!迸⑤p輕搖頭,“我們每天中午的十二點會輪換?!?br/>
“每天中午?”上原朔似乎覺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古賀同學,我……我睡了多久?”
看著上原朔略顯緊張的樣子,古賀香奈“撲哧“笑出聲來,”大概兩天多一點,上原同學不用擔心這個。
“比起這個,上原同學還是先吃點東西吧……一直餓著肚子可不利于身體恢復(fù)!”女孩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而是轉(zhuǎn)身去旁邊取來了保溫食盒。
“早上近藤同學跑來,說上原同學醒了的時候,我就覺得上原同學或許會要吃點什么?!迸⑿⌒牡亟议_食盒的蓋子,“我還問過醫(yī)生,他說以上原同學的傷勢和恢復(fù)情況來看,能吃一點簡單的流食。”
淡淡的米香從食盒中散出,勾起上原朔的食欲。
“從京都回來之后,明明已經(jīng)確定關(guān)系,但還是沒有機會喂食……沒想到,居然會是上原同學的意外之后,才有了這樣的可能?!迸⒁ㄆ鹗澈兄械拿字?,輕輕吹氣,“從中午放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冷了一點,不會燙了?!?br/>
一邊說著,她一邊動作輕柔地將勺子遞到上原朔嘴邊。
上原朔猶豫著,沒有張口。
“聽話,上原同學?!迸⒌恼Z氣強硬了一些,“上原同學之前的作為,我還沒有算賬,現(xiàn)在就要任性嗎?”
任性……我嗎?
上原朔在心中咀嚼著女孩給出的詞語,一時間有些恍惚。
可是我當時根本沒有選擇,除了拼死制服那些人以外,并沒有其它選擇。
溫暖的米粥流入他的口中,在短暫的品味后被咽下。
上原朔沒有再說話,女孩也沒有再說話,兩人只是重復(fù)著相似的動作,直到食盒中的米粥沒了小半。
“好了,先吃這么點吧……剛剛醒過來也不能多吃?!迸幼骼鞯厥帐昂檬澈?,重新回到上原朔身邊,“所以,現(xiàn)在上原同學可以向我解釋一下,當時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嗎?”
“我和白石同學到了第三個轉(zhuǎn)運點的時候,被百地和服部家的人圍住了?!鄙显费院喴赓W,“打了一架之后,就變成那樣了?!?br/>
“打了一架?”面對上原朔明顯避重就輕的說辭,古賀香奈的不滿顯露無疑,“打了一架的結(jié)果,就是上原同學和白石同學一起躺到了醫(yī)院里?”
她輕輕俯下身,用額頭貼著上原朔的額頭,感受著他的溫度。
女孩擁有的能力,讓她最先在纜車出現(xiàn)意外時感覺到不妙。等到信號槍發(fā)射,讓遠在百松澤山的人都看到時,女孩心中的危機感已經(jīng)升到頂點。
再等到眾人趕回第三轉(zhuǎn)運點,沿著信號彈的方向,還有工作人員的回憶,甚至還動用直升機的尋找過后,才看到了在雪地中相擁的上原朔和白石芽衣。
還有旁邊躺倒的,已經(jīng)幾乎沒有聲息的另一人。
之后,就是將上原朔和白石芽衣緊急送往醫(yī)院,等待消息的過程。
古賀香奈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心跳能夠那么快,快到幾乎要跳出胸腔,逃離身體。
快到她無法思考,只能近乎無意識地祈禱上原朔能夠無事。
不過總算,上原朔從危險中挺了過來,而且看起來還恢復(fù)得不錯。
“除去小時候的那一次以外,上原同學是讓我最擔心的人,沒有之一?!迸⒙晕⒗_距離,望著上原朔的雙眸,語氣平靜中不知有多少波瀾。
上原朔定定地看著她眼眸中的光亮,終于垂下眼簾。
“抱歉?!?br/>
“只是抱歉可沒有用,實際行動才重要?!迸⑴c上原朔的鼻頭輕點,保持許久,“做出和白石同學一起留在后面的決定,其實就是不想要波及我們,不是嗎?”
上原朔想要說些什么,卻被古賀香奈用略微有些涼意的手指點住嘴唇,“我知道,上原同學做不出拋下白石同學的事情……我也不相信上原同學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只是上原同學,以后一定要……要……”女孩說著,終于有了些哽咽,“要注意……注意安全……”
她輕輕嗚咽著,淚水聚集在眼眶中,久久不下。
她伸出手,輕輕地,輕柔地,想要將上原朔擁入懷中。
只是礙于上原朔的狀態(tài),沒有成功。
“我保證,以后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吧显废胍斐鍪?,拭去從她眼中留下的淚珠,但卻做不到。
“嗯……嗯……”女孩的應(yīng)答聲仍舊斷斷續(xù)續(xù)。
良久之后,等到女孩的情緒平復(fù),兩人間的對話才重新開始。
“所以, 對于白石同學,上原同學是怎么想的?”女孩側(cè)撐著自己的頭,讓自己與上原朔的視線盡可能平行。
“我……”上原朔想要說什么,但只是噎在原地。
“上原同學是想說,不能就這樣不理會,遠離白石同學,是嗎?”女孩讀著他的眼神,從中編織出答案。
上原朔在沉默中點頭。
“白石同學,是和上原同學一起掉下山崖的?”不知過了多久,女孩開口詢問道。
“是我先被打下山崖,白石同學主動跳下來的?!鄙显房粗巴庖呀?jīng)暗下的天色,有些艱難地回答道,“那個時候,轉(zhuǎn)運點的敵人已經(jīng)被解決了。”
“白石同學……”古賀香奈抬起頭,望向上方,“她當時對上原同學解釋過什么嗎?”
“有……”又是一陣沉默后,上原朔給出肯定的答復(fù)。
……
不遠處的病房里,屬于白石芽衣的病床上,躺著的女孩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打量一遍周圍的環(huán)境,女孩的意識漸漸回復(fù)過來。
而一個簡單的問題也重新浮現(xiàn)在她的腦海中。
上原同學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想到這里,她掀開身上的被子,想要起身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