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翻騰搖曳,滿心的復雜與冷冽。
待回神過來后,鳳紫不再耽擱,轉身過來,推門而入。
一天一夜都不曾休息了,而今身子骨突然沾了床榻,竟是,莫名的不習慣了。渾身上下,疲憊肆意,一股股酸痛之感,也是逐漸劇烈,而后逐漸占據(jù)心房。
心底之中,再也入不得任何思緒,僅是疼,除了疼還是疼,渾身上下那些碰撞之處,當時還不覺疼痛,而今全然松神松心下來,便是,痛入骨髓。
鳳紫咬牙強撐,指尖緊緊的捏著被角,整個人,瑟瑟發(fā)抖。
待得許久,疼痛才逐漸松緩下來,她猶如從閻羅殿里爬出來的一般,渾身乏力麻木,沉重難耐,便是喘息,竟也有些喘息不及。
周遭,一片沉寂,無聲無息之中,厚重沉寂,壓抑重重。
半晌后,鳳紫渾身上下才稍稍恢復了些力道,而待稍稍抬手朝額頭一抹,才覺,滿頭冷汗。
夜色深沉,徒留屋外的樹木被風吹得簌簌搖曳,陰冷詭異。
鳳紫滿腦麻木空白,片刻后,也終歸是稍稍合眼,逐漸睡去。
翌日,鳳紫醒得極晚極晚,有陽光自窗縫落了進來,打在地上,落下了一道長長的光斑。
鳳紫將那光斑盯了許久,才回神過來,隨即稍稍掙扎起身,才覺渾身酸澀難耐,似如重石捶打過一般。
她咬牙強撐,極緩極緩的挪身下榻,不料還未在地上站穩(wěn),門外便突然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而來。
她瞳孔一縮,稍稍穩(wěn)住心神。
則是片刻,那屋外的腳步聲止于門前,一道恭敬的嗓音迅速揚來,“鳳兒姑娘,王爺有請?!?br/>
這話入耳,鳳紫并不詫異。
如今身在蕭瑾的屋檐下,被他傳喚也是自然。且昨夜蕭瑾也說過,她終歸不曾完成他交代的媚惑葉淵的任務,是以,雖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想必今日,蕭瑾便是要讓她過去,與她好好生生的說那所謂的活罪了。
只可惜,她如今渾身發(fā)重,并無精力,甚至于,突然之間,竟也莫名的無懼無畏,似是蕭瑾傳喚,竟也勾不起她心底的半許波瀾。
她安坐在榻上,面無表情。
待得門外小廝再度忍不住喚了一聲后,她才開口而道:“為我找件衣裙來??偛恢劣冢轮h褸的過去,污了高高在上的厲王爺?shù)难邸!?br/>
她話語極為森冷鄙夷,然而嗓音,卻是嘶啞至極,似是這話,從喉嚨中強行擠出,并無半許的圓潤,徒留干裂與暗啞。
門外小廝怔了一下,則是片刻,便忙道:“鳳兒姑娘,王爺召見得急,還望鳳兒姑娘快些過去,衣裙之事,待得鳳兒姑娘見了王爺后,再換洗也不遲?!?br/>
鳳紫滿目陰沉,心底突生煞氣,全然無心再言話。
眼見屋內突然無動靜了,小廝忍不住再度恭喚,奈何幾聲之后,鳳紫仍是不應。小廝急得團團轉,眼看就要抬腳踢門,卻是還未動作,鳳紫突然出了聲,“你若不給我打洗漱之水,不給我衣裙,便也休想讓我去見厲王。你與其在此與我耗著,拖延時間,還不如快些照辦,若是不然,便是我遲了,我自也可一口咬定,是你在耽擱時辰?!?br/>
嘶啞的嗓音,無溫無波,但卻是暗啞森然,那斷續(xù)猙獰的嗓音,全然像是從地獄里溢出來的一樣。
小廝著實是急得團團轉,無可奈何之下,終歸還是親自去打熱水與找衣裙。
待得一切完畢,鳳紫才主動下榻,緩緩開門,小廝乍然抬眸,目光映及鳳紫容貌,整個人驟然兩腿一軟,手中端著的熱水險些就要全數(shù)灑完。
鳳紫斜倚在門旁,面無表情,一雙森冷的瞳孔鎖著小廝,干裂的薄唇一啟,“怕我?”
小廝雙腿抑制不住的發(fā)抖,心口陡跳。
豈能不怕!他方才的確是差點嚇死了,這面前女子的容貌,無疑是猙獰如鬼,那臉上的道道紅腫,儼然如皮肉翻飛一般,猙獰可怖。
倘若不是知曉這女子是人,此番陡然相見,他定要以為自己是活見鬼了。
小廝死死的垂著頭,思緒翻轉,并未言話。
鳳紫冷眼掃他,也未再多言,僅是稍稍側身讓開位置,低沉而道:“端進來?!?br/>
短促的幾字入耳,小廝這才回神過來,隨即來不及多想,當即將熱水端入,并將搭在肩膀的衣裙放置在圓桌上,待得一切完畢,他忙道:“望鳳兒姑娘快些,王爺著實催得急,不容耽擱?!?br/>
嗓音一落,不待鳳紫回話,他拔腿就跑,眨眼便已跑出了屋子。
鳳紫滿目冷冽,越發(fā)的森冷如鬼。
則是片刻,她才回神過來,隨即緩緩轉身,朝不遠處的圓桌而去。
此番凈面,鳳紫洗得極為認真,從未有過的認真。前方擺著一只銅鏡,銅鏡內的面孔,紅腫成片,突兀猙獰。
她一點一點的將臉上的紅腫肆意凝望。
則是不久,屋外再度揚來小廝著急的嗓音,“鳳兒姑娘,且快些?!?br/>
鳳紫猶如未覺,再度就著銅鏡將面容打量片刻,隨即才從袖中深處掏出掩藏許久的慕容悠的解藥,一點一點的,涂抹在臉。
周遭氣氛,沉寂而又壓抑,不遠處的屋門雖未關合,但卻無任何人在外偷看。
待面容涂滿雪白的藥膏后,一股股藥味鉆入鼻間,略微苦澀,又略微夾雜著幾縷青草氣息。
鳳紫滿目冷冽,將滿是雪白的臉凝了片刻,而后才拿了一旁的衣裙,開始在屋內淡定而換。
整個過程,無人相擾,更無人窺視,便是鳳紫麻木的立在屋中換衣,也無人窺探。
待得一切完畢,屋外那小廝再度催促。
鳳紫全然不曾回話,僅是再度靠近圓桌,就著熱水開始凈面。
此番,她仍舊洗得極為緩慢,但得面容上的雪白藥膏全數(shù)洗去,抬眸之際,便見,銅鏡之中的面孔,微微薄紅,但面上的猙獰紅腫,已是,消失無蹤。
這張臉,才是她記憶中,深入骨髓的熟悉面孔,那五官,那神韻,那這張臉,無疑是,如舊的,風華傾城,絕美至極。
曾也是這張臉,傾倒了滿城的男子,也是因這張臉,她自信的以為,勾住了君黎淵,曾也是這張臉,她是高高在上,受人傾慕的王府郡主,可也是這張臉,日后,注定會為她帶來腥風血雨。
這張與那死了的云鳳紫一模一樣的臉,注定是要翻起波瀾,只是如今,她心已是平靜,甚至平靜得麻木,她倒是突然會好奇,那君黎淵若見得她的臉,會是何反應,會驚嚇,會惱怒,還是會,驚懼害怕?
又或者,那葉淵見得她時,可還會認得她,又可會全然的后悔推開她?
思緒翻騰搖曳,正思量,屋外小廝的嗓音已是急促難耐,“鳳兒姑娘,可是好了?此際的確不能再耽擱了,若是再耽擱下去,王爺定要大怒了?!?br/>
急促的嗓音,焦急得略微斷續(xù)緊然。
鳳紫滿目清冷,嘴角之處,卻莫名詭異的帶了冷笑。
她依舊是一言不發(fā),并未言話,足下,則稍稍而動,開始朝不遠處的屋門行去。
待出得屋門,淡風迎面而來,稍稍吹亂了她滿頭披散的青絲。
眼見她出來,小廝抑制不住的松了口氣,正待要急忙在前為鳳紫領路,不料目光掃到鳳紫的臉時,整個人,驟然眼珠一瞪,僵在當場。
他整個人驚在當場,眼珠子僵得全然動不了,渾身上下皆是驚愕一片,難以回神。
鳳紫目不斜視,分毫不朝小廝掃去一眼,僅是淡漠往前,逐漸離開。
直至鳳紫走遠,小廝才逐漸回神過來,隨即心底猛跳,頓時朝鳳紫消失的方向掃了好幾眼,而后便急忙轉身入得鳳紫的屋,張口大喊,“鳳兒姑娘,鳳兒姑娘?”
嗓音落下,卻是無人應答。
小廝驚慌失措的在屋內里里外外的搜尋了幾遍,待得全然確定鳳紫不在屋內后,他面容越發(fā)驚恐,當即扯聲而吼,“見鬼了,見鬼了,鳳兒姑娘不見了?!?br/>
小廝扯聲而吼,心底猛跳,頓時拔腿飛奔出屋。
待得迅速小跑往前,追上鳳紫后,眼見鳳紫面無表情,滿身清冷,他強行按捺心緒,顫著嗓子道:“姑,姑娘?”
這話一落,鳳紫全然不應。
小廝眉頭越發(fā)皺得厲害,瞳孔也越發(fā)顫得兇猛,待強行壯膽后,他再度低低而問:“姑娘可知屋內的鳳兒姑娘去哪兒了?”
鳳紫緩步往前,脊背筆直,整個人,清冷至極。
身旁的小廝著實聒噪,她心底一沉,森冷涼薄的目光,陡然朝小廝落去。
她瞳孔中毫無溫度,鋒利十足,小廝渾身一抖,不待反應,鳳紫已陰沉沉的道:“我,便是鳳兒?!?br/>
這話入耳,小廝再度驚住,剎那之際,忘了行路。
鳳紫冷掃他一眼,不再言話,足下緩緩而前,待繞過幾天小道后,便,站定在了蕭瑾的屋門前。
此際,正午已過,微烈的陽光落在后背,竟是,稍稍有些灼熱。
屋內,氣氛沉寂,無聲無息,無端壓抑。
鳳紫滿面清冷,稍稍伸手,滿是疤痕的枯瘦手指,一點一點的敲擊前方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