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聲悠揚，在空蕩的殿中回蕩。

    朝歌的天氣已然轉(zhuǎn)涼，天邊的霞薄薄的一層，像是沾飽了血的宣，透著一股殺氣。

    “老祖宗，到了?！毙√O(jiān)輕輕的喚了一聲，小轎上曹吉祥睜開了眼睛，撩開轎簾看了看，點頭“嗯”了一聲，走了下來。

    紫禁城中三萬閹宦，當(dāng)“老祖宗”是他們每一個人的夢想，可真正掛上這個名頭的，只有兩人，東緝兇廠提督太監(jiān)兼司禮監(jiān)秉筆劉芝麻，以及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兼大內(nèi)總管曹吉祥。

    這里仍是紫禁城中，在東華門左近，眼前的這處偏殿看起來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但卻是大燕朝臣權(quán)的象征——文淵閣。

    大燕朝沒有宰相，所有軍政事務(wù)每日里都會匯總到這文淵閣中由三位首府大學(xué)士處理。所謂的處理，就是在奏折上寫上三人商量后的意見，然后再送入宮中，這個過程叫做票擬。折子送進宮中后理論上來說要送到皇帝面前，由皇帝來審閱，但因為當(dāng)今隆武帝無心于此，所以折子實際上會被送到宮中一個名為司禮監(jiān)的地方，由幾個掌事太監(jiān)們代替皇帝批復(fù)，若是同意，則蓋璽用寶下發(fā)執(zhí)行，若不同意，則打回文淵閣復(fù)議，這個過程則叫做批紅。

    天下大事說起來便在文淵閣與司禮監(jiān)這兩處所在簡簡單單的一來一回之間決定。

    曹吉祥是司禮監(jiān)的掌印大太監(jiān)，也是宮中大內(nèi)總管，理論上來說，皇帝的權(quán)力完全由他代為掌控，他該是避諱些與外臣的接觸。可今日他還是來到了這里，因為文淵閣首輔大學(xué)士盧世榮相招。曹吉祥倒不怕他，但兩人關(guān)系不錯，這點兒面子還是要給的。

    至于隆武帝會怎么想。。。

    東廠不會多嘴，錦衣衛(wèi)不敢多嘴，只要曹吉祥想，隆武帝就是一個瞎子聾子。曹吉祥是這樣想的，所以心中雖有些許忐忑，但還是來了。

    “呋~~”

    曹吉祥并沒有走進文淵閣殿中，而是在外邊的門房里等候?；馉t里銀絲碳燒的旺盛，上邊一個小銅鍋子，里邊煮的也不知是什么，香氣甚是濃郁。熱好的御釀擺在一旁，還有兩道小菜，看起來簡單，但內(nèi)里錦繡萬端。不說別的，單那一盤豆芽，每一根都是用針掏空了芯兒，塞上飛龍鳥的肉的，一口下去，脆中帶彈，鮮香可口，回味無窮。

    天上的龍，地上的驢。曹吉祥愛吃這飛龍鳥的肉不算是秘密，但飛龍鳥一兩肉一兩金的行情，便是他自己也不那么舍得：“還是姓盧的有錢?！辈芗辄c點頭，很滿意，當(dāng)然了，這話只能在心里念，可不能說出口。

    吃了一口菜，酒倒沒喝，因為他不好酒。

    “兩位閣老，老祖宗已到了?！?br/>
    “有勞小公公了。”

    門外兩句應(yīng)答過后，曹吉祥抬頭，正見到一個老者在一個中年男子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走進來。曹吉祥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微微點頭：“盧閣老，許久不見了?！?br/>
    真的是許久不見了。上一次見面還是三個月前秋稅上來的時候，司禮監(jiān)與文淵閣以及六部尚書在御前商討國用的時候。那時候還不覺得如何，此時面對面的看，這位權(quán)傾天下的盧閣老當(dāng)真是老了。

    錦繡的朝服在他身上寬大的不行，白須華發(fā)，一臉的老年斑。弓背駝腰，兩只眼睛微微瞇著，頭也微微側(cè)著，看來是眼花耳聾的緣故。

    “有勞公公久侯?！北R世榮在中年男子的攙扶下在曹吉祥對面坐下，聲音好像抽動的風(fēng)匣子，呼呼的帶著嘶啞，好像這一口氣便是最后一口一般。

    “噗?！?br/>
    盧世榮剛坐下就放了個屁，抬頭向曹吉祥不好意思的笑道：“老了，老了，讓公公見笑了?！?br/>
    “豈敢，豈敢?！辈芗闆]敢笑，更沒敢皺眉，只是后脊梁忽然冒了一股子涼氣，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反正面前這佝僂老人的笑讓他不寒而栗。

    定了定心神，曹吉祥輕聲道：“盧老招咱家來可是有什么吩咐，您盡管說，咱家自然給予方便?！?br/>
    隨后側(cè)頭看向侍立一旁的中年人：“錦官，你與曹公公說說吧?！?br/>
    這被盧世榮稱呼“錦官”的中年男子姓盧，穿著與盧世榮一模一樣的朝服款式，面相上與盧世榮也有八九分的相似。

    他的身份很多，是朝廷工部左侍郎，是文淵閣三位大學(xué)士之一，是在京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混世太歲，也是世所公認(rèn)才高八斗的人精。

    不過這些名頭在曹吉祥看來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一點，他是盧世榮的兒子。

    盧錦官身高不足七尺，體重卻要二百斤上下。一臉的橫肉加上一個鷹鉤鼻子，乃是天生的奸惡相，尤其是不知被哪個烈性女子在床榻上摳去了一只眼珠子之后，剩下的那只獨眼里藏不住的寒芒更是讓人心生涼意。

    盧錦官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先給父親面前的小碟子中夾了些菜，又盛了一小碗湯，最后還回頭左右看看，確定屋里再無旁人后才開口：“曹公公，我父子二人今日請您來主要是兩件事。其一，前幾日黃河堤壩修繕事宜已畢，官報兩百萬兩，實用八十六萬兩，剩下的那一百一十四萬兩中，按老規(guī)矩，這里邊兒有您五十萬兩，您看。。?！?br/>
    “這只是小事，還是送到那里便好。”曹吉祥搖搖頭：“小閣老還是直接說第二件事吧？”

    “嗯?！北R錦官點點頭，聲音壓得低了些：“金陵那邊兒上了折子，誠王遞上來的，說金陵有邪道作惡，死傷平民千余人。目前已經(jīng)查明邪道來歷，是兩個野路子，一個叫徐千山，一個叫關(guān)玄衣，這件事兒。。。公公您可知道內(nèi)里？”

    “這。。?！辈芗楠q豫起來，一時卻沒有說話。

    盧世榮此時正一心一意的想把碗中湯送到嘴邊，只是手抖的厲害，于是一時似乎與這瓷碗較上了勁？盧錦官倒是一只獨眼灼灼的看著曹吉祥，看樣子是一定要個說法的。

    這事兒曹吉祥還真是知道的，知道的不多，也不詳細，但還是知道一點兒，畢竟他與劉芝麻的關(guān)系可是非同一般，有許多大小的事他們或許會炸著膽子瞞皇帝，卻不會瞞彼此。

    徐千山和關(guān)玄衣的事情劉芝麻這次出宮前曾與他提過些，只是一切都是猜測，還做不得準(zhǔn)，也曾叮囑他不要往外說。

    如今盧家父子此時開口問了，劉芝麻不在，曹吉祥可有些為難了，他是個后知覺的性子，少急斷之能。

    嗯。。。既然折子遞上來了，左右也是瞞不過的，那就說一些吧。

    曹吉祥這樣想，便開口道：“好叫小閣老明白，這兩個小子，其中一人或許便是皇上一直在找的那個人。。?！辈芗樯斐鲆桓种钢噶酥割^頂。

    “可能？”

    “可能?！辈芗閲@了一聲：“幽曇花沒了，如今也就無從驗起，所以只能說可能?！毕肓讼耄芗樯硖巸筛种福骸暗蠢蟿⑺f，至少也是八成把握。”

    盧錦官又問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這兩人現(xiàn)在下落如何？”

    “不知?！辈芗閾u頭：“老劉日前出京便是為了此二人下落?！?br/>
    曹吉祥看得見，此時盧錦官似乎用余光看了他爹一眼，而他老爹盧世榮也在此時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點頭？

    什么意思？

    沒等曹吉祥細思，盧錦官壓低了聲音：“曹公公，幽曇花出自東瀛扶桑國，可驗人骨血，人盡皆知。只是三十年前幽曇花絕跡，大內(nèi)的那一朵十六年前也用掉了，這我父子是知道的。不過。。?！?br/>
    盧錦官頓了頓，又道：“小侄酷愛搜羅天下奇珍，好巧不巧，府中還藏了一朵幽曇花。。。”

    “什么？！”曹吉祥悚然而起。

    “東瀛扶桑國日前也遞了國書想來朝貢。。?！北R世榮臉上的笑容高深莫測：“曹公公。。。您怎么看？”

    “這。。?！?br/>
    “我父子二人倒是有這么一個想法，還要與公公商議一番。畢竟茲事體大，實施起來也繞不過兩位公公?！?br/>
    。。。。。。

    文淵閣，殿中。

    次輔李賢放下手中的狼毫，疲憊的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額角。

    殿中除了他，如今便只有幾個值班侍奉的小宦官，沒有旁人。

    “唉。”李賢嘆了一聲，倍感無力：“孝直，一路平安。”

    桌上還沒合上的奏折上，寫的是工部尚書李嘉問（字孝直）的發(fā)落——廷杖四十，發(fā)配嶺南。

    作為朝中清流的首領(lǐng)，又是當(dāng)朝的次輔，摯友落難卻只能給出如此發(fā)落，李賢心中不甘，但也沒什么辦法?；噬鲜ゾ煸诒R，他在盧氏父子的壓迫之下，能爭取到如此結(jié)局他已經(jīng)是盡了十二分的力。

    目光幽幽的望向殿外不遠處的那個門房，窗欞微光閃爍，李賢心下一聲苦笑：“司禮監(jiān)和內(nèi)閣輔臣把酒言事，自己這個次輔卻在此處暗自感傷，到底算個什么事兒？”

    招了招手，一個小宦官輕車熟路的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銅盆端了過來，里邊是稍燙的水，盆邊搭著一條白巾。

    李賢拿起白巾用盆中水打濕，擰干，在臉上敷了片刻，再拿下來時，目中精光閃爍：“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將白巾隨手扔在盆中，李賢呼道：“來人！”

    又一小宦官走到近前來。

    李賢將桌上的奏折合上，遞過去：“這本折子急些，先去辦?！闭f話間右手食指與中指在并在一處在桌上點了一下，旋又分開點了兩下。

    小宦官明白了意思：“小人明白?！?br/>
    不用看折子內(nèi)容，小宦官已經(jīng)知道這折子里的事兒八成是要對哪個官兒廷杖（打屁股）。按規(guī)矩，執(zhí)行廷杖的人是宮城禁軍，且須有內(nèi)宦在場監(jiān)刑。

    李賢剛才的手勢意思是讓這小宦官監(jiān)刑之時兩腳分開成外八字而立，這樣行刑的禁軍才會收幾分力，不至于將那李嘉問打死（若是內(nèi)八字，不管是誰，三板子就得把命丟了，這也是行刑禁軍吃飯的手藝了）。

    不過說起來，曹吉祥和劉芝麻這兩位巨宦親盧而遠李，為何這小宦官還聽李賢的話？原因無他，只是曹吉祥之前與他們的吩咐：“面子還是要給的?！?br/>
    李賢打起精神將剩下的折子也批了，鐘鼓樓的鐘聲也適時傳來。

    一聲又一聲，李賢不會去數(shù)敲了多少下，只是恍惚的喃喃：“登聞鼓不知什么時候也能響一次。”

    揉了揉有些昏花的雙眼，李賢站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做了錄，便出了殿，向著宮外而去。路過門房時，里邊似有輕輕的笑聲傳來，李賢臉色又沉冷了幾分。

    。。。。。。

    “如此，那便有勞曹公公回去考量一番，我父子二人便等你消息罷?！北R世榮在盧錦官的攙扶下將曹吉祥送到了轎子上，如是道。

    “閣老放心，等老劉回來了咱家自會前去分說?！辈芗辄c頭：“留步?！?br/>
    時辰已是不早，宮門也快關(guān)了，盧氏父子也不多耽擱，稍稍收拾了一下也上了轎子，向?qū)m外而去。

    嗯，盧世榮父子倆能乘轎子，李賢不能，這便是天地之差。

    “爹，您想什么呢？”盧錦官輕聲問道。

    “爹在想啊。。。”盧世榮閉著眼靠在絨墊子上，抬手向著外邊指了一下。

    盧錦官撩開窗簾向外看了看，嗯，都是親信。

    “幽曇花只有一朵，估計天底下也只有咱們手里這一朵了。鯉魚有兩條，驗了一條，萬一不是，那另一條便是了？而且，出了這么兩個人，陛下會怎么做，君臣多年，為父心中倒也大概有數(shù)，但誠王那邊又會如何？”

    “不是遞了折子要發(fā)海捕，還要請六扇門。。。”盧錦官忽然收聲。他想到這海捕上真正有關(guān)這兩個小子的信息只有名字做的準(zhǔn)，還有些不知所謂的外貌描述，想憑這個抓人簡直就是可笑。

    見兒子反應(yīng)了過來，盧世榮又接著道：“再說抓人找人這種事，離不開錦衣衛(wèi)、東廠、六扇門。誠王把折子遞上來，必然有他的目的。他是覺得這三家那一家能幫他呢？”

    “應(yīng)該。。。不能吧？”盧錦官想了得有一刻鐘的功夫，皺眉道：“東廠是皇上的死忠，六扇門一群軟蛋，陸斬。。。嗯。。。。陸斬。。。”將這名字念叨了幾遍，盧錦官還是搖搖頭：“他沒這個膽子吧？”

    “為父也覺得他沒有?！北R世榮肯定道，微微睜眼瞥了自己的兒子一眼：“你平日自詡天下第一等聰明人，倒是想想看，誠王到底想要做什么？”

    。。。。。。

    “誠王到底想做什么？”

    “想造反唄，曹公你這話說的可真有意思?！?br/>
    曹吉祥也沒想到自己剛一回司禮監(jiān)便遇到了劉芝麻，兩人在門口撞了個正著。曹吉祥心中有太多問題要問，也沒客氣，直接拉著劉芝麻到了一冷僻的偏亭中，便聽劉芝麻前前后后的說了一通。

    “你要是想問我怎么想，直接問便是，咱爺們之間何必拐彎抹角的。”劉芝麻笑了笑：“咱家那兒子，你知道的?！?br/>
    “小閑子？”

    “嗯?！眲⒅ヂ辄c頭道：“他與咱家說，養(yǎng)父恩情大于生父母。這話咱家問他說，自然有些水分。但咱家想了一路，還真是這么回事?；噬蠈⒃蹱攤儍簭膬?nèi)書房提出來，給了咱們這么些東西，說恩情，那都說不過來。至于生父母，床上嘚瑟幾下子就要咱家的命，嘿，嘿嘿，這買賣可有些太賺了吧?！?br/>
    “那你的意思？”

    “沒什么意思。”劉芝麻詭異的一笑：“先玩著，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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