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雕刻大賽如期舉行。
臻蓓掀起車簾,望著那被人們圍得水泄不通的賽場,目光一凝。
她清楚看到了那道黃色的身影,正端坐于丈高的圓形石臺之上,此時,已到最后一輪的評比賽,參賽者亦僅剩最后十人!
她的目光鎖定在那消瘦卻顯得異常堅定的背影上,直到馬車轉(zhuǎn)個彎,那賽場再也看不見,方收回視線,倚在馬車壁上,如釋重負般地微微一笑。
“喂!臻蓓,你猜那慕容菀會不會贏得比賽,再次把那什么御雕的活計,奪到手中?”可雅公主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終于忍不住問道。
“慕容小姐確是極有可能奪冠,畢竟這次的作品,可是傾注了她與故去兄長,兩人的精力和心血!但是想擔御雕一職,倒是希望渺茫!”臻蓓接過南宮柯遞過來的茶盞,對他微微一頷首道謝,隨口答道。
“為何?不是說誰奪冠都可以出人頭地嗎?為何到了慕容小姐這里,卻行不通了?”可雅公主睜大眼睛問道,不等對方回答,她恍然大悟般高聲道,“哦!本公主曉得了!定然是那陳家又會背地里搞鬼,是不是?”
臻蓓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方在她迫切的目光中,緩緩說道:“此事與陳家,關系倒是不大!公主可知,為何參賽者無數(shù),為何往年歷屆御雕,都是在慕容家與陳家產(chǎn)生?”
“這個嘛——”可雅公主一怔,眉頭緊鎖思考了半晌,猛地一擊掌道,“定然是其他人資質(zhì)不好,沒有這方面的天分!而這慕容和陳家,乃是歷代傳承的雕刻世家,不但在天賦頗高,更能得以父輩指點如虎添翼!本公主說的是也不是?”
臻蓓笑道:“你說得也不錯,但是單靠這個就霸御雕在手,未免太過牽強!要知就算是百年世家,亦會出平庸之輩,而同樣,有一些天資聰穎者,就算沒有高師指點,亦能從歷任大師的作品中,得到啟發(fā)而做到一鳴驚人!”
“你說的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如此一來,為何沒有人能從這兩家手中,奪得那個職位?”可雅公主登時又猶如處于迷霧之中,苦著臉道。
“家族!”臻蓓不再與她兜圈子,直截了當?shù)?,“御雕一職看似普通,其實也不僅是個人雕工技術了得,便能勝任的!畢竟諸如此類的職位,要承接負責的都是一些皇家大工程,單靠一人之力決計難以辦得到,還需要手下學徒門匠以及龐大的手工藝人人脈,方能施展手腳!也就是說,在評比雕刻冠軍之事上,眾裁判會把家族劃為其中考慮!”
“哎呀!說來說去,還不是依仗家族,那這雕刻大賽還有何意義!你們這些內(nèi)地國真是的,總喜歡搞這些文鄒鄒不實用的東西,為何不干脆內(nèi)選決定御雕罷了?省得那些貧家子弟,抱著那么大的期待參加,卻失望而歸!”可雅公主氣惱道。
臻蓓瞥了一眼對面,苦笑不已的南宮柯,笑道:“公主不必如此憤慨激動,這鼻塞的事情不是機密,所有的參賽者都早已心知肚明。既然明知御雕之職不能落在自己頭上,他們還擠破頭地去參加,自然還是有其他好處的?”
“當真?”可雅公主神情一滯,半信半疑道,“為何?”
“首先嘛,因家族牽累奪得冠軍雖然不易,但如果天賦異稟其作品出眾,被某位裁判看中收入門下,從此有人提攜,要想在此行日后混出個頭號也非難事,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其次,但凡進入前十名者,都可以進入御工名單之中,參與皇家貴族的活計中,掙得一份可觀的收入,不敢自此說錦衣玉食,但終歸吃著皇糧,足夠養(yǎng)家糊口;再者,凡是沒有在第一輪被淘汰的參賽者,每人都能領得十兩白銀!莫要小看了這十兩銀子,在公主眼中它們也許不值一提,但在尋常百姓眼中,那可是一戶家人好幾年的嚼糧!”臻蓓解釋道。
可雅公主聽完之后,認真思考了半天,嘆道:“慕容家已經(jīng)落敗,看來慕容小姐最好的結局,也便是認個好師父了!”
“就算慕容家威望仍在,慕容小姐也不可能成為這次御雕的人選,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南宮柯,突然插嘴道。
“此話怎講?”
“在我們南陽國,所有的御用職位,均需男子擔任!”南宮柯垂眸望著手中的茶,彎唇一笑道。
不知為何,臻蓓竟然從他神情中,嗅出了一絲不同于他以往溫和的味道。
南宮柯竟然也會露出嗤之以鼻的模樣?臻蓓不由自主地探究地上下打量著他,似乎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
“看吧!就是瞧不起我們女子,你們這些霸道專橫的男人,也不想想看,若非有我們女子操持付出,又豈能……”可雅公主臉上不忿,低聲喃喃道。
她到底也明白身在他國異鄉(xiāng),不敢貿(mào)然質(zhì)疑主人的對錯。
但顯然馬車里的其他兩人,依然聽了個清楚明白。
南宮柯并沒有生氣?,他放下茶盞,用潔白的帕子仔細把手指擦拭了一遍,和顏悅色道:“其實,慕容小姐當選新御雕,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規(guī)矩是用來改變的,若坐在最高貴位置上的那位,是一位視世俗陳規(guī)如物的重情重義之人,這些本就極為不公的規(guī)定,想必遲早會被廢除!”
他說到這里,意味深長地看了臻蓓一眼。
臻蓓似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一個桀驁不羈的臉,心狂跳幾下,臉上驀地一紅,語氣卻依舊平穩(wěn):“相對義氣,南宮兄不覺得,治國安邦還是更需要一位溫潤如水、穩(wěn)重如山者嗎?”
南宮柯含笑搖頭道:“這為兄倒真不好斷言了!但是,后者若是對那個位置絲毫不感興趣,只想如水如山一般,默默守護在側(cè),又恰好可以順應天意,又何嘗不好?”
臻蓓一愣,看來南陽皇帝已經(jīng)把百歲之后的安排,透露給了南宮柯。
“古兄與吾乃知己之交,不應感到意外的!”南宮柯悠悠長嘆一聲。
“南宮柯是如玉一般純凈的人兒,是在下唐突了!”臻蓓愧疚道。
南宮柯謙和一笑,轉(zhuǎn)而看向車外,岔開話題:“若不出意外,再行三日,我們便能抵達皇城了!”
臻蓓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暗嘆:方才那般為了那人多咄咄逼人,終究是傷了眼前這人的心罷!
一旁的可雅公主聽得云里霧里,她雖然腦子不如這二人靈光,卻也不笨,曉得有些事情還是莫要刨根問底地好!
馬車已經(jīng)出了城門,路經(jīng)之處無一不是綠樹成蔭,芳草野花遍地,她干脆把車簾掛起,邊吃著糕點邊賞美景。
臻蓓與南宮柯則如往常一般,分坐兩側(cè)對弈。
突然就聽,可雅公主欣喜道:“啊,前方果真有座村子!”
他們早從他人口中得知,距離下座城池約莫有一天半的路程,而這個處于兩座城池之間的村子,恰好可以作為歇腳的地點,是以才會刻意選擇用過午膳出發(fā)。
臻蓓和南宮柯皆放下手中棋子,朝窗外望去,就見透過路旁的灌木叢,山腳下一個大約十多戶的村子,映入眼簾。
村中多數(shù)乃是木頭筑成的房子,木頭做成高高的柵欄,圍成墻,在每家每戶的門前都栽種了一些洋槐或柳樹之類的樹木。
村頭三個身著花花綠綠衣衫,扎著羊角辮的娃娃,正趴在草叢中捉蛐蛐兒玩。
聽到馬蹄的聲音,三個娃娃一起抬起頭來,拍手笑道:“又來借宿的客人了!”
原來,因著這處村子地勢特殊,成了外出行人的固定落腳點,村子里的人除了上山狩獵,靠提供宿食賺取一些補貼家計的費用,也成了村民的副業(yè)!
“娃娃們,你們的爹娘可是在?”負責趕車的馮叔,喝住馬兒,對幾個孩子問道。
“東子,妞妞,上次的客人宿在了你們家,這次該輪到我們家了!”一個身著草綠粗布衫的男娃,理直氣壯說道。
“這是自然,難不成我們還會耍賴,硬搶不成?”那比他高些許的男娃,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
“妞妞呢?”
“就是,大牛哥哥你放心好了!”唯一的那個紅衣女娃,笑嘻嘻說道。
那叫大牛的男孩,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徑直朝著馬車走來。
“大叔,您可是來借宿的?住我家便可,家中有三間舒服的空閑屋子呢,我娘不管有沒有客人,每日都會里外打掃擦拭,可干凈著呢!”
馮叔見馬車里的主子,沒有特別吩咐,而那孩子衣衫整潔,長得虎頭虎腦地,正轉(zhuǎn)動著兩只黑溜溜地眼珠,期待地望著自己,便笑著點頭道:“有勞這位小兄弟,在前方引路了!”
大牛長長吁了一口,高興道:“哎,大叔請隨我這邊走!”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jīng)像離弦的箭一般,拔腿朝前奔去。
馮叔笑著搖搖頭,趕著馬車緩緩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而去。
大牛的娘親,是個眉目和善的婦人,她身著干凈樸素的粗布衫,發(fā)絲盡數(shù)盤在頭頂,顯得十分的利索。
那幾間用作客人留宿的廂房,也確是如大牛所言,被打掃地一塵不染,雖然里面家具用品簡單粗糙了一些,但勝在整潔,被褥亦松松軟軟帶著剛曬完太陽的好聞的味道。
就連一向挑剔的可雅公主,這次竟也出乎意料地滿意。
“偶爾嘗試一下,普通民眾的生活方式,也是蠻不錯的!”她在房中轉(zhuǎn)悠了幾圈,笑嘻嘻道。
三間客房,由臻蓓、南宮柯和可雅公主各居一間,車夫馮叔則歇在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