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色彩從天際線的方向開始就從寶石般的深藍(lán)漸漸變淡，等到了這座海島附近，已然像是澄澈的水晶，整個海面均勻地暈染開半透明的藍(lán)，能輕易看見水下綺麗多變的花草和游魚。

    這是一座位于仙界東方海域上的荒島。

    島上雖然也是樹木蔥蘢靈氣充沛，卻因為處于仙界的邊沿而鮮有人問津。岸邊的海水卷起細(xì)碎卻密集的浪花，拍打在細(xì)軟的白沙上，留下一大片濕漉漉的印記，亦打濕了岸邊那人墨色的衣衫下擺。

    蒼穹之上的兵戈與馬蹄似乎都被流云所阻隔，傳不到這篇寧靜的海域，唯有寒暮衣衫上的斑斑血跡證明著剛剛的那場混戰(zhàn)。衣擺上半干涸的血跡被水化開，血絲從在水面蔓延開來，很快就被潮水沖散。

    沾了水的衣衫貼在皮膚上，冰冷潮濕的觸感讓人很是不舒服。寒暮卻無暇去顧及這些，只是看著對面雙目蔓延著血色的魔族將領(lǐng)，微微皺起眉來。

    如今距寒暮和葉塵飛升重返仙界不過數(shù)年而已，在仙界的日子也還算是安穩(wěn)清閑。雖然當(dāng)年狐族之事惹下不小亂子，卻也過去太久，況且二人下界一遭受過諸多磨礪，也算是有了交代，故這件事情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已經(jīng)不了了之。但畢竟是曾經(jīng)墜入魔界，仙帝該有的疑心依然是有，所以此次魔界那邊進(jìn)犯，也并未派原本掌管戰(zhàn)事的二人前去。

    原本這也沒什么，葉塵和寒暮倒是樂得清閑，不過恰逢這個時候他二人出游，因為沒有得到事先通知，恰好在東界撞上了這場戰(zhàn)事。

    魔族生性好戰(zhàn)，又是交戰(zhàn)之時，撞上了就是避無可避。本想憑著武力盡快離開，偏偏這次領(lǐng)兵前來的竟然是七殺，戰(zhàn)意正濃的七殺可不好對付。

    寒暮使了點小手段將他引離大戰(zhàn)場，少了戰(zhàn)場上殺意的侵蝕，七殺總算是稍稍安靜下來。

    一陣一陣的潮聲在耳邊拍響，聞著海水微咸的味道，七殺用力甩了甩頭，眼中的血色漸漸退了下去。隨手將手中沾了血的銀槍插進(jìn)沙灘中，往前邁一步又看了天際一眼笑道：“小野貓又和天樞那家伙卯上勁了？”

    殷夜此次也與七殺一同前來，竟是在戰(zhàn)場上生生拖住了葉塵。

    寒暮嘆口氣，沒做聲，這事情他插不了手，唯有引走七殺以免場面更混亂。轉(zhuǎn)而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堪堪往后退了一步：“你別離我太近。”

    “……寒暮你居然敢嫌棄我！”

    “不是，你身上魔氣太重……”寒暮說到這就覺得腦袋一陣糾結(jié)，干脆拉開衣領(lǐng)——露出的白皙皮膚上盤踞著諸多暗紅條紋，像是生長在皮膚下面的樹根般，將原本光滑的皮膚爆出數(shù)條經(jīng)絡(luò)，看上去十分觸目驚心。

    七殺霎時間沉默不語，也隨之皺眉，沉吟良久方才道：“是魔種？當(dāng)年費了那般多的力氣，竟然沒有根除。我就說你怎么急著離開戰(zhàn)場，原來是怕魔氣進(jìn)一步侵染?！?br/>
    寒暮點點頭：“原以為轉(zhuǎn)世之后換了肉身便能擺脫，卻沒有料到這魔種竟還有部分殘留在靈體之中，雖不至于再次魔化，卻開始逐漸侵蝕心邁攝取靈力。長此下去，這好不容易新生的身體怕是支撐不下去了，而且這魔種實在太過霸道，無論是丹藥還是仙術(shù)對其均無效力……此次出來，便是為了找尋破解之法?！?br/>
    “嘖，若是當(dāng)初第一次飛升之時你隨我一同入了魔界，也不會有這許多麻煩事了?！逼邭⒂行┰甑貋砘刈吡藥撞?，他與寒暮皆是上古之時自下界第一批飛升的修士，二人在人間時俱是魔修，關(guān)系密切又同時飛升，卻不料最后寒暮竟是以魔修之道位列仙班，倒是讓七殺驚詫了好久。后來再想，不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罷了。

    就先是無論星辰幾番墜落，最終也會回到原先的軌跡上一樣，無論怎么詭異變幻的命運，也總會將寒暮和葉塵二人牢牢系在一起。

    “找到什么辦法了嗎？”

    “沒有，我本想著解鈴還須系鈴人，去了一趟青丘，只是那邊已經(jīng)衰敗得厲害，人煙甚是稀少。不過聽說曾有血統(tǒng)較為純正的一脈離開青丘，投靠了魔界，所以我才來邊界這邊打探些消息，卻不想遇上這么一場禍?zhǔn)隆！?br/>
    “禍?zhǔn)?？”七殺哼了一聲，似乎是不滿意寒暮如此形容這次巧遇，“我倒不這么想，若不是遇到我，絕不會有第二個人將你想知道的事情透露給你們?！?br/>
    寒暮眉梢挑上一抹喜色：“你知道這一脈狐族的下落？”

    “豈止是知道，我當(dāng)初可是親自將這群家伙逐出了魔界——喏，就在你身后。”七殺揚起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從仙界叛逃，又被逐出魔界。天地之間，這座無人問津的荒島恐怕是他們最后的容身之所了?！?br/>
    “自作自受。”漠然中夾著一絲冰冷的語調(diào)從不遠(yuǎn)處傳來，在葉塵還未來得及說出接下來的話語前，就被兵刃交接的鏗然之聲阻斷。原本相差甚大的重劍與短刀，此時都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只是看著這劍身與刀刃的撞擊就讓人覺得會被刺傷。

    重劍雖無鋒，劍氣卻鋒芒畢露；短刃雖輕薄，刀鋒卻能撥動千斤。

    寒暮見這場面只覺得一陣頭疼，只得朝七殺求援。

    七殺咧嘴一笑，倒是顯得不甚在意：“無妨無妨，殷夜那小子不過是心中憋了一口氣，這一場打過也就氣消了。這二人心中都有分寸，你就不必?fù)?dān)心了。若是現(xiàn)在阻了他們，這口氣不出，誰都不得安寧……”

    這話音還沒落，一道仿若隱匿于光影之間的刀光便朝著七殺徑直劈了過來，顯然是嫌他多嘴。七殺側(cè)身一閃，恰巧躲到寒暮身后，那刀光便戛然而止，落入刀鞘之中。

    那名喚暗塵的雙刀本是沒有刀鞘的裸刃，現(xiàn)今歸入鞘中，外露的殺氣盡數(shù)被約束起來，更顯得沉穩(wěn)。

    “師尊。”殷夜如同往日那般單膝跪下，微低著頭，異色的雙瞳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

    “不必如此大禮?！焙黑s忙伸手將他扶起，看了眼他腰間的刀鞘笑道，“利刃能尋得合適的刀鞘，再好不過了。”

    “我尋來的刀鞘自然是上品?！逼邭⒉辶艘痪洌缓笕粲兴嫉仄^凝視寒暮，“剛才我不過是離你近了一些，便被你嫌棄，現(xiàn)在離這么近倒是不怕魔氣侵染了？”

    寒暮突然腳下一輕，隨即被葉塵攬住腰身，拉開些許距離，遠(yuǎn)遠(yuǎn)對著七殺和殷夜。葉塵輕挑眉目，似是在挑釁：“多謝提醒，那就麻煩二位自行站遠(yuǎn)些?！?br/>
    七殺今日心情不錯，懶得跟葉塵計較，瞟了一眼正死死盯住葉塵的殷夜，不經(jīng)意將他重新放回刀柄上的手拂開，問道：“你就這么跑去打架，讓你帶著的軍隊現(xiàn)在還剩下多少？”

    “讓他們撤回去了?！币笠挂幻虼?，站起身后便將強烈的情緒盡數(shù)收回眼底，再無一絲波瀾。

    “你下令倒是下得輕松，我回去免不得有要挨罰?！逼邭⒁仓澜袢找矡o心再戰(zhàn)，只是想著魔界那邊的反應(yīng)，也不免有些頭疼——在占了上風(fēng)之時卻令軍隊撤回，怎么也說不通。

    “我自會領(lǐng)罰?！?br/>
    本想逗弄一下殷夜的七殺，被這話堵了回去，悻悻閉了嘴。

    葉塵似是當(dāng)旁邊二人不存在，將指尖順著寒暮嚴(yán)密的衣領(lǐng)探了進(jìn)去，順著那些可以稱得上是猙獰的紋路，就算是鎮(zhèn)定如他也止不住心驚——那魔種的根莖又延伸了不少，隱隱像是要隨著血脈，侵入心臟之中。

    他的指尖在顫抖，帶著輕微的涼意擦過皮膚，雖然最后竭力繃緊了指尖也無法抑制。

    寒暮將手撫上葉塵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又淺笑著搖了搖頭：“沒事的，我是個醫(yī)者，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情況。這東西不會蔓延得那么快，我還撐得住?！?br/>
    葉塵反握住寒暮的手，抵住他的額頭，雙唇動了動，發(fā)出極低的聲音：“我怕?！?br/>
    百年之前的事情還歷歷在目，葉塵不敢去想如果事情再重演一次，自己是否還能承受的住，還能不能如前世一般冷靜的謀劃一場輪回來扭轉(zhuǎn)敗局。作為北界眾仙之首的天樞帝君，血腥的戰(zhàn)場不能使他畏懼，仙帝的權(quán)威不能讓他臣服，卻惟獨害怕著……

    醫(yī)者不能自醫(yī)。

    寒暮能練出無數(shù)祛除病癥的丹藥，卻對自己身上的魔種束手無策。

    “喂喂，你們還要不要聽狐族的事情啊！”實在看不下去了的七殺喊出這句話之后，立即感到被一道鋒利的目光掃過。

    “你說，這座島上住著那群狐貍？”葉塵將目光投向七殺，握著寒暮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似乎那掌心的溫度能讓他安寧。

    “不止如此，這里有狐族的遺跡，遺跡中的神殿支撐著島外的結(jié)界，否則當(dāng)初我不會在這里止步?！闭f到這里七殺仿佛是想起那時的事情，面上的表情也變得頗為不屑，“敢把魔種這種東西用在我兄弟身上，還想以此來換取在魔界的地位，簡直是找死?！?br/>
    “兄弟……？”殷夜和葉塵此時齊齊看向了寒暮，似是有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