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苦柳不苦

    打坐的出云大師忽然把眼睛睜開，眼中盡是疲憊，喃喃說道：“我看見阿丹了，她來了嗎？”

    “屋外有兩個蒙著黑紗的女子要找應(yīng)公子，好像不是中原女子。”老仆在門外叫道。

    應(yīng)云心頭掠過一陣狂喜，還未開口，只聽出云大師說道：“阿丹，阿丹……”竟然濁淚滾滾。

    應(yīng)云急忙迎出屋門，也顧不得理數(shù)，一把拉過圣母的手：“應(yīng)云見過圣母，今天可真巧，師祖也來了。也就是出云大師，”

    這時，孟觀扶著出云大師走出了屋門，圣母膝行幾步，抱著了他的雙腿，雙肩抖動，只是哭泣。

    圣母的眼中已經(jīng)是飽含了淚水：“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忽然雙手展開，跪倒在地，身后的夜兒也跟著跪倒。兩人不停地喃喃自語，說出的話都是應(yīng)云聽不懂的。

    應(yīng)云想拉起她們，讓二人進屋去說話，二人卻死活不肯，只是一個勁地抽泣。然后沖著大師，不停地磕頭，重重地叩下，重重地抬起，一時間，額頭隆起，似乎滲出血來，打濕了她們的面紗。應(yīng)云心頭不由一陣詫異，不知這是什么禮數(shù)。應(yīng)云原來以為這個圣母就是大師要找的阿丹，但她的動作卻顯得有些身份不符。

    大師顫抖著手，撫著她的頭：“你來了，你是我的阿丹嗎？我的阿丹呢，我的阿丹呢？”

    圣母平靜了許多，緩緩解開了面上蒙的黑紗。這是一張不太年輕的臉，滿是風(fēng)霜之sè。頭發(fā)卻依舊亮澤，透過微弱的燭火，基本上看不見白發(fā)。

    “我是阿丹，也是你的阿丹，”圣母淚眼迷蒙，“我和母親一樣的名字，我也是阿丹。我的母親姓沮渠，叫離丹，我隨您的姓，我的名字是凌離丹。我的母親臨終前，曾經(jīng)反復(fù)給我說過，一定要找到你。見你的時候，讓我給你磕上六十個頭，以慰這六十年的相思。她說她雖然只和你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一點也不后悔。如果長生天憐惜她，她情愿和你來生再聚。”

    “你是阿丹，”大師手撫著她的頭，神情忙乎有些恍惚，“卻不是那個阿丹，我的阿丹去哪里了。”

    “三個月前，”圣母，也就是凌離丹，泣道，“母親在洛陽逝去。她去的那晚，risè昏暗，殘陽如血。那時正是chun末，晚上，附近起了大風(fēng)，打了許多家的火燭。她在垂危之季，忽然睜眼給我說道，她看見了你，你就在洛陽，等著與她相會。原以為，母親只是一時的錯亂，沒想到，竟然真得在洛陽見到您。

    竟然就在三個月前，人生錯迕，竟然顛倒如斯，在場諸人，不由同是一嘆。

    “母親在世時，常摸著我的額頭，道：‘真像你爹，’，也會刮刮我的鼻子，說道：‘真像你爹，’當我和她嬉鬧時，她也會說；“真像你爹，”我一本正經(jīng)看著她時，她同樣會說：“像極了你爹，”我對她發(fā)怒時，她竟然還會說：‘你爹就是這個樣子的?！?br/>
    “我從出世的時候到現(xiàn)在，快六十年了，我也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滄桑，你不在我們身邊，卻時時感到你的存在。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夠站在你的面前，問你為什么那么狠心，要拋下我們，也想有一天，能跪倒在你的身邊，問你這么多年來是怎么過來的，天冷時有沒有人給你提供寒衣，天熱時有沒有人為你熬解暑湯，有沒有生病，有沒有發(fā)悶，更重要的是，有沒有想到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阿丹。母親說，當初你走的時候，騎著一匹五花馬離開草原，我又會想像那馬的身上都披了五彩祥云，載著你到了很遠的地方?！?br/>
    在場諸人，無不落淚，連孟觀這樣行事不拘的漢子，眼中也盈滿了淚水。

    “我對不起你們母女，我還真不知道還會有個你?！贝髱熇蠝I縱橫，手掌輕顫，“我就要和你母親相會了，我似乎已經(jīng)看見了我的阿丹，在一片紫sè的光芒中對著我微笑。”

    “不，長生天已經(jīng)收了母親，我要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聽到大師話中有異，圣母叫道，“夜兒也來看你了，夜兒，快來給你曾祖磕頭。”

    夜兒也已經(jīng)去掉了面紗，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有種清新脫俗的美，就如暗夜里升起的圓月。應(yīng)云這才注意到這個小姑娘，竟然沒來由地內(nèi)心狂跳。

    “說吧，我聽著呢，你和你的母親這么多年都怎么過來的呢？”大師緩緩道。

    圣母繼續(xù)說道，“我小時候，就隨著母親與外祖父母在天山腳下四處游牧。那時候，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每天與那些羊群馬群嬉戲。外祖父有一套功夫，叫作天罡行，據(jù)說是一個中原來的異人傳給他們的，他們說傳給了爹爹。當時我都不知道爹爹是什么，但我依舊快樂。外祖父也想把那功夫傳給我，但我學(xué)不了，他們說我的筋脈有些不對了，當時也不大懂，直到有一天，我碰見一個怪人。

    “這個怪人長得蓬頭垢面，都分不清男女來。后來才知道她是個女人。我們一路放牧，她一路跟過來。卻只和我一個人聊天。她經(jīng)常拿手指在我的身上量來量去，然后嘖嘖稱奇，道：“真是天才難得的好筋脈。”當時我很奇怪，怎么我的筋脈又會變得好起來，甚至是難得的好。

    “后來，我們才知道她竟然也是門的，她會的是黑水曲，她手里使一件千柔絲，可以任意長短，揮灑如意。外祖父被她擾得煩了，一怒之下與她較量，竟然被她的千柔絲纏住，動彈不得，任他神功無敵，竟然也是無濟于事。外祖父同意讓我跟著她走，母親鼻一把淚一把地哭泣，她也挺喜歡我母親，于是母親也跟著一起去了。這個女人，就是我的師父苦柳居士，因為她住在天山天池邊上，那里有數(shù)不清的苦柳，于是她給自己起了這個名號。有一次，我也想問一下她的真實名姓，她說道：‘記住我是你的師父就行了，名字如過眼云煙，不提也罷。將來你們看見這池邊的苦柳，也就想起我來了。’我們母女帶到了天山的天池邊。我們在天池邊一住，就是三十年。師父把整套的黑水曲都傳給了我，甚至包括她所使的千柔絲，她說這千柔絲是黑水曲特有的器物，如果沒有這千柔絲，這黑水曲連一半的功力都施展不了，讓我善為保管?！?br/>
    應(yīng)云心中一動，原來這圣母竟然連黑水曲和它的器物都繼承到了。不像劉毅與王戎只是繼承了功法。而天罡行的器物無形琴卻被自己這個沒有什么功力的人拿在手上。

    “父親，你聽著喜歡嗎？”圣母問了一句，“你當年都不會的黑水曲竟然被我學(xué)到了?！?br/>
    “喜歡，我太高興了?！贝髱煈?yīng)了一句，聲音似乎十分遙遠。

    “師父是個很奇妙的人，她把苦柳的柳絮、柳葉、柳枝等物配上不同的藥材，制成了很多別人想都想不到的藥丸，讓人吃下去后，變得痛苦不堪，只有聽她的話。如果聽了她的話，她再給一點別的東西，把那藥xing解開。我在天池住了十年后，天池邊上來了一群放牧人，其中有個小伙子長得寬額朗目，竟然不顧死活地采了雪蓮來獻給我。師父想趕都趕不走。師父讓他吃一丸最厲害的藥，讓他站在一個籠子里，睡都沒法睡，說如果他吃了會身疼痛，如同百千刀割，要經(jīng)歷七天生不如死的ri子，如果他受不了，可以隨時張口要解藥，但要了解藥，就不要再來了。但這小伙子愣是一聲不吭，強忍了七天，牙齒都咬碎了幾個，舌頭和嘴唇咬得滿是血，籠子的木架上，到處都是他的牙印。最后，師父和母親商量了一下，我和他就成婚了，都留在了天池。這個小伙子，也就是夜兒的祖父。父親，你后繼有人，你高不高興？”

    “喜歡，我高興?！贝髱熡謶?yīng)了一句，聲音顯得十分空曠。

    “我的祖父祖母一年會派人來一趟看我們，但到了第二十三個年頭，沒有人過來。我的丈夫騎馬下山去找，竟然也是一去不回頭。后來才知道，由于天氣干旱，青草很少，水源也不夠，天山腳下變成了大戰(zhàn)場，互相之間卷起了大爭斗。祖父雖然號稱草原上的鷹，但終究也有年老體弱的時候，竟然死于毫無征兆的一場大戰(zhàn)，祖父祖母，舅舅還有那些表兄表妹，還有一些沒有見過的小孩子，隨之統(tǒng)統(tǒng)被吞沒了。我的丈夫為了救祖父一家，也無謂地跟著去了。當時，我真得很傷心。父親，你是否也感到悲傷？”

    “我……悲傷?！贝髱熣Z音低微，聲音顯得遲滯。

    “又過了三年，我的兩個孩子也都大了，母親顯出了疲態(tài)，頭發(fā)也開始點點斑白，牙齒開始松動，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念叨你。師父卻是一病不起，就埋在了天池的邊上，身邊遍植了苦柳。師父到最后，都沒給我們說多少她的故事，只是知道她是漢人，本來住在江南那溫柔富貴鄉(xiāng)中，原來好像就是姓柳，她之所以來到天山，也就是為了了結(jié)她的一個心愿，把她的所學(xué)傳下去，心愿已了，雖處苦柳之間，她也覺得不苦。但走過茫茫天下，經(jīng)歷過滾滾的塵沙，她一個孤身的女子，最終埋骨在這遙遠的天山。她的親人，難道不掛念嗎？父親，我覺得師父是和你一樣的人，想起師父，我也會想一想我的父親。父親，這些年，你是否與師父一樣，也是如此的凄苦，雖然達成了心愿，但那種苦入筋骨的感覺，難道不是時時如毒蛇般纏繞著嗎？父親，你心中有苦嗎？”

    夜空依然暗沉，只有燭火偶然的搖曳才可完整地照到諸人的臉sè，顯得變幻不定。大師沒有回答，他的心中苦嗎？圣母顯出一種難以言傳的狂態(tài)，一把抱過大師，叫道：“父親?！敝皇腔蝿恿藥紫?，大師身子已經(jīng)僵硬。

    應(yīng)云也是一驚，探手在大師的鼻前，竟然感受不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