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雪這時回過神，低頭看向被他護(hù)在身下的十六皇子。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十六皇子睜著一雙大而烏黑的眼睛失神的看著九皇子，迷失了魂魄似的，目不轉(zhuǎn)睛。
他垂了垂眼，起身跪立，伸手把皇甫容拉起來，一邊替他拍打掉身上沾到的泥土和草屑，一邊輕聲提醒道：“殿下，九皇子在和您說話呢。”
皇甫容的眼睛動了動，轉(zhuǎn)向聞人雪，澀聲道：“九皇子？”
皇甫真笑著糾正道：“不是這個叫法，那是給別人叫的。你我是兄弟，該叫我九哥?！?br/>
皇甫容又撇了他一眼，一看皇甫真要抬腳，立刻收回視線，一頭扎進(jìn)剛剛站起身的聞人雪懷里，緊緊抱著聞人雪不說話。
皇甫真一愣，剛要邁出去的腳又不著痕跡的收了回去。
小胖子在那邊跳腳嚷道：“九哥你怎么能這樣！他就是個丑八怪，哪里配叫你九哥？哪里配當(dāng)十六弟？不行不行，你不能認(rèn)他！”
聞人雪任由皇甫容抱著，低頭擔(dān)心的問：“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摔疼了嗎？奴才幫您看看揉揉？”
懷里的小人兒不說話，就是抱著他不松手。
小胖子不屑的道：“這小子是怕生吧，瞧他嚇得那樣，九哥只有這么和善了！真是膽小鬼！沒出息！”
皇甫容從聞人雪懷里回頭，朝小胖子做了個鬼臉。
小胖子嚇了一跳：“啊，丑八怪，你別看我！”
皇甫真看得笑了起來。
他形容俊美，這么一笑，差點(diǎn)又晃花了其他人的眼。
“十六弟既然不喜歡我，那我只好走啦?！彼f。
走吧走吧快走吧。
皇甫容心里這樣想，腦袋卻從聞人雪的懷里探了出來，裝作好奇的看向皇甫真，一旦皇甫真的目光和他的視線對上，他又裝作害羞的樣子把頭重新埋回了聞人雪的懷里。
“九哥你別和他說話！”小胖子縱身一跳攔在中間，伸手擋在皇甫真面前，沖著皇甫容道：“不許你看我九哥！”
誰稀罕看他，明明是他在看我！
皇甫容心里翻了個白眼。
又扭頭裝模作樣的看了皇甫真一眼，只看一眼，看完就速度回頭，繼續(xù)埋胸。
氣死你！
小胖子氣得直跳腳，“啊啊啊，你又偷看九哥！不許看！不許看！”
皇甫真輕笑道：“十五弟莫要胡鬧。”
他音色渾厚飽滿，富有磁性，引得聞人雪又多看了他一眼。
小胖子抖著全身肥肉氣急道：“我才沒有胡鬧！九哥你干嘛對他那么好！他就是個沒人要的丑八怪啦！”
他一口一個丑八怪，聽上去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聞人雪護(hù)在皇甫容背上的手指跳了一下。
皇甫容感覺有些不對，抬頭看他，見他正盯著小胖子，雖然盯的不太明顯，但這種舉動對一個新入宮沒多久的小太監(jiān)來說，還是很危險的，一旦被別人注意到，便是滅頂之災(zāi)。
他忽然道：“小聞子，我餓了?！?br/>
聞人雪心頭一震，低頭對上皇甫容那雙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殿下餓了嗎？奴才正好帶了吃的，殿下先吃一點(diǎn)墊墊肚子?！?br/>
皇甫容乖巧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小胖子一聽見有吃的就瞪大了眼睛，剛要開口，就看見聞人雪從懷里掏出來一塊洗干凈的破舊帕子，很小心的打開，帕子里面包著半塊干硬發(fā)黑的餅子，小胖子頓時傻愣住了。
皇甫容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接過那半塊餅子，用力的咬了一口，細(xì)細(xì)的咀嚼咽下，邊吃邊看著聞人雪，瞇起眼睛笑。
“啪！”
一只小胖手揮過來，一把拍掉了皇甫容手上的餅子：“你瘋了嗎？這種東西怎么能吃？扔給狗，狗都不吃！”
皇甫容眼皮子抽了又抽。
這可是聞人雪好不容易給他省下來的口糧，是他一天的填饑物，要是沒了，一整個白天他都要餓著肚子了。
雖然這種餅子難吃得要死，但也比沒有東西吃要好。
他可沒那么金貴，也沒有挑食的權(quán)利。
皇甫容盯著掉在地上的餅子呆呆的看了一會兒，然后過去撿了起來，用手拍拍上面的灰塵，又往嘴里放。
“殿下！”聞人雪腳步朝前動了下，出聲想要阻止皇甫容。
一個皇子竟然淪落到要去撿掉在地上的東西吃！
何其可悲、可嘆、可哀！
這還哪里像一個皇子？
簡直比普通人家的孩子還不如，更像個野孩子，像個乞丐！
這么難堪的一面，聞人雪一個小小的太監(jiān)都看不下去了，更何論那兩位身份尊貴的皇子？
皇甫真的臉色雖然沒變，眼神中的溫度卻變了。
小胖子更直接，怒其不爭，又是一個健步，拍掉了皇甫容剛撿起來的餅子。
“你傻啊！那種東西不能吃！”
皇甫容怒了，“壞蛋！不讓我吃東西！你是大壞蛋！”
皇甫玉也怒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那種東西吃了要生病的！你要是餓，我給你吃點(diǎn)心，比你那塊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好吃多了！”說著扭頭看向宋折大叫道：“宋大伴，拿我的點(diǎn)心來！”
宋折額頭沁出一排汗，訕訕的回道：“十五皇子，咱們今天沒帶吃的東西出來?！?br/>
他們今天完全是隨意出來溜彎，本來就沒打算在外面待多長時間。
點(diǎn)心之類的吃食，全都擺在皇子住所的桌子上。
皇甫玉如同被雷擊中了一樣，仿佛天都要蹋了下來，驚道：“什么？那我不是也沒東西吃了嗎？”
眼看著皇甫容小嘴一癟，就要哭出來，皇甫玉也是滿臉怒氣，又要鬧騰，兩個跟隨太監(jiān)，一個在低聲下氣的哄小主子，一個手足無措的在旁邊看著，混亂的場面一觸即發(fā)。
這時又有一個宮人遠(yuǎn)遠(yuǎn)的小跑過來，累吁吁的向九皇子道：“秦王殿下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奴才好一頓找，淑妃娘娘一早就接到殿下進(jìn)宮的通傳了，可是左等右等都沒等到殿下，娘娘正擔(dān)心著急，請殿下快隨奴才回長春宮吧。”
皇甫真一聽，看著眼前鬧騰的兩個小家伙，頓時有了主意。
只見他眉眼如畫，輕柔一笑，對皇甫玉和皇甫容道：“既然大家都餓了，不如跟我一起去長春宮，我請你們吃好吃的，好不好？”
小胖子皇甫玉“嗷”一聲叫了起來，化怒為喜，歡呼道：“是去淑妃那嗎？我去我去！淑妃做的點(diǎn)心最好吃了！還是九哥好！”
皇甫真笑了下，又看向皇甫容，朝他伸出一只手，笑容可掬道：“十六弟一起來嗎？”
那只手也好看，修長，潤白，指節(jié)勻稱，美麗無瑕。
只要牽住這只手，跟著這個人走，他這一世便再也不需要餓肚子了。
這對一個腹內(nèi)空空的孩子來說，充滿了誘惑。
皇甫真在笑，笑得真心實意；皇甫玉在哼，哼得鼻孔朝天。
皇甫容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個人，伸出了自己那只又臟又小又難看的手，毫不猶豫的打了下去。
“啪”，一個小小的聲音，手都打疼了。
他打完就跑，還不忘拉著聞人雪，連地上那一籃子?xùn)|西也不要了，反正籃子也壞了，東西以后還能再撿。
皇甫真的好意還是算了吧，他要不起！
一口氣跑回了榮恩宮，皇甫容差點(diǎn)又要昏倒。
這破身板兒，真是累贅！
聞人雪又去煎了一碗藥回來，小心的伺候他喝了。
“九皇子和十五皇子都是殿下的兄弟?！甭勅搜┦樟送?，拿布巾替皇甫容拭去了唇角的藥漬。
“哦?！被矢θ菀馕恫幻鞯暮吡撕摺?br/>
聞人雪猜度著道：“殿下不喜歡他們嗎？”
皇甫容想也不想的回答：“不喜歡?！?br/>
一個搶過他媳婦兒，一個要過他的命，就算以前喜歡，以前把他們當(dāng)兄弟，現(xiàn)在也不喜歡了。
皇甫家的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吃了藥，皇甫容照例開始睡午覺，缺醫(yī)少藥的條件下，他的病沒什么別的辦法，只有多睡慢養(yǎng)。
聞人雪守著他睡著了，伏在床邊上也瞇了一會兒。
“小聞子。”皇甫容睡到下半晌醒來，屋里屋外都沒見到聞人雪，找了兩圈沒找著。
他踩著小凳子爬上八仙桌，棒著茶碗喝了碗涼茶，摸摸干癟的小肚子還覺得餓得厲害，又倒了一碗，也喝了個干凈。
沒東西吃還真是難受。
在皇帝生辰之前得想個辦法改善改善伙食，再這么餓下去，他和聞人雪都要活活餓死了。
榮恩宮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哎喲，這地兒可真是荒涼，看著比冷宮還沒人氣兒?！币粋€陰柔尖銳的聲音從殿外傳了進(jìn)來，“咱家在宮里這么長時間，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么破的宮殿。”
“馬公公您小心點(diǎn)兒?！庇忠粋€更年輕些的太監(jiān)聲音響起。
年長些的太監(jiān)音又道：“怎么沒人呢？這宮里的人都哪兒去了？”
說話間，外面的人走了進(jìn)來。
“有人嗎？十六皇子在不在？咱家給十六皇子報喜來了?！?br/>
跟在打頭的年長太監(jiān)身后，還魚貫進(jìn)來了六七個宮女太監(jiān)，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東西，要么端著托盤，要么捧著盒子。
“你們是誰？”一道冷清軟糯的童音突然響起，把這些嚇了一跳。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張缺了一塊角的八仙桌旁，有個約摸四歲大小的孩子，一個人站在太師椅上面，手里還端著一只空茶碗，正睜著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安靜乖巧的看向他們。
這就是十六皇子？
所有看見的人心中都產(chǎn)生了訝然，不是說十六皇子已經(jīng)六歲了么，怎么是這個樣子？看上去這么瘦小，一副明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說六歲不會有人相信，四歲還差不多。
打頭的太監(jiān)反應(yīng)最快，清咳一聲，帶著宮人們朝皇甫容行了禮。
“奴才（奴婢）見過十六皇子，殿下千福。”
皇甫容眨了下眼睛，看上去像是被這么多人給嚇到了。
打頭的太監(jiān)名叫馬士吉，三十歲上下的年紀(jì)，也是宮里多年的老油子了，見狀二話不說，先上前把皇甫容從太師椅上小心的給扶了下來，然后陪著笑臉，幾句話道明了來意。
“咱家是皇上跟前聽使喚的，十六皇子喚咱家一聲公公便是。今兒中午皇上在長春宮里陪淑妃娘娘和秦王殿下用膳，席間聊了兩句十六皇子的事兒。皇上說，十六皇子既然已經(jīng)到了入學(xué)的年紀(jì)，也應(yīng)該挑上兩個伴讀，準(zhǔn)備去學(xué)堂讀書的事情了?！?br/>
他又指著身后那排宮人們拿來的東西道：“這些都是秦王殿下以前用過的東西，雖然不是新的，卻件件精致難得，十六皇子可以先將就用著。等下叫宮人們量了殿下的尺寸回去，過些天，殿下就能用上合身的衣物了?！?br/>
馬士吉說完這些，又笑著指向最后一個盒子道：“這個盒子里是淑妃娘娘特意賞賜給殿下的點(diǎn)心和一些小吃食。娘娘說了，以后十六皇子有什么缺的盡管和娘娘開口，一應(yīng)缺什，娘娘全都包下了。”
“十六皇子，這可不是大喜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