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面煮過頭了,水都要燒干了,佟童覺得無所謂,他一樣吃得香,但是不知道蘇昌和會怎樣挖苦他,他很忐忑。
蘇昌和不似白天那樣有精神,從樓上走下來,已經(jīng)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佟童想了想,還是給他拉開椅子,讓他少費點兒力氣。
蘇昌和夸贊道:“你還挺紳士的?!?br/>
“我大學女同學都這么評價我?!辟⊥敛恢t虛地說道。
蘇昌和看了看那碗幾乎粘成一坨的面,從鼻孔發(fā)出了一聲冷笑。不過,他并沒有發(fā)動嘲諷技能,而是拿起筷子,緩慢而又安靜地吃了起來。
佟童沒有找罵,也安靜地吃著。家里太安靜了,連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都能聽得清。那種安靜讓人窒息,佟童清清嗓子,說道:“我選了最后一位保姆,姓葉的那一位,她明天就能來上班?!?br/>
蘇昌和微微點頭:“行,我相信你的眼光?!?br/>
“她的學歷不高,只有小學畢業(yè),話也不多,看著挺樸實的……”佟童說了一大串,蘇昌和卻默不作聲。佟童覺得自己太聒噪了,便草草結束了這場對話:“但愿我沒看錯人?!?br/>
蘇昌和的眉頭緊蹙,拳頭也攥了起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珠沿著耳畔低落。
不用說,癌痛又發(fā)作了。佟童二話不說,迅速地找出了止痛藥,給外公服下。蘇昌和絕望地說道:“再過幾天,估計這些藥也沒什么用了?!?br/>
“能頂一天是一天,說不定哪天你就逆襲了?!?br/>
“看來我真是快死了,你都開始安慰我了?!碧K昌和說道:“你還是說些諷刺挖苦的話,我心里好受一些?!?br/>
“咦,你還有抖M的體質?”
蘇昌和頓時橫眉倒豎:“在我面前不準說洋話,堂堂中國人,就說中國話!”
佟童抿了抿嘴唇,心有不甘,但又不敢頂嘴。
蘇昌和不能動怒,一生氣就疼得更厲害。等一波疼痛過去之后,他才說道:“聽說你英語很好,這對你很有利。以后跟老外做生意,能少受他們欺負?!?br/>
佟童苦著臉說道:“你就別給我畫餅了,我不是學經(jīng)營的,我沒能力繼承你的企業(yè)?!?br/>
“誰說我要把昌和給你了?”
……
佟童吃了個啞巴虧,咬緊了嘴唇。
藥效發(fā)揮作用了,蘇昌和要回房間休息了。其實醫(yī)生根本不同意他出院,而且把話說得很嚴重——他這樣的身體狀況,什么時候去世都不意外。但是蘇昌和執(zhí)意要出院,他什么情況,他自己也很清楚。剩下的日子里,他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按理說,醫(yī)院是不會給開那么多鎮(zhèn)痛劑的,但蘇昌和不是一般人。而且他很自豪地告訴醫(yī)生,他要跟自己的外甥住在一起了,要是有什么情況,外甥會及時跟醫(yī)生聯(lián)系的。
醫(yī)生好像也為他高興,出院的時候,醫(yī)生告訴佟童,蘇先生終于找到一個“可靠”的家人了。
蘇昌和的兒子還在住院,只是在不同樓層。佟童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外公也沒有提起過他。他們父子的關系真的差到這種地步了嗎?
蘇昌和躺下之后,佟童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間躺下了。奢侈品的質感真的不一樣,躺在那樣舒適的大床上,連夢都會變得香甜吧?佟童累極了,還沒來得及想一些跟舒服有關的形容詞,就開始打盹了。但是在進入夢鄉(xiāng)的那一刻,他突然坐了起來,然后收拾被褥,到外公房間里打地鋪了。
蘇昌和本來就沒睡踏實,在夢里直哼哼,聽到佟童的動靜,他睜開了眼睛。不等他發(fā)話,佟童便說道:“你那么信任我,我不能辜負您的信任,萬一你在睡夢里發(fā)生什么事,我就在你旁邊,可以第一時間幫你處理?!?br/>
在一片黑暗中,蘇昌和沒有發(fā)話,他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是不是又想夸我?。俊?br/>
“的確,要是你舅舅有你十分之一靠譜,我也不至于熬到現(xiàn)在還不退休?!?br/>
佟童裹緊了被子,說道:“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不是別人逼你的?!?br/>
臥室又恢復了安靜。
地暖的溫度正好,被褥如云朵般柔軟。即便打地鋪,也是很舒服的。佟童又快進入夢鄉(xiāng)了,蘇昌和開口說道:“我對你舅舅徹底失望,應該是在他把珠江路的廠房賣了之后?!?br/>
……
佟童困得要死,不由得心生抱怨——蘇昌和到底想干嘛?存心不想讓他睡覺?
不過他們父子的恩恩怨怨,佟童還是感興趣的。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說道:“你那么多廠房,賣一套也沒關系吧?”
“那是我蓋的第一座工廠。當年真的很難啊……那個年代,普通人能端上鐵飯碗,就已經(jīng)很知足了,誰會想著出來辦廠呢?但我不是一般人,我就是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光是湊錢,就去掉我半條命,為了借錢,我的尊嚴變得一文不值。蓋著蓋著,就沒錢了,你媽媽和你舅舅年紀小,還在上學,拿不出學費,被老師攆回了家。那時我找不到可以借錢的人了,你姥姥那么溫柔的一個人,第一次沖我發(fā)了火,讓我別瞎折騰了,還是乖乖回去上班吧!那天下著大雨,我一個人在蓋了一半的廠房里嚎啕大哭?!?br/>
佟童靜靜地聽著。的確,沒有痛哭過,就不配談創(chuàng)業(yè)。
“我咬牙堅持了下去,終于把廠房給蓋起來了。到了九十年代,我在廠房里蓋了一座三層小樓,一樓二樓辦公,三樓住人。三樓有一條長長的走廊,最北邊是我的書房,南邊連著兩個都是臥室,最南邊的那一間是一套起居室。我很喜歡那里。晚上在書房辦完公,到走廊外面吹吹風,夏天的海風吹得人很舒服。我的臥室靠近車間,上夜班的工人在里面忙碌,車床轟隆作響,叉車進進出出……說實話,那里是有點吵,但那種吵鬧讓我很安心,我反而睡得更踏實?!?br/>
“昌和”并不是一開始就做得那么大,最初它只是一個小小的配件廠,后來成為港城首屈一指的精密工廠,又經(jīng)過二三十年的發(fā)展,才有了今天的規(guī)模。它的根就在珠江路上,那時,那里剛剛劃進市區(qū),四周十分荒涼,“昌和”是最先在那里扎根的企業(yè)。進入21世紀,昌和的規(guī)模不斷擴大,廠址也遷移了。珠江路上的廠房租了出去,每年光房租都有二十多萬。
蘇昌和緩緩說道:“你舅舅頂不起這個家業(yè),做生意又老是賠錢,我就把那筆租金給他。沒想到,在五年前,趁我入院手術,他居然背著我,把廠房賣了!”
說到這里,蘇昌和異常心痛,又咳嗽了起來。珠江路上的廠房就像是他精心呵護的孩子——不對,他對自家的兩個孩子都沒那么上心過——可是這個孩子,居然讓他親生兒子給賣了,他能不氣得吐血嗎?
話說回來,蘇子龍還真是個敗家子??!佟童這樣想著,對外公的同情又多了幾分。
蘇昌和的控訴還沒有結束,他繼續(xù)說道:“你舅舅早就打起了遺產(chǎn)的主意,他幾乎不掩飾他的野心,跟別人打電話時,大大咧咧地說——等我家老頭死了,錢不都是我的?——我聽到過好幾次,徹底心寒了。我懷疑,他已經(jīng)在我的藥物上動過手腳,就想讓我早點死?!?br/>
“上一任保姆就是他請的?”
“是啊,說是在他家里做了一段時間,勤勞又貼心,他是忍痛送到我家的?!闭f到這里,蘇昌和也忍不住笑了:“怎么可能呢?那個保姆剛來,就露出了馬腳。她想表現(xiàn)得勤快一些,剛到家就給我們做飯。中午她榨了花生核桃露,特別自豪地端了上來。給了我一杯,又遞給你舅舅一杯。”
佟童腦筋轉得快,說道:“你兒子對花生過敏?”
“是??!我家請保姆,告訴保姆的第一件事,就是蘇子龍不能吃花生,不能碰任何跟花生有關的食物。蘇子龍說,那個保姆在他家待了一段時間,怎么連這條禁忌都不知道?我當時特別失望,不僅因為你舅舅撒謊,還因為他實在太不嚴謹?!?br/>
不過,就算蘇子龍愚蠢、粗魯,但他有著身強力壯的資本,想要蘇昌和的命易如反掌。蘇昌和也是個狠角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稱得上“殺伐決斷”,但是他對兒子一再縱容,這讓他遠遠不是他兒子的對手。
佟童往被子里鉆得更深了一點,說道:“可是你兒子那個熊樣,都是你慣的。你對我媽肯定沒有那么好?!?br/>
“你舅舅小時候很聰明,我很看重他,所以一直給他機會。至于你媽媽……我并不想讓她那么好強,我也從未在物質方面虧待過她?!?br/>
佟童不想跟這個老頭討論如何教育孩子的話題,他未必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佟童打了個哈欠,說道:“睡吧!說來說去,你身邊也只剩下我了——咦,不對,你不是還有個親孫子么?你用他代替兒子不行么?”
蘇昌和喘息得更厲害了,幾乎上不來氣:“別再跟我提,否則我真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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