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憶往昔，崢嶸歲月惆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那不再來的歲月。
*·*·*
沿著運河大堤向北，有一條寬闊的六車道大馬路，叫“槐樹馬路”。奇怪的是，馬路兩旁的行道樹并不是槐樹，而是名貴得多的香樟。年輕點的人經(jīng)過這里往往會疑惑這名字從何而來，那稍有點年紀(jì)的人倒還能記起三十年前曾遍植道旁的老槐樹，以及每到春夏便飄散在空氣中的陣陣花香。
三十年前的槐樹馬路只是一條又小又窄的柏油馬路，僅能容一輛卡車通過。如果不幸兩車交會，總有一輛車的車輪會偏出路牙，險險擦著路邊槐樹的根部過去。因此，這里的槐樹多向著道路兩旁的排水溝里歪歪地長著。這倒是便宜了附近的孩子們，沒事便能利索地爬上去摘槐花，嘬取花心里那一點略帶苦澀的花蜜。因此，在那一代人的心里，童年似乎永遠(yuǎn)帶著一股淡淡的槐樹花香……
【地震】
從運河大橋向北望去，只見槐樹馬路像一把細(xì)長的黑色刺刀，將綠油油的農(nóng)田和煙囪林立的工廠分成涇渭分明的兩片。左邊是工廠，右邊是農(nóng)村。
馬路左邊第一家，是一座軍工廠。再過去，是一座鋼鐵廠。在兩座工廠的中間，是兩家的家屬大院。但不知為什么，跟軍工廠比鄰的是鋼鐵廠的職工大院，靠近鋼鐵廠那邊的反而是軍工廠的職工大院。
在馬路另一邊，兩個家屬大院的正對面，是有著二三十戶人家的紅星生產(chǎn)小隊。
大妞把腦袋擠出運河大橋水泥欄桿的縫隙，描了一眼被樹影擋住的生產(chǎn)隊，又抬頭看看遠(yuǎn)處爸爸媽媽上班的鋼鐵廠，然后低下頭全神貫注地研究起那座軍工廠來。
“生產(chǎn)隊是生產(chǎn)糧食的，鋼鐵廠是生產(chǎn)鋼鐵的，這軍工廠是干什么的，則是一個軍事機密，誰也不許問，誰問誰就是特務(wù)！”——鋼鐵大院的孩子頭梁星這么告訴大妞，大妞他們也就真這么信了。
雖然不敢問，到底有份不死心的好奇，一有機會大妞就跟劉寧、大毛他們幾個站在大橋上向那片廠房張望，就希望能看出點什么名堂來，可一直沒能如愿。直到兩年后大妞交上一個軍工大院的好朋友才知道，原來這神秘的軍工廠生產(chǎn)的竟然是軍用膠鞋，幾乎他們所有人家里都有這么一雙。但在一九七六年七月的那個傍晚，大妞對那片工廠和對梁星一樣，充滿了敬畏之情。
此時梁星正學(xué)著電影里列寧演講的架勢，高高站在大橋欄桿上，一手抱著大橋拱柱一手指著夕陽下的槐樹馬路，意氣風(fēng)發(fā)地說：“工農(nóng)兵工農(nóng)兵，工人老大哥，農(nóng)民老二哥，軍人老三哥，怕他們個球，我們打回去！”
梁星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他們剛剛連吃兩場敗仗，先是輸給了路那邊生產(chǎn)隊的孩子們，后又輸給了軍工大院的孩子們?，F(xiàn)在，軍工大院和生產(chǎn)隊又聯(lián)合起來扎住槐樹馬路的路口，讓鋼鐵大院的孩子們有家歸不得。
剛才那一仗實在是一場惡戰(zhàn)，除了六歲的大妞因為人小腿短落在后面才免遭包圍，幸免于難外，大院里的孩子們在突圍時多多少少都掛了點彩。梁星的額頭也被土塊擊中，腫起了老大的一個包。
“哎呀，你說殺生話！”（注：方言，下流話）
李紅梅吐掉嘴里已經(jīng)沒有甜味的槐花花蕊，指著梁星大叫。
她剛被父母從里下河農(nóng)村接出來，滿嘴的土腔讓大妞有點聽不大懂，就歪著頭從欄桿縫隙間問衛(wèi)紅：“什么是殺生話？”
衛(wèi)紅低頭比著手里僅剩的兩串槐花，正猶豫著要不要舍出一串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大毛，聽大妞問，就心不在焉地答道：“大概是下流話的意思吧?！?br/>
王向紅向來自認(rèn)為自己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女生，可突然來了個跟自己同齡的李紅梅，不僅生得唇紅齒白惹人喜愛，嘴巴還特別甜，很得大人的歡心，她心里早就不是滋味。聽著李紅梅那一口可笑的土腔，她不由一扭鼻子，鄙夷地嘀咕了一句：“下河落子?！保ㄗⅲ簬в衅缫曅缘姆Q呼）
就跟大妞不懂“殺生話”的意思一樣，李紅梅也不懂這“下河落子”是什么意思。可她的哥哥李紅軍是懂的，忍不住上前推了王向紅一把，問：“你罵哪個下河落子？！”
王向紅不甘示弱地一揚下巴，冷笑道：“哪個是下河落子就罵哪個?！?br/>
“你再罵一句試試！”李紅軍又推了她一下。
王向紅那個有名的愣頭青弟弟王向陽見姐姐吃了虧，豈肯甘休，低著頭就沖李紅軍撞了過去，嘴里喊著：“叫你欺負(fù)我姐姐！”
李紅梅眼疾手快，一把拉開李紅軍，王向陽一個沒剎住，撞在大妞的屁股上，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大妞聽到大孩子們吵架，正想把頭從欄桿縫里撤回來看熱鬧，卻不想被人這么一撞，腦袋“呯”地一聲碰在欄桿上。雖然不覺得怎么疼，可聽著那聲音怪瘆人的。何況大妞也不是個肯吃虧的人，當(dāng)即張開嘴巴干嚎起來。
梁星見尚未收復(fù)失地，自家人倒先在這里文攻武斗起來，不由大怒，跳下欄桿分開眾人，罵道：“大敵當(dāng)前你們還搞這種小動作！”又沖大妞大喝一聲：“別嚎了！叫你別跟來非要跟來，跟來又哭，你們女娃兒真是沒用！下次不許你再跟來了！”
梁星的爸爸是四川人，偶爾他也能說上幾句四川話。
大妞被梁星這么一嚇，立馬收住那沒有眼淚的干嚎。
衛(wèi)紅看著她這收放自如的表演覺得好笑，就彎腰看看她的額頭，還伸手摸了摸，假裝同情地說：“喲，真可憐，都紅了呢?！?br/>
大妞信以為真，不由真覺得委屈起來，眼睛里也泛出幾點貨真價實的淚光來。
衛(wèi)紅嚇了一跳，趕緊扯下一朵槐花，拔出其中白里透綠的花蕊塞進(jìn)大妞的嘴里。
大妞細(xì)細(xì)咂著那略帶些微苦澀的花蜜，不一會兒就忘了哭泣的事。
衛(wèi)紅干脆大方地把手里最后一點槐花全都塞給了她，然后抬頭看看太陽，說：“時間不早了吧，再回不去可就要挨罵啦?！?br/>
好象是要印證她的看法，軍工廠廠區(qū)上空響起那首讓人耳朵里聽出繭子來的《大海航行靠舵手》——軍工廠比鋼鐵廠早五分鐘上下班，每一到時間，喇叭里就準(zhǔn)時播放這首歌。鋼鐵廠放的是《咱們工人有力量》。
比起被“敵人”圍剿，似乎被家里大人罵更可怕點。聽了衛(wèi)紅的話，剛才還在箭拔孥張的孩子們突然間都偃旗息鼓，拔腳向橋下奔去。
跑到十字路口，正要往槐樹馬路上拐，就只見前方一群孩子紛紛從樹上和路邊排水溝的隱蔽地點鉆出來，向軍工廠大院跑去。
顯然，他們也想趕在大人到家之前先跑回家，好裝個天下太平的模樣。
梁星一看，不由大樂，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個呼哨，大喊一聲：“兄弟們，共軍沒子彈了，給我沖啊……”說著，帶頭向那幫孩子追了過去。
大妞跟著跑了幾步，回頭看看衛(wèi)紅和李紅梅并沒跟上來，就站住腳，一邊吃著槐花一邊等她們趕上來。
李紅梅手里拿著不知道什么東西一邊走一邊編著，衛(wèi)紅走在她的身邊，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
大妞剛想湊上去，軍工廠的大門打開了。一群大人面色凝重地走出大門，一邊還議論著什么。
隱約間，大妞只聽到“唐山”和“地震”這兩個詞。
李紅梅把編好的東西往衛(wèi)紅手上一套，又笑嘻嘻地跑到路邊去拔狗尾巴草。
衛(wèi)紅搖著手腕上用狗尾巴草做的手鐲問大妞：“好看嗎？”
大妞羨慕地點點頭，轉(zhuǎn)身也跑到路邊拔了幾根狗尾巴草遞給李紅梅，巴巴地笑道：“李紅梅，你也給我編個吧?！?br/>
李紅梅看看她，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從今天起，你不許再跟王向紅玩?！?br/>
大妞趕緊點頭。此刻，就算讓她以后不再理會她的偶像梁星，她也會先答應(yīng)下來再說。
三個孩子搖著手腕上的手鐲走進(jìn)鋼鐵大院大門時，鋼鐵廠那邊《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聲正好結(jié)束。出乎她們意料的是，大院里早已站滿了人，而且人人都在激動地議論著什么。
看到她們，梁星頭一個竄了過來，大聲說道：“知道嗎？唐山大地震了，八級呢，全城的人都死光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周二哥哥上前一步給了他一個腦兜。
“胡說什么呢，在這里妖言惑眾。當(dāng)心把你當(dāng)反-革命分子抓起來！”
別看梁星才十一歲，已經(jīng)是大院里響當(dāng)當(dāng)?shù)囊惶柸宋铮遗乃X袋的人還真不多?？删蛻?yīng)了那句“一物降一物”的話，在他的眼里，十五歲的周二哥哥就像他在大妞眼里一樣，是個可敬可畏的人物。何況人家還是個軍烈屬，周大哥哥是死在朝鮮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斗英雄。
梁星摸摸腦袋，沖周二哥哥憨憨地一笑，便不吱聲了。
說是鋼鐵廠的職工大院，其實前后總共也不過五幢三層樓而已。原本這五幢紅磚樓都是一樣的單身宿舍，可隨著結(jié)婚的人越來越多，小孩也跟著多了起來。廠里沒辦法，只好把前面三幢樓分給家不在本地的百十戶雙職工家庭居住，只留后面兩幢仍然作為單身宿舍。因此，這個大院里加起來差不多也住了有上千號的人。但由于平時大家都是輪流三班倒的班，不是這人在上班，就是那人在睡覺，所以在大妞的印象里，除了他們前面三幢樓，后面兩幢一向沒什么人?？山裉煲幌伦用俺鲞@么多的人，有點把她給弄蒙了。
“什么是地震？”大妞抬頭問身邊一個不認(rèn)識的叔叔。
那個叔叔正忙著跟別人討論著什么，沒空理她。
“什么是地震呀？”
大妞急了，拉著他的褲腿一個勁地?fù)u著。
這個人不耐煩地?fù)]手趕走她，她就跑去搖另一個人的褲腿。結(jié)果一個用勁過猛，把那人的褲衩給拉了下來。頓時，半片雪白的屁股暴露在暑氣未消的晚風(fēng)之中。
剛進(jìn)院門的王向紅她媽眼尖，就給看到了，那帶著炸子音的“嘎嘎”笑聲讓其他人也注意到這點小狀況，立刻，大家全都哄笑起來。
那個小青年原本并沒在意，還順手把褲子拉回了原位，可被大家這么一笑，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伸手推開大妞罵道：“這是哪家的討債鬼？！找揍呢！”
大妞被罵得撇開嘴就想哭，偏偏一抬眼看到梁星也看著她在笑，想起剛才的警告，大妞不敢哭了，只得含著眼淚揪著手指，可憐巴巴地仰頭望著那個小青年，害得那小青年心里很是不安了一下，以為自己干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差點要向大妞低頭認(rèn)錯。
這時有人認(rèn)出了大妞，笑道：“這不是奚工的女兒嘛?！?br/>
那個剛才被大妞纏過的小伙子也湊過來笑道：“喲，小小年紀(jì)不學(xué)好，倒學(xué)人家耍流氓?！?br/>
耍流氓？在大妞的認(rèn)知里，這可是個大罪，是要被解放軍叔叔抓去坐牢的。
這下大妞可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回可不是剛才那嚇唬人的干嚎，而是真正的、童叟無欺的涕淚橫飛。
她這一哭，就仿佛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浪浪直撲沙灘上。周圍那些二十郎當(dāng)?shù)男』镒觽儭皣W”地一聲退出老遠(yuǎn)，最遠(yuǎn)的一個離大妞足足有著三丈距離。
周二哥哥趕緊跑過來抱起大妞，沖那些小青年吼道：“你們干什么？欺負(fù)一個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正好這時周二哥哥的媽媽也下班了，聽見大妞的哭聲，先是以為周二哥哥欺負(fù)了大妞。轉(zhuǎn)眼聽到梁星的報告，大媽媽立刻虎下臉，沖那幾個肇事的小青年罵道：“多大點事，值得欺負(fù)一個小孩子？露點屁股怕什么，你那臉蛋子還不是整天都露在外面！”說得眾人又是一場哄堂大笑。
因為大媽媽是烈屬，在廠里和大院里都威信十足，那幾個人可不敢惹她，只得訕訕地縮回了宿舍。
大媽媽抱過大妞，笑道：“瞧瞧瞧瞧，這臉都跟個小花貓似的啦，快回家讓你奶奶給收拾收拾。你爸那個潔癖，看到你這樣又要罵你啦。”
大妞一聽，趕緊踢騰著雙腿溜下地，腳打后腦勺地往家跑，害得大媽媽在后面一個勁地直叫：“奚風(fēng)烈，慢點跑，看摔著！”
大妞大名叫奚風(fēng)烈，妹妹二妞叫奚晨月，據(jù)說是爸爸從毛-主席詩詞里找出來的名字：“西風(fēng)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納涼】
傍晚時分，大妞剛洗完了澡，猴在竹躺椅上看著爸爸用澆花的大水壺澆著樓前空地。
她的媽媽楊會計也跟其他人家的媽媽一樣，把澡盆支在走廊上，在幫妹妹奚晨月洗澡。
整個走廊上，只有右邊隔壁的梁星家里是梁星蹲在澡盆邊幫弟弟梁宇洗澡。
“梁星真乖。”媽媽一邊幫二妞搓肥皂一邊夸著梁星。
梁星抿著唇，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梁星爸爸杠著一張門板夾著兩張長凳走出家門，聽到大妞媽媽夸梁星，就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屁股，笑道：“奚師母就不要再夸這龜兒子啰，這樣就夠他鬧騰的啦，再夸他，還不曉得怎么個上房揭瓦咧?！?br/>
大妞爸爸見梁星爸爸手里拿了那么多東西，趕緊放下水壺上前接下那兩張長板凳，笑道：“老梁你也真是，分兩次拿不好嗎？非要一次拿?！?br/>
“能一次干完的，做啥子要分兩次咧？就你們知識分子講究多些個?！?br/>
梁星爸爸笑嘻嘻地把兩張長凳踢到大概的位置，翻手放下肩上的木板，然后又進(jìn)屋拿了床草席往木板上一鋪，一張涼床就搭好了。
見梁爸爸不費事就搭好一張涼床，媽媽不由白了爸爸一眼，問道：“奚工，這地澆透沒？”
爸爸搖搖頭：“還要再澆一遍呢?？?，這地還沒透，還有熱氣呢?！?br/>
媽媽又白了他一眼，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種涼床呢。”
二樓王向紅的媽媽也在走廊上幫王向陽洗澡，聽到奚媽媽的話，不由又是一陣帶著炸子音的大笑。
奶奶拿著蒲扇從房里出來，掏了掏耳朵，低聲地對大妞媽媽笑道：“朗個曉得他們南京人笑起來格是都這聲氣？”然后婆媳倆就在那里偷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