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茂生的爺爺在世時常把熬日子這話掛在嘴邊，他爺爺常人來到世上就是吃苦受累來的，可不是嗎？自打他的親人一個接一個離去后他就在被日子煎熬。既使現(xiàn)在他身邊有了烏丫，那些長在骨髓里的傷痛以及生活的捉襟見肘，也令他時時活在煎熬之中。
但余大炮自己在熬日子這話許茂生內(nèi)心極不認同，在他看來余大炮一家四的日子堪比蜜甜。有什么是比一家人相守著過日子更幸福的事？要是他父母和一雙兒女還在他身邊，他寧可不辦農(nóng)轉非一輩子守在鄉(xiāng)下，只要一家人相親相愛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強。
人啊，總是一山望著一山高，已經(jīng)擁有的不在乎，當追逐的得不到原先擁有的又失去后，才知道原先擁有的一切才是彌足珍貴的。
好比過去的他，現(xiàn)在的余大炮。假設過去他不要那個保送的大學指標，那么他一家現(xiàn)在是不是守在鄉(xiāng)下過著如今他想來是無比幸福的日子？如果余大炮滿足于指導員的位置，現(xiàn)在他也不會每天借酒澆愁，更不會發(fā)出熬日子的感慨。
不過這些話許茂生不會對余大炮，他帶著烏丫告辭的時候余大炮送他們到大門外，他回身對余大炮，“你別想太多，興許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調(diào)回縣里，沒準將來還能調(diào)回市里去?！?br/>
余大炮拍拍他肩，打著酒嗝，搖頭道：“我是不再做調(diào)回市里的夢。只要能調(diào)回縣里哪怕指導員都不干，就干個普通公安我也心滿意足?！?br/>
手朝許茂生一點，又：“你這悶倔巴腦的脾氣別還越來越對我胃，以后晚上沒事多來我這走走，咱哥倆喝喝酒，下下棋，啊？”
許茂生答應著抱著已入睡的烏丫走了。
一個月后許茂生拿到了新?lián)Q的戶本和身份證。如余大炮所言他之前種種擔心都是庸人自擾，從頭到尾就一辦證的民警問起過烏丫的來歷，他見人家問得很隨意于是裝聾作啞跟著又把話題轉開，那人也沒再繼續(xù)追問，一切很順利的就解決了。
摩挲著戶本上標注的由云南榔梨縣遷入字樣，許茂生在傷感之余更多的是感到一陣心安，與之前拿到戶本時的心境截然不同。
之前戶本上的遷入地是造假的，是以他心中總有不真實的感覺，心也無法安定踏實下來；如今貨真價實，意味著從今往后故鄉(xiāng)只在夢中，過去的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今后他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賺錢把烏丫撫養(yǎng)成人，許茂生想著如果有生之年能找回兒子，那么他的人生也就勉強圓滿了無遺憾了！
可安心的日子并沒能過上幾天許茂生又犯起愁來，烏丫病了，連著好幾天不大肯吃東西，臉瘦成巴掌大。他帶烏丫去醫(yī)院檢查，結果出來烏丫患了甲型肝炎，需住院治療。
過去的一年多時間里除去日常吃喝拉撒外，許茂生還是攢下幾個錢，住院費倒不成問題。問題是烏丫住院期間他無法外出干活，不干活父女倆的生活就沒了著落，他正愁得不行，鼻子上貼著紗布的宋香在病房外探了下頭。
前回宋香回鄉(xiāng)下娘家并沒能躲過一頓揍，下午回來就被馮磊給打得鼻青臉腫，眉骨間瘀青未消昨晚鼻梁骨又讓馮磊給打斷。她來醫(yī)院上藥看到許茂生，悄悄跟著他過來一看才知道烏丫住院了。
“你就沒個兄弟姐妹替你出下頭不成？”看她那副慘樣，許茂生忍不住道：“叫你兄弟上門揍他一頓，今后你看他在你跟前老實不?！?br/>
宋香垂下眼瞼，輕聲：“我三哥媳婦用的是我的彩禮錢，我能嫁到縣城不光村里人羨慕……我爸媽也覺臉上有光?！?br/>
城鎮(zhèn)貧民在本鎮(zhèn)本縣算不得什么，可在鄉(xiāng)下人眼里卻高人一等，是鄉(xiāng)下女孩除上大學外能鯉魚躍龍門吃上商品糧的唯一途徑。就是從前許茂生所在的村也一樣，誰家姑娘能嫁去縣城家人都感到無上榮光，所以一些農(nóng)村女孩嫁進城里后哪怕過得再水深火熱，回到鄉(xiāng)下也絕不提。
“那你也不能由著他們家這么欺負你，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
“慢慢熬吧……總比在鄉(xiāng)下種田強。再，我婆婆有門遠親在我們村，家里人多……勢眾。”
“再人多勢眾也管不到你們的家務事上?！鳖D會，許茂生又問：“你的婚事是你婆婆的遠親給的？”
宋香頜首。
“你嫁過來過得不好，那家人虧心更不會插手你們的家務事，你有什么可怕的？要再由著他們欺負你，往后苦日子還在后頭?！?br/>
宋香在心里嘆氣，抬目瞟向睡在病床上面色蒼白的烏丫，“要住多久院，醫(yī)生沒?！?br/>
“十天半月總要吧?！痹S茂生完看她眼，欲言又止。想想，還是開道：“這會你要沒什么事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在這替我看一下，我回去拿幾件換洗衣物和臉盆毛巾過來?！?br/>
怕宋香不答應他又補一句，“很快，一會就來。”
“還要拿個開水瓶和杯子?！彼蜗闾嵝阉?。
許茂生謝過她，抬腳快步去了，只花半個鐘就打了來回。因怕宋香待久了給人看到傳到吳婆子耳里，過來后他就催著宋香走了。
宋香從醫(yī)院出來去了街道辦，她去找了上回那個大媽，那大媽為著上回嘴快害許茂生被吳婆子母子鬧過一場，又令宋香挨頓打，一直心懷愧疚。聽聞烏丫住院，立即想到許茂生不是靠固定工資吃飯的人，她馬上拍著胸對宋香，“放心吧，我這就號召大家捐錢。我們街道辦是干什么的？不就是給街里街坊解決困難的嗎？有我們在呢，放心，啊？”
辦就辦，晚上大媽就帶領街道辦的人挨家挨戶動員大家捐款，幾分幾毛幾塊都是心意。捐得最多的是老馬兩子，捐了五塊，其余大多都是五毛。街道辦的人把錢送到許茂生手上時，他先什么也不肯收，后來還是大媽，讓他就當是借的，以后有錢再還上，他才紅著眼睛收下。
此次大家捐助的款項總計：三十九塊一毛八分，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一月的工資。街道辦的人把錢連同登記的名單一并交到許茂生手上，這頭許茂生還在感動中，那頭馬米又因肝炎住進來。
馬米入院后，簸箕灣陸續(xù)有好幾個孩住了進來，這下烏丫是個災星的話不用吳婆子到處宣揚，一些人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