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正式出發(fā)。
此時,陽光雖不明媚,卻也光亮可人,天高云遠,全不似早上那般肅殺。
“泠然妹妹,不是要去龍魚之北嗎?你怎么向東南走了?”
“我要回家,重建紅槭村。”
“就你一個人?你開玩笑吧!”
“先別說憑你一已之力能否重建村子,就算你厲害,建好了,你就準備孤單生活一輩子?”
“跟我一起去白民國吧,不為五谷煩惱,還能長命百歲,多好!”
“這種話你也信?”
“你不信嗎?那你還答應得那么痛快!”
“若不答應,再糾纏個沒完,豈不自討沒趣?”
“泠然妹妹,你這話不對,既然答應了,就不能信口雌黃?!?br/>
“那你堅守承諾吧,就此別過。”我拱手告辭。
“不行?!彼嶎嵉嘏苓^來,“我說過你去哪我去哪的?!?br/>
“你為什么總跟著我?”
“我就是想找個伴兒一起闖江湖?!?br/>
“那你大可以留在簡兮那里?!?br/>
“你想害我!她還沒你溫柔呢。”
我看向他,他立即抱頭躲開:“你別打我!”
“莫名其妙。”
“不是,我從小就容易挨打,習慣了,哈哈哈……”
“泠然妹妹,讓我跟你走吧,我可以幫你呀?!?br/>
我默認。
漸漸地,夜幕降臨,星星稀疏,月色昏暗。
“怎么一家客棧也沒有?你被抓的時候怎么不四下看看?”
“再有這黑咕隆咚的,我脊背都冷了?!?br/>
我忽然站?。骸翱焱??!?br/>
他驚道:“怎么了?有危險?”
我嚴肅道:“我不記得我來過這兒?!?br/>
“就是迷路了唄,大驚小怪?!彼窒裣肫鹆耸裁此频模骸懊?!路?”
“不會吧,你再仔細想想?!?br/>
我在記憶中使勁搜索,最終無果。我對他搖了搖頭。
“妹妹,好妹妹,這么黑,不會有鬼吧?!彼澭?。
“說不定?!蔽姨裘?。
“我們原路返回吧。”
“你怕了?”
“怕,怕你受傷?!?br/>
“那你為什么不走在我前面?”
“我……我這是幫你斷后。”
“泠、泠然妹妹,回去吧。”
“走。”
月亮此時完全被云遮擋住,伸手不見五指,睜眼難辨方向。走了好一陣子,我才意識到,我們走的根本不是原路!
四周都是隆起的土堆,一陣陰風吹來,凄神寒骨。
“這是……墳地吧?!?br/>
“像?!?br/>
“啊——”他突然嚇得跳起來,“那有個白影!”
我向他指的方向看去,風吹動了樹葉,枝葉搖晃,隱隱約約,像極了索命的幽靈。但沒有什么白影。
忽然,上方樹葉“唰”的一聲,似乎有東西竄過。我抬頭,它卻一閃而過,我拉著何云憂道:“在那兒!此地不宜久留,快走?!?br/>
聞此,他反手一把拉住我,拼命狂奔。
四處,都回響著我們的腳步聲,一群蝙蝠被驚起,撲翅而飛。
“甩掉沒甩掉沒……”他邊跑邊問。
我們跑上了大路,闃無一人。
他頹然坐下,不停擦汗:“嚇死我了……”
我警惕地四下看著,突然發(fā)現(xiàn)前不遠處有座建筑,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亮。。
我用胳膊肘碰碰他,示意他看向那邊。
“鬼??!”他一下子蹦起來。
“是人。”
我聞聲道:“細細算來,此刻即將三更。它仍亮著燈,定是客棧。。”
我們快步走過去,確實是個不大的客棧。
“掌柜的,兩間上房?!?br/>
“好嘞。”掌柜的麻利地登記房簿,“二位客官來得巧啊,我剛要關門呢。”
“好了。兩間正好對著,二樓最里面,客官休息好哈?!?br/>
“多謝?!?br/>
臨上樓,我警覺地朝門口看了一眼,并無異常。是我多疑了?
整個客棧靜悄悄的,甚至有些死氣沉沉,我們端著蠟燭向里走著。燭火搖曳不定,我們的影子不斷跳躍,似怪獸張牙舞爪。
“把這個拿著,”我把蠟燭遞給何云憂,“好好休息休息。”
“你不怕嗎?”他心有余悸道。
我笑著搖了搖頭。
窗外,仍是夜色如墨。
“修魂梳一旦離開,你就會魂飛魄散?!?br/>
……
“水為引,梳為藥,魂魄聚,死復生!”
……
“泠然善也,泠然一生……去吧?!?br/>
……
“水里有個孩子!水里有個孩子!”
“血書?她叫……墨、泠、然?”
“還有把紅木梳?!?br/>
……
我忽然驚醒!
錐心刺骨,冷汗直流。
夢?只是夢?
猛然看向窗外,陽光刺痛我的雙眼。眼睛止不住流淚。
對,梳子!我從懷中掏出了它,仔細端詳。
此梳整體不盈半尺,通體血紅,黯然無光,一點不似平常紅木般澄紅鮮亮、高貴大氣。
“這會是修魂梳嗎?”
“修魂梳……又是什么?”
耳邊,突然響起爹娘的聲音:
“看來,她越大,魂魄就越難穩(wěn)定?!?br/>
“是啊,她已經(jīng)不像兒時,可以離開梳子一整天了?!?br/>
我閉上眼,“修魂梳”、“魂魄不穩(wěn)”、“血”、“紅槭樹”、“爹娘”不停在腦中盤旋,頭炸裂般疼痛。
“我明白了。”我睜開眼,“但是……”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下床洗漱,對鏡鄭重把梳子插進頭發(fā)。
完畢后,我打開房門,一股血腥氣迎面撲來!
出事了!
我趕緊下樓,卻在樓梯口發(fā)現(xiàn)幾個血掌印,順著樓梯向下看,整個樓梯,無一處不被血染紅,最下面幾階,無聲躺著帶血的破衣裳,是店主的!
“云憂、何云憂!”我轉(zhuǎn)身狂拍何云憂的房門。
“誰呀?”聽聲音,顯然才剛睡醒。我松了口氣。
“我。你快出來,外面出事了!”
“好!我穿個衣服?!?br/>
我趁此時敲響其他房門,都無人回應。
“什么事……”他一出來,就被嚇得目瞪口呆。
我道:“掌柜的被殺害了?!?br/>
何云憂低頭道:“手段這么殘忍,不會是仇家上門了吧?”
“昨晚我們與他話雖說的不多,但可以看出是個忠厚老實之人,這樣的人,不太容易結仇。你說會不會是盜匪劫財?”
“不像,如果劫財,為什么不連我們一塊對付了?你看這手印,明顯想向我們求救。明知屋內(nèi)有人,還留下證據(jù)?盜匪這么傻嗎?”
我們忽然想到了什么:“昨天的白影!”
他小心翼翼地跑下樓:“快找找它留下的線索,看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我就地蹲下,細細觀察著地面,忽然,一個兩指肚大小的血爪印赫然入目!
“你來看!”
“來啦?!?br/>
“你看著像是什么?”
“這大小、這形狀……”他用手比了比,“像……貓!”
“貓?就算是野生的貍貓,捉個兔子己經(jīng)是極限了,怎么會殺人吃人?”我道,“況且,貍貓也非白色……”
“萬一……那只貓成精了呢?”
“確實有妖精吃人修煉的傳言,但耳聽為虛……”
“泠然妹妹,你一個凡人都會法術,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沉默。
何云憂惋惜道:“就是可憐這么個人了?!?br/>
“不對?!蔽彝蝗坏溃巴I匪的說法一樣,它為什么放過我們?”
“因為它吃飽了唄,畢竟那么大一個人啊。”
我再次緘聲。我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出了客棧,陽光暖暖,心里悶氣頓時消散。
“泠然妹妹,這條路是南北向。你說,怎么走?”
“向北走?!?br/>
“好嘞!誒?你不回家了?”
“家人已死,何必回去睹物思人?!?br/>
“哎呀,你終于想通了!是不是要陪我去白民國了?”他擠眉弄眼。
“我也好奇,此地是否真如你們所說,逍遙無憂?!?br/>
走著走著,一座城池出現(xiàn)在眼前,濡城。
何云憂無奈笑道:“這又是哪兒?你先歇會兒,我去問問?!?br/>
一會兒功夫,他就意滿而歸。
“泠然妹妹,我問清了。”他道,“咱們現(xiàn)在綰洲的東北方。但龍魚,卻無人知道?!?br/>
“還有,這城池四周都是森林,要想繼續(xù)朝北,繞路根本不可能。?!?br/>
我點點頭:“那進城吧?!?br/>
我們并肩走著。
“泠然妹妹,我跟你認識這么久了,今天第一次聽見你叫我的名字?!?br/>
我停下腳步。
“你別生氣啊,我就是想跟你提一個小小的建議?!?br/>
“你看哈,我的名字‘何云憂’,意思就是‘說什么憂愁呢’,你這不帶姓念可不吉利呀。但你若帶著姓,又顯得對我不尊重,是不是?”
“所以呀,你叫我何大哥比較好。”說著,拍了拍胸脯,神情驕傲。
我當即潑下冷水:“大哥,是的。也不知道哪個大哥那么怕鬼,還躲到‘妹妹’的后面?!?br/>
他臉色一變,指著前面故意大聲道:“哇,那里好多人,我們也湊個熱鬧吧?!?br/>
好啊,就順著你岔開的話題。我跟上去。
人群中,一個人在大聲宣讀著告示:“……家女突得怪病,喜啖帶血生肉,行動異常迅捷,易怒起襲人……求天下能醫(yī)……重謝黃金千兩?!?br/>
何云憂拉住一個人問道:“哪家的千金啊?”
“秋府的大小姐,叫秋以茹?!蹦侨怂南驴纯?,神秘道,“那告示其實把事兒寫輕了,事實上,她就是撲上來直接咬人!”
旁邊又湊來一人:“對,就跟貓抓耗子一樣狠!”
“誒,你還別說,就是貓讓她得的病?!?br/>
何云憂焦急道:“貓?什么貓?”
“她不久前撿了一只一個全身純白的貓……”
“性情怎樣?”
“性情溫順,不過……”
“怎樣?”
“聽說那天秋小姐帶貓游玩,結果貓一下躍到沼澤里,就這么沒了?!?br/>
“之后呢,她就這么病了?”
那人點點頭。
人群很快散了,告示前只剩我與何云憂二人。
我們相視一笑。他得意洋洋地撕下了告示。
然而,撕到一半時,他又慌慌張張貼回去了,結果怎么也貼不上,他索性跳開在一旁。
“泠然妹妹,我們快跑,這是送死啊。”
“救人性命,義不容辭?!蔽野阉鼜氐姿旱?。
“你傻???貓精,殺人吸血!是,你是會法術,但你確信能治住它嗎?你想死我不攔著,可我不想死?!?br/>
“總要看看吧?!?br/>
“你看看?再把命看進去了!”
我把告示揣在袖子里,轉(zhuǎn)身就走。
“哎,你把它貼回去!”他追上來。
“站??!”一群人圍住我們?!八毫烁媸揪透覀儊戆?。誰撕的?”
何云憂心虛不已,搓著手看著地面。
“是誰?”
我毫不猶豫地指向他,微微張嘴不出聲:“我不能信口雌黃?!?br/>
他一下子懵在原地。
我把手收回:“不過治病的是我。”
“那你們一塊來。走!”
何云憂欲哭無淚:“泠然妹妹你又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