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那宋桑出門，吳大舅吳二舅回來，只見人人臉上都是喜色，家中彌漫的晦暗之氣已被一掃而空。

    眾人簇?fù)碇鴧谴缶藚嵌俗狼白?，吳二舅只是笑得合不攏嘴，吳大舅卻皺起了眉頭，沉默不語。

    吳舜臣奇道：“爹爹今日得官，正是歡喜之時，何故少樂？”

    吳大妗子是個多心的，便躊躇道：“莫非，當(dāng)家的你是怕此事是西門大官人擺布咱家不成？”

    此言一出，家中的喜氣就冷了一半。西門慶心狠手辣，那一日在提刑衙門審案，應(yīng)伯爵兩腿被夾棍夾折，謝希大被打得半身不遂，吳典恩今生今世走路只能架拐，孫寡嘴一口牙齒全被打飛，一輩子只能喝稀粥無齒下流，至于祝日念、常時節(jié)、白來搶等人，也是各有各有苦楚。首發(fā) 霸宋西門慶32

    除了個云離守乖滑先跑了之外，凡是在西門慶靈前昧過良心之人，竟是個個都沒有好下場！雖然月娘還回了那兩張假借據(jù)，還說此事一筆勾銷，但吳家人心頭總是不免惴惴不安，如臨深谷。

    聽到吳大妗子提到西門慶，吳大舅先打了個哆嗦，忙搖手道：“我那個妹夫是個最火性的，若他深恨于我，早該打上門，窩心腳把我腸子都窩出來多時了！既然他在提刑衙門放了我跟二弟一馬，我那個妹妹又還了咱家那兩張勾魂紙，西門慶是必不會再同我吳家為難了！”

    吳二舅松了一口氣，大大咧咧地道：“那大哥你還愁個甚么？”

    吳大舅“哼”了一聲：“人無遠(yuǎn)慮，必有近憂。我是在發(fā)愁，到明日上任時，那些參官贄見之禮，連擺酒并置辦衣服鞍馬，少說也得一千貫錢，咱們家現(xiàn)在窮得精打光，這些錢哪里去處？”

    吳二舅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半天后才道：“咱們家那幾件傳家寶……”

    吳大舅嘆口氣道：“剛剛我已當(dāng)了二百貫，若非如此，打發(fā)宋管家的十二兩銀子你以為我是從哪里變出來的？”說著將一疊當(dāng)票從懷里掏了出來。

    吳二舅暗中盤算，自家的那個驛丞雖然官小，但開銷也省，有個一百貫，也足以對付下來了，因此暗中松了口氣，再不吭一聲，只是想著怎樣開口平分那二百貫。

    吳家大小上下，頓時都愁了起來，半晌后，吳大妗子咬牙道：“不如，我硬起這臉皮，到西門府上走一遭。再怎么說，那月娘也得叫你們兩個一聲‘哥哥’，今日兩個哥哥當(dāng)官，于她面上也有光輝。借了銀子，立了字據(jù)，哪怕加上利錢，到了任上，還怕?lián)撇换貋韱?？?br/>
    吳二妗子也抖擻精神：“今日晚了，明天一早，咱們同去便是。就算那丫頭臉?biāo)嵝挠?，咱們?nèi)フf一聲，也高不她，低不了我！”

    吳大舅突然把桌子一拍，嚇了大家一跳。眾人還以為他是恥于向妹子求助，因而發(fā)了脾氣，沒想到吳大舅卻說道：“正該如此！到如今，也只能把臉當(dāng)牛皮象皮來用，卻不能當(dāng)雞皮貓皮來用！渾家你明天便和弟妹去西門府上走一走，探一探她的口氣；舜臣，你現(xiàn)在就去你未過門的媳婦家里，把鄭親家給我請來！就說我請他喝酒！”

    吳二舅便道：“大哥，那鄭親家屋里比咱家還窮，你請他來干什么？”

    吳大舅笑道：“你莫要忘了，鄭親家的姐姐，就是咱們清河喬大戶的正室，若不是喬大戶看覷得好，那鄭親家舉家上下，也早討飯多時了！今日咱吳家有喜事，何不請鄭親家搭橋，求喬大戶助你我兄弟一臂之力？”

    一語驚醒夢中人，當(dāng)下便請了鄭親家來。今天買的好酒現(xiàn)成，把人喝昏了以后，便說了吳大舅吳二舅得官之事，并托鄭親家向喬大戶道達(dá)求助之意。

    鄭親家一聽吳大舅要做實授指揮使，兩眼頓時放光，如果手里有幾千人馬，這人嚼馬喂，餉銀號衣里面，一年下來哪里摳不出幾千貫錢來？當(dāng)下拍著胸膛大包大攬，連喬大戶的話，也許滿了。

    第二天，吳家兩位妗子在月娘那里碰了釘子，垂頭喪氣地回來，鄭親家卻帶來了喬大戶的喜訊。喬大戶說，既然是連襟的親戚，幫忙那是肯定的，但空口無憑，總得拿出個證據(jù)——中了舉有個報條，做買賣還得有個契據(jù)，等二位吳大人拿到了官書憑證時，要多少開銷，喬大戶無不慷慨解囊。

    這一來，吳大舅吳二舅大是后悔，那天實不該讓宋桑把那張御史奏折的草稿帶走的，否則只要讓喬大戶一看，今日的難題豈不是迎刃而解？

    吳大舅吳二舅急得要死，若是沒希望時，人只會混吃等死過日子，但現(xiàn)在有了希望，卻偏偏無法實現(xiàn)，那種感覺之折磨人，簡直是無與倫比。只幾天工夫，吳大舅吳二舅就不約而同地瘦了十幾斤下來。

    這幾天中，吳家兄弟時時在街上佇望，只盼能看到宋桑騎了馬又來取功德炊餅，那時請他與喬大戶一見，萬事就順?biāo)炝??？杉词雇麛嗵煅穆罚瑝衾镆惨姴恢紊５挠白?。后來吳氏兄弟熬不住這相思之苦，索性跑到宋御史臨時歇馬的行轅去，倒也遠(yuǎn)遠(yuǎn)看到宋桑在宋御史身后侍立伺候，可惜卻被護衛(wèi)阻擋，硬是沒辦法靠近一步，這真是相見怎如不見，多情莫若無情了。

    可“無情”二字，對利欲已經(jīng)熏心的吳家兄弟來說，簡直就是神話。家里人眼看著吳大舅吳二舅的面皮一天天黧黑黃瘦下去，都不禁暗暗叫苦——若是那官誥再不下來，就只能送到死人的墳頭上彰現(xiàn)哀榮去了。首發(fā) 霸宋西門慶32

    等啊等，直等得吳氏兄弟幾乎絕望，吳家上下也差不多死心的時候，那宋桑卻象救命的活菩薩一樣，敲響了吳家的房門，這一瞬間，吳家人心上涌起的不是狂喜，已經(jīng)是感激了。

    宋桑一進(jìn)門，就雙手抱拳，有如大象的鼻子一樣上上下下拱了又拱，連聲道：“二位吳大人，恭喜了！”

    呆滯枯坐的吳大舅吳二舅一躍而起，黑黃的臉上同時泛起紅光來：“宋先生，你可來了！那事可成了嗎？”

    宋桑不答，只是神神秘秘又從懷里拿出個信封來。

    吳大舅這時突然醒悟，忙推兒子道：“快！快去請喬大戶喬老爹！”吳舜臣答應(yīng)著去了。

    宋桑把信封又往懷里一揣，瞪眼道：“這喬大戶喬老爹是誰？我偷拿老爺信件出來，若因閑雜人等嘴碎舌長走漏了信息，可不是玩的！”

    吳二舅只恨不能將那信從宋桑懷里搶過來，只好拼命賠笑：“喬老爹是我家至親，為人忠厚，不妨的，不妨的！”

    吳大舅也告艱難：“不怕宋管家笑話，家下實在是窮得狠了，還好喬大戶愿意赍助我兄弟上任的盤纏，若非如此，連先生跑腿的喜錢，我們兄弟也是個拿不出來！”

    果然，宋桑一聽到喬大戶事關(guān)他跑腿的喜錢，雖然張了張嘴，卻也不再多說什么了。

    須臾，喬大戶進(jìn)門，同宋桑見禮后，宋桑又把那個信封掏了出來，說道：“這可是我擔(dān)著血海似的干系，從御史大人的書案上拿出來的！你們快看，看完了，我還得趕緊還回去！”

    信封一打開，就是一陣撲鼻的清香，吳二舅賣弄道：“這是御墨，在最上等的松煙墨里加入龍涎香，專供帝皇家使用。旁人除了當(dāng)今陛下賞賜，就是拿著十萬貫錢，也沒處買去！”

    這香氣喬大戶只是一聞，便覺得清神醒腦，再一看，小心肝更是嚇得“撲嗵”、“撲嗵”直跳——原來，這是當(dāng)朝吏部尚書給宋御史的一封私信！

    大家看時，信上卻說，宋年兄舉薦之人，陛下已全部照準(zhǔn)，吏部正在鑄刻官印、準(zhǔn)備告身剳子、編制文案等諸般瑣碎事宜，還要過些日子才能正式回文，因此在此先給年兄送個實信。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風(fēng)花雪月的笑話兒，眾人也不敢多看，趕緊把信恭恭敬敬地收起來，遞回到宋桑手里。

    宋桑把信在懷中藏好，便急著要走，吳大舅趕緊又塞過去二十兩銀子，宋桑便笑道：“吳大人，再過些天，你那正式任命的文告就該正式下來了。你的那些袍靴冠帶，也該早日準(zhǔn)備才是，否則上任之時失了威儀，卻不是耍處?！?br/>
    在吳大舅的千恩萬謝聲中，宋桑上馬走了。

    一馬當(dāng)先，早又進(jìn)了西門府，向西門慶稟報完畢后，西門慶放聲大笑：“兩顆兇星俱已就位，待吉時一到，我西門慶便要收了！你回去請你家御史老爺按我之言，好生準(zhǔn)備?！边@正是：

    撒要等漁汛日，狩獵須待鹿肥時。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