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雞一唱天下白。79閱

    張徹不是雄雞，所以連典獄二處秘牢都沒有唱白。

    豈止秘牢，連他自己的房間都沒有唱白，只是對于他自己本身，好像有了更多的理解。

    “不落窠臼，以往只拿來訓(xùn)人，身臨其境后，我也是那等愚人。”

    一切平復(fù)，云凌雖然沒有說話，但張徹知道他在等自己解釋。

    “誰也沒有不準我不去回想那些往事，好像在月村之時，我就自己給自己套上個枷鎖?，F(xiàn)在想想，既然我想要回去，又何必回避過去呢。正是因為那份向往，不是才不會泯滅這份志氣么?！?br/>
    悵然回首，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平和。

    云凌依然沉默，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多說些什么。畢竟附身之前的那份記憶與眷念，是完全屬于張徹自己的事情，他不會明白那份感情。

    但是他也有自己能明白的事情，當初度過元嬰心劫時，張徹固然一片平和，如釋重負，但現(xiàn)在他的體內(nèi)，元嬰邊那些肆意魔氣，竟是有了些絲絲馴服味道。

    張徹知道他想問什么，也很坦誠：“那無名道卷，可是真有由魔回道之法？”

    無名道卷，可道可魔，道而入魔，魔后歸道，輪回百轉(zhuǎn)。然而云凌所得只是殘卷，這在當初他便已言明，后果難以預(yù)料，所以張徹才會在實在沒有辦法，覺悟后入魔。然而時日尚淺，他畢竟底子薄，面對流夙，還是沒有辦法，所以才被擒回牢。

    “卷中有介紹，只是關(guān)鍵修習(xí)部分，卻皆已殘缺失落?！?br/>
    云凌語氣中帶著些復(fù)雜，他已知道張徹問此是代表了什么。

    “那我猜想的沒錯了。著此卷者，不知何人，倒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道性魔性，嬉笑怒罵，淡泊安寧，皆為人性。修此一卷，實則體驗人世百態(tài)，最終修的不是仙也不是魔，還是人本身而已。”

    張徹淡淡道，有些感慨。

    “難道你……”

    云凌復(fù)雜語氣間的驚訝更難掩飾，也沒想過掩飾。

    “恩，我大概對于下個階段應(yīng)如何修行，那道卷失落的部分，大致推測出來一些?！?br/>
    他的語氣很平靜。

    云凌若是實體，若有呼吸，倒還真想倒吸一口涼氣。

    無名道卷有多玄妙卓絕他自然知道，那個著卷之人有多了不起也不須張徹贅贊，然而殘失半卷，他竟然能憑自己修行途中將之推測補全出來！

    這是云凌當年自己都沒做到之事，一直到隕落前的分神期，他都只是停留在魔境中。

    若說那著卷之人了不起，他張徹能作出這等偉行，豈非更了不得？！這若傳諸九州，不知要引起多大的轟動。

    張徹明他心中所想，一時虛榮，也有些不好意思，淡笑道：“你也別想太多，著作者終究是創(chuàng)造者，我姑且只能算個修補者，二者怎可同論?！?br/>
    云凌自然知道此中之道有多了不得，不是推辭便能省去的東西：“看來你不僅是萬古第一修行速度，更是萬古少有的奇才。”

    “一時天驕，春秋數(shù)卷，大浪淘盡，我算得什么。只不過變了種心態(tài)而已，說起來也算討了巧，這無名道卷既然修的是人術(shù)，我來自另一個積淀的文明，也算經(jīng)了些這個文明的洗滌。文明之事，本來就是萬世人杰歷代積淀之功，數(shù)算理學(xué)哲思繪畫，格物修身，治學(xué)研史，我承載的東西乃人類的精粹，修行這修人之卷，自然有奇效?！?br/>
    這是羨慕不來的奇遇，也是強加給他的命運。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云凌沉寂下去，沒有再說話了。

    張徹也沉默了會兒，思量著其實還有件事未與他言，不然他會不會受刺激更大些？只是那種感悟終究還在摸索之中，便留待今后再說罷。

    ……

    典獄二處秘牢雖然暗無天日，但也不能說一點光線沒有，只是灰濁黯淡的整個色調(diào)，比起純粹的黑暗來說，更加骯臟一些。

    張徹唱歌的事情，讓大多數(shù)人知道了這個新進的年輕人許是有些不同，也讓兩個押司都有些為難。按說秘牢里，其實犯人們除了越獄之外的一切事情，哪怕你自殺割蛋，都不會有人管你，所以他們也只能視若無睹，聽若無聞。

    張徹行事也愈加放縱，不再如初來三日那般表面平靜，而其實赤紅雙眼一宿都未眠過。

    他說自己換了種心態(tài)，其實也不能如此說，只能說兩種心態(tài)的轉(zhuǎn)換與融合更加自然而已。

    鄭愁予詩曰，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他是個焦急的歸人，對這個世界而言，他也是個過客。

    然而再焦急，飛機晚點也不會改變，高速堵車也不會疏通，無力氣地發(fā)著牢騷脾氣，不若抬頭欣賞周圍人群百態(tài)，山川水風(fēng)。

    所以他坐在車上，回憶著家中的美好，唱出故居的民謠。

    “今夜我又來到你的窗外，

    窗簾上你的影子多么可愛

    悄悄的愛過你這么多年，

    明天我就要離開。

    多少回我來到你的窗外，

    也曾想敲敲門叫你出來，

    想一想你的美麗我的平凡

    一次次默默走開。

    再見了心愛的夢中女孩，

    我將要去遠方尋找未來，

    假如我有一天榮歸故里，

    再到你窗外訴說情懷。

    再見了心愛的夢中女孩，

    對著你的影子說聲珍重，

    假如我永遠不再回來，

    就讓月亮守在你窗外?！?br/>
    新來的小子又唱歌了，這是所有人的共知。

    曲調(diào)新鮮，詞句白而不乏。獄中或許沒有詞曲大家，然而文墨是大多通的，甚至有些本就是一代文豪。流行曲調(diào)的新鮮，粗聽俗氣，細思有韻的詞兒，觸動了很多人心底柔軟的地方。

    俗便是俗，雅便是雅，大俗即大雅，只不過是用來粉飾的妝詞。但下里巴人有下里巴人的韻味兒，總之獄里粗通文墨的也好，精習(xí)四書的也罷，都聽懂了其中的意思，那錦衣回鄉(xiāng)，執(zhí)手伊人的愿望，埋骨悲涼，長月伴人的祝福，大抵都有些相通。

    暗無天日，度日如年，經(jīng)年若日，這是一個容易讓人崩潰麻木的地方，物傷其類，無論他們在外如何，誰人沒個自己的事兒？

    “小家伙兒，你唱了兩曲兒，吟了一句，都跟美人有關(guān)，只是進了這里，怕是再也見不到你心中那人兒了，何苦再來撩撥我們這些早已不癢的老心兒?！?br/>
    終于有了回話聲，長年的黑暗孤寂或許更礪韌了他們的意志，然而性子經(jīng)磨，秉性也很難變，這開口的老者，年輕時想來也是個挺活潑的人物。

    “前輩此言差矣，正因敢想，所以敢得。如若連想都不去想，那結(jié)局不是注定了悲哀？”

    笑了笑，張徹也不避跟這些早已習(xí)慣陰暗的人作些交談。

    “你這混小子，老子都有多少年不知肉味兒了，想了還不是只能靠自己雙手，左兒邊上那老皮子沒日兒就夜里蹭墻，蹭得老子心煩，照你說來，想了又有什么用？還不只能擱這旮旯里發(fā)霉！”

    又一個粗獷的聲音，豪而不避諱。

    張徹黑暗中看得分明，這操著口北方口音的，不是個想象中的東北大漢，反而傴僂身子，精瘦黝黑，在黑暗中不知養(yǎng)了多久也未白。

    “金倌兒，你又扯你媽的屁，老子什么時候?qū)χ銐}齪過，你個邋遢龜兒，信不信老子屙一灘兒掃你那邊。”

    一陣豪笑，似乎因張徹的歌，這沉寂久了的地里，都開始揀著些自己還能的會的搬弄舌唇。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窮極潦倒的地界里，人們倒還都沒活到忘了自己是人，會說得話的。

    極黑的地方自然有光，張徹笑得也很隨和。

    他的耳中，笑聲并未掩過去那兩段低低的對話。

    “你看這小子，可是今年難得的少年種兒，月關(guān)要到了，上頭遲遲沒給處理，想來也是如這滿屋子活死人一般，要不把他也擱那場事兒里？”

    “再看吧，離月關(guān)還有幾日，到時候如上頭還沒給準話兒，便賺這點兒花銷?！?br/>
    張徹笑得隨和，眼光更平和地看著對話那兩位穿著暗紅衣物的獄吏押司，陰暗中竟然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所向。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就要用它來翻白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