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臨，轉(zhuǎn)瞬即逝。站在我們眼前的是個頭高大的改造尸。粗大的手，無五官的臉，碩大的身體，橫七豎八的縫合線。如果它不低頭非要走進(jìn)病房，估計門上的墻壁都會被它撞破。
“玩……具……”和之前相見時一樣，改造尸仍然在呢喃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語。
改造尸身后響起拍掌聲，愕然的我們朝它身后望去。
“決斗總要面對面為好。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們一直不出來，而我又得遵守諾言，就改動一下病房構(gòu)造。謝謝你們的諒解?！贝┲状蠊印⒛樕洗髦粋€防毒面具的人向我們彎腰行禮。如果不是它那輕浮的語音，我們認(rèn)不出它就是全身漆黑的怪物。
“你這怪物，竟然還能使病棟發(fā)生變化？”我扶起謝長歌，謝長歌忍著疼痛緊盯戴著防毒面具的人形怪物。
“哎呀，本來我還想隱瞞的。謝長歌不愧是謝長歌，真敏銳?！狈蓝久婢呷宋⑽⑻ь^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個?？岬脑煨蛯ξ覀冋f，“沒錯，我確實能夠使病棟發(fā)生變化。但是，這個病棟發(fā)生的變化并不是全部由我所為。換言之，我雖然可以操控病棟，不過病棟自己也會發(fā)生變化，至于理由……”
防毒面具人低首似乎在看我們，然后他攤開手說道：“就算你們知道這些也沒用。”
“那么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謝長歌問防毒面具人。
“告訴你們又怎樣？”
“你怎么這么狡猾，”我向防毒面具人抱怨，“我們問你問題你都不好好回答，算什么壞蛋！”
防毒面具人呆了一會兒，接著走到改造尸身前，仰頭大笑起來。
“有，有什么好笑的？”我問。
防毒面具人捂著腹部，說：“易佳和啊易佳和，你可真是……好吧，我給你們一個機(jī)會：我只會回答你們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無聊，我是不會回答你們的。問答完畢，就該你們和我的小伙伴決斗的時候了。實話和你們說，陳耀飛和謝長歌我很感興趣，不過我最感興趣的還是易佳和你。量你們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到時發(fā)生什么，可怨不得我啊?！?br/>
我想開口問防毒面具人我為什么這么重要，可謝長歌搶先提出問題：“那時候你說‘我要把你的身體做成和他一樣的超級肉體’，這個‘他’是誰？你，知道我？”
“喂喂喂，你說的可是兩個問題，而且第二個問題這么模糊，讓我怎么回答你？”聽見這話，我們?nèi)思娂娡撕笠徊綔?zhǔn)備應(yīng)戰(zhàn)改造尸。
“不過，”防毒面具人的表情我們無法得知，但我總覺得它在笑，“我大人有大量，把你的疑惑告訴你吧?！?br/>
防毒面具人向我們走出兩步，我們見狀退后三步?？匆娢覀兺撕?，防毒面具人停步，把雙手放于身后，仿佛是準(zhǔn)備講什么大道理一樣說道：“很久以前，有這么一對兄弟。哥哥溫柔善良，弟弟古靈精怪。因為哥哥的仁與智使兩兄弟的父母格外贊賞他，沒有得到寵愛的弟弟就吃醋了。醋意轉(zhuǎn)化為恨意，恨意轉(zhuǎn)化為殺意。于是……”防毒面具人抬起雙手響亮一拍，大喊：“弟弟就把哥哥殺害了！”
雷同的情節(jié)，防毒面具人講述的莫非是謝長歌和他哥哥的事？我能感受到謝長歌的身體在顫抖。轉(zhuǎn)頭，我看見謝長歌的眼神中滿是怒火。
“嚴(yán)格來說，那是見死不救。對一個人見死不救和謀殺一個人的區(qū)別只在于自己有沒有動手而已。或許弟弟面臨著瀕死的哥哥并沒有心懷殺意，但是弟弟的愚蠢行為造成哥哥死亡是不可動搖的事實?！?br/>
“哥哥……謝天問他，沒有……”
“哈哈哈哈，”防毒面具人捧腹大笑說道，“沒有死？只是失蹤？喂喂喂，弟弟你也太天真了，親自把哥哥推到鬼門關(guān)，還想著哥哥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
“住嘴！”謝長歌沖防毒面具人大吼，“我的事，和我問你的……”
“沒有關(guān)系？”防毒面具人停止大笑垂下雙手似乎在用冷漠的目光注視著我們說道，“真是無情的弟弟。”防毒面具人的聲音變了。這個聲音我沒有聽過，但是我可以從謝長歌的表情推測出，謝長歌熟悉這個聲音。
“你把我丟棄在陰冷的山里，拋下我一個人逃了……”
“不會的，不會的……”謝長歌癱軟下來，我和陳耀飛立刻扶住他。
“弟弟，我就回答你所提出的問題。我是誰？我當(dāng)然就是你憎恨的謝天問，是那個被你拋棄在山中最后死于泥石流的至始至終都深愛著你的哥哥！”
“可是，可是爸爸他們……”
“他們當(dāng)然找不到我。那么大的暴雨，那么兇猛的泥石流，我還能被人找到？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期待著你把爸爸媽媽叫來。我是那么信任你，一直到大雨傾盆，一直到山石塌陷，一直到我被厚重的泥流掩埋，在無邊的黑暗中既無法吸氣也無法呼氣，我都相信你能夠救我。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愿。我的身體越來越冷，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我只能在絕望中苦苦掙扎，祈求上蒼能讓我死得快一點，讓我沒有痛苦地死去……”
“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濕潤雙目，兩行清淚。我和陳耀飛扶著跪在地上的謝長歌，不知如何用恰當(dāng)?shù)脑捳Z安慰他。
“當(dāng)我睜開眼睛，我已經(jīng)來到這個醫(yī)院里。這個滿是行尸走肉的病棟，如地獄一般。讓我待在這里無法逃離，這大概就是蒼天對我的懲罰。因為，”防毒面具人指向謝長歌說道，“因為我太愚昧，愚昧到相信自己的弟弟，可最終卻被弟弟謀殺了?！?br/>
“你胡說！”謝長歌大吼。
“我是胡說嗎！”防毒面具人吼得比謝長歌更響，把謝長歌唬住，“我的弟弟謝長歌，說謊的人究竟是誰？”
謝長歌呼吸急促，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匍匐于地。
“不瞞你說，我就是一個改造尸，而且是這個病棟里的第一個改造尸。我的尸體被醫(yī)院的醫(yī)生回收。他們對我注射了一種藥物，然后我就成了現(xiàn)在這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死逆病毒爆發(fā)，醫(yī)院里的人死的死變的變，我也得以出逃。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竟然可以控制喪尸，還可以控制這個病棟。哈哈，我這才知道，上蒼不是在懲罰我，而是給了我一個機(jī)會讓我能夠重新活一回。這一次我會遵循神明的旨意，決不會再做一個溫柔善良的蠢貨。”
當(dāng)我們意識到的時候，防毒面具人已經(jīng)到了我們的身前蹲下來靠在謝長歌的耳邊輕聲說道：“如果不是你謀害我，這場喪尸危機(jī)，怕是不會爆發(fā)吧。謝長歌，我的弟弟，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錯……”
見到防毒面具人瞬移過來，陳耀飛立刻舉起棍子甩向防毒面具人，但是陳耀飛沒有擊中。
“哎呀，你們怎么可以使詐呢，”防毒面具人用謝天問的聲音輕浮地說道，“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是決斗時間。小伙伴，去吧?！?br/>
“玩具！”
大塊頭改造尸沖我們襲來。
“謝長歌，起來！”我試圖拉起謝長歌，但謝長歌跪在地上彎著腰不肯動。
陳耀飛跨到我們面前目視大塊頭改造尸向它發(fā)動攻擊。棍子一甩，改造尸用肉體穩(wěn)穩(wěn)接住。陳耀飛見形勢不妙，便取出口袋中的利器扎向改造尸。誰知，改造尸張開手掌輕而易舉抓住陳耀飛。
“耀飛！”
“啊——”改造尸加大力度，陳耀飛痛苦地大叫起來。
“不要，不要??！”我抽出包中的木棍沖向改造尸。改造尸發(fā)覺到我的攻擊，只是一甩手便把我甩飛。
“啊——”陳耀飛如同改造尸手中的泥巴，被改造尸任意捏動。
“求求你，不要，快住手?。 ?br/>
“等一下，”防毒面具人叫停改造尸，晃到改造尸身前對我說道，“易佳和，只要你答應(yīng)把你的身體交給我，他們兩個人的命，我都可以不要?！?br/>
“不……行，易佳和……不可以……”陳耀飛咬著牙關(guān)痛苦地說著。
防毒面具人揮揮手，改造尸又開始捏陳耀飛。陳耀飛的叫聲再起，我只能當(dāng)即答應(yīng)防毒面具人的要求：“住手，我答應(yīng)你！”
改造尸丟開陳耀飛，陳耀飛被甩到謝長歌后面。我原地不動，等待著改造尸向我伸出手把我捏在它的手心中。
“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的防毒面具人的聲音驟止。我抬起頭向防毒面具人看去，見到本應(yīng)匍匐在地的謝長歌手握利器刺入防毒面具人的軀體中。
“呵呵，弟弟，你真是……”話未說完，本應(yīng)倒在地上的陳耀飛又將一把利器刺入防毒面具人的軀體中。
改造尸沒有在意那一幕，把我捏住。
“讓它放開易佳和，不然我將你滅得片甲不留！”陳耀飛大口呼吸著。
“放開易佳和！”謝長歌的聲音在顫抖，但他的語氣無比堅定。
防毒面具人舉起雙手表示投降：“好吧好吧，我認(rèn)輸……才怪。”
一晃，防毒面具人消失。當(dāng)它再現(xiàn)身，它已經(jīng)緊緊扣住謝長歌和陳耀飛的脖子。
“怎么……可能……”兩人掙扎，無法脫出。
“一不小心就要著了你們這些人的道?！狈蓝久婢呷藢χx長歌說道：“弟弟呀弟弟，你可真讓哥哥傷心。不過算了，反正你們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大家跟我一起走，快快樂樂被改造吧。我保證，我同樣不會虧待你們的?！?br/>
改造尸舉高我。由于樓層高度限制，我只能被改造尸舉在半空中。
“玩……具……”
“我不是你的玩具。”難道，我們?nèi)穗y逃一死？
“我……不是……玩具……”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沒錯，我不是玩具?！蔽铱匆娏讼Ｍ?。
“玩……具……”改造尸發(fā)覺到防毒面具人拖著掙扎的謝長歌和陳耀飛離開，慢慢跟上去。我的希望破滅了。
冷靜，冷靜。易佳和，為什么上次它突然就發(fā)狂？是出現(xiàn)什么特別的事了嗎？好像沒有……等會，我記得我還說了什么話。嗯，神明任務(wù)，死人升天？好像還有，我說它是妖魔鬼怪和魑魅魍魎吧。它重復(fù)了魑魅魍魎……
“魑魅……魍魎？”
“魑魅……魍魎……”怪物停下來。原來它對這個詞有反應(yīng)。
“魍魎……王良？”
“王……良?！?br/>
對，就是王良。說起王良，他就是在杜明手記中提到的那個被注射新藥復(fù)生但又死去的年輕人吧。
“王良！”我朝改造尸大叫。
“王良?！备脑焓貜?fù)。
“嗚啊啊啊啊……”改造尸咆哮。
防毒面具人扣著還在掙扎的謝長歌和陳耀飛轉(zhuǎn)過頭望向我們問改造尸：“小家伙，怎么了？”
“我，不是玩具！我王良，不是你們醫(yī)生的玩具！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可是你們竟然肆意地使用我的身體做實驗。你們，罪無可恕！”
說出清晰話語的改造尸松開我，然后以極快的速度抓住防毒面具人的腦袋。因為受到攻擊，防毒面具人松開了謝長歌和陳耀飛。
“咚咚咚，逃生演習(xí)活動剩下十五分鐘。請各位來賓抓緊時間在有關(guān)人員的指示下向四號樓地下二層的出口移動?！?br/>
“易佳和，趁此時機(jī)收拾東西，坐電梯下行！”謝長歌指示道。
“可是，可是喪尸，還有改造尸……”
“必備的東西拿了就夠了?？熳?，易佳和?！蔽以讵q豫的時候，陳耀飛已經(jīng)忍痛幫我把東西理好遞給我，還給了我一個十分勉強(qiáng)的微笑。
“我不是你們的玩具！”改造尸用雙手一起捏防毒面具人。沒幾秒，防毒面具人就會被捏成細(xì)油條吧。
回首望一眼成為改造尸的王良，我對他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后，跟隨謝長歌和陳耀飛沖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我們進(jìn)入。按下地下二層的電梯鍵，電梯下行。
“易佳和，打火機(jī)還有嗎？”謝長歌問我。
“呃……有?！?br/>
“點火。如果開門有喪尸涌入，先用打火機(jī)防范?！?br/>
“好的?！卑ィ蚧饳C(jī)火苗不大，要是碰到一些沒腦子的喪尸，我的手會成為它們的食物嗎？
“叮”，電梯門開啟。
萬幸，電梯門前無喪尸。
“太好……”話未說完，我就聽見兩邊的道口中傳來腐爛尸“呃啊”的聲音。
電梯停留在四號樓的地下二層。通道發(fā)生變化——我忘記通道的長度是否改變——隔離亮通道和暗通道的安全出口門沒有了，而且從我們這邊的電梯到那邊的電梯不再有黑暗的通道，都是一條光明大道。更令人興奮的是，我們可以看見通道盡頭能夠帶我們回到現(xiàn)實世界的電梯門開著。
“跑！”謝長歌一說，我們?nèi)讼蛲ǖ辣M頭跑去。
我們剛離開電梯后一秒，電梯前兩邊的通道口子里就出現(xiàn)了行動緩慢的腐爛尸。祈求著神明保佑電梯門千萬別關(guān)，我們沖向電梯。一秒，兩秒，直到五秒，電梯門也沒有關(guān)閉。
“太好了！”驚喜話語一出口，紅眼喪尸落眼前。
“可惡，出口近在眼前，要是電梯門關(guān)閉怎么辦……”我握緊拳頭。
謝長歌和陳耀飛各向兩邊移動，紅眼喪尸一會兒將注意力轉(zhuǎn)向謝長歌一會兒將注意力轉(zhuǎn)向陳耀飛。似乎是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太累，它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陳耀飛，帶著易佳和先到電梯中幫我把電梯開啟鍵按住不要讓電梯關(guān)閉！”謝長歌大喊，紅眼喪尸朝它進(jìn)攻。“記住，屏息奔跑！”謝長歌又補(bǔ)充一句，便用單手與紅眼喪尸抗?fàn)帯?br/>
我在陳耀飛的掩護(hù)下和陳耀飛一同到達(dá)電梯中并迅速按下電梯的開啟鍵。
“謝長歌，我們到了，你快來！”謝長歌仍然在和紅眼喪尸搏斗。
對面，另外兩只紅眼喪尸出現(xiàn)攀爬于天花板上向我們襲來。
“不行，獨臂的謝長歌一個人對付不了三只。謝長歌，我們來幫你。”
我還未踏出電梯，就聽到謝長歌大喝一聲：“回去！”
“你在說什么啊……”
“我讓你回去！”三只紅眼喪尸一齊下落到地上，而謝長歌背對我們與它們正面相對。
“可是，你一個人……”
“陳耀飛，把易佳和拉回去！”
謝長歌一下指令，陳耀飛就把我扯回到電梯中。
“耀飛，松開我。我們得去救謝長歌，他一個人……”
“易佳和，你還不明白嗎？”陳耀飛低著頭對我說。
明白什么？謝長歌要做什么？
“聽著，易佳和。一直以來，我都十分在意你。曾經(jīng)我以為是因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哥哥的影子所以我才如此在乎你，但和你一起經(jīng)歷了這段根本算不上美好的時光后，我明白了。原來只是我不愿意承認(rèn)，但在我的心中，我已經(jīng)將你視作我的兄弟?！?br/>
面對“咯咯”發(fā)出令人膽寒聲響的三只紅眼喪尸，謝長歌解除作戰(zhàn)姿勢說道：“陳耀飛，你說過，如果我和易佳和同齡，你也可以將我視作你的兄長。那么，身為兄長，我可以請求你幫我照顧好易佳和嗎？”
“我一定會保護(hù)好易佳和，哪怕拼盡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钡椭^的陳耀飛對謝長歌堅定地喊道。
“易佳和……”謝長歌轉(zhuǎn)過身望向我。他沒有因為紅眼喪尸而恐懼，也沒有因為孤身一人而哭泣。他在微笑。動人的微笑，仿佛是融化冬日堅冰的溫暖陽光，想必是他耗盡一生所表現(xiàn)出來的贈予我們的最美好的回憶。
“抱歉啊，一直以來都沒能好好和你聊聊。因為不想記起我對哥哥犯下的錯事，我就把你丟在孤獨之中用冷漠的眼光刺痛你的心。你不是我的哥哥謝天問——易佳和，你就是你，那個樂觀開朗卻背負(fù)著寂寥之心的，一個溫柔善良的小丑。而我，最喜歡這樣子的易佳和了。”
電梯門緩緩關(guān)閉。最后留在我們眼中的，是被防毒面具人捂住了臉的謝長歌。
“謝長歌……”百镀一下“勿忘昔日共禍福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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