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往南以北外,荊離王朝境內(nèi),
魏縉正走在這座繁華落盡的攬月城中,此時城中人氣鼎盛。
雖說此城只是荊離王朝三十八城中的一小城,但這人流也稱得上是絡(luò)繹不絕,其中不乏那些過路來往此地的外鄉(xiāng)人或是江湖客,亦或是攬月城附近山上的修道之人下來添置所需物品也有。
他在見過了那位年輕道姑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能說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其實他早已清楚女子會有此一答。
可他哪怕會失意、會黯然神傷都好,仍是去問了,如今問了也知曉了,不過是讓自己心死地更透點罷了。
白衣青年邊走邊喝酒,不用術(shù)法神通驅(qū)除酒意,也不愿意靠著意識清醒些許。
就這樣越喝心中便越難受,同時也越喝越醉,畢竟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位落魄的白衣青年喝到一半時,突然搖了搖那枚銀白色酒葫蘆,拿起那枚酒葫蘆往壺口瞧了瞧。
他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是沒酒了,也難怪,照他這么個不要命的喝法,本就所剩無幾存放在葫蘆里的青梅酒早就該空空如也了。
于是青年便收好葫蘆,在街邊酒肆買過了一壺酒,瞧著酒肆老板仔細再往葫蘆里裝滿尋常的酒釀,他在給過碎銀后,便接過葫蘆重新放回腰間。
心里打定主意,未到那龍虎山天師府前,一定得少喝點,不是怕喝酒誤事,主要是禁不住他這么個喝法啊。
只不過話雖如此,他還是一邊走一邊繼續(xù)喝了起來。
待走到一處擺放著許多女子首飾的攤子時,白衣青年停下腳步,怔怔地瞧著攤子上一對雕刻精致的鴛鴦玉佩,不是什么仙家法寶,就是一對耗費匠工些許心思打磨的普通玉佩罷了。
魏縉瞧了一會,伸出手剛想去拿那對玉佩,卻又縮回了手,開始自己喝著酒,離開這條街上,漫無目的地隨意行走起來。
走出這座位于荊離王朝的攬月城后,從來只把自己當(dāng)江湖人的魏縉,依然不愿御劍飛行,把自己喝得醉醺醺,事實上,他那柄“懷仙”也留給少年了,因此整個人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山山水水,重重復(fù)復(fù)。
最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來到了荊離王朝的國都洛城,魏縉如常人一樣,在城門口遞交了關(guān)牒,這才得以隨行入城。
滿身酒氣的白衣青年使勁想了想,記得自己在洛城有個對脾氣的江湖朋友,在七八年前有過一場結(jié)伴游歷,那人好像說過自己是洛城內(nèi)一個大門派的掌門之子,讓他若是到了這洛城記得去尋他一聚。
想到這里,魏縉笑了笑,依稀記得當(dāng)時那人拍胸膛保證,對自己說若是路過這里卻不去他那里坐坐,那么日后就別提起有他這個朋友了,就當(dāng)江湖路上如萍水相逢,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那人當(dāng)時并不知曉這位青年的根底,最后與他笑言道,物是人非江湖在嘛!若是你魏縉在哪里都不得意,便來兄弟這做個供奉啥的。
事先說好,可不是施舍什么的,而且祖師堂啥都不多,就那些上了年頭的椅子位置多,使勁坐也無事。
收回思緒,青年便找了人問路去往那座名為天地幫的門派,魏縉記得當(dāng)時那人還自嘲來著,說他祖上真沒學(xué)問,取了這么個不講究的幫派名稱。
魏縉就安慰他,說南通神洲西邊有個很大的仙家府邸,傳承千年,底蘊深厚,雄踞一方,勢力堪比一國。
可偏偏卻被開山祖師爺取了這么個名字,叫什么“順風(fēng)順水”幫,那才叫一個可憐,每逢宗門盛會,各路神仙上門拜訪扎堆時,門下弟子個個覺得了無生趣,皆是心里不斷罵娘。
進了城后,魏縉便緩緩前行,當(dāng)他走到一條街上時,忽然停下腳步,瞧著前邊的一幕。
在街旁有個算命攤子,坐著一位身穿道袍頭戴紫金蓮花冠的年輕道士,生意冷清,正趴在桌子上,對著一個流著鼻涕、手拿糖葫蘆的小孩說教,“這個世道很糟糕,但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覺得那些與人為善、愿意吃虧的好人,是傻子?!?br/>
說完,那年輕道士臉色一沉,板著個臉后又加重語氣道:“其實你才是傻子,知道不?”
面無表情的孩子抽了抽鼻子,原本青龍出洞的兩條鼻涕返回洞府大半,然后舔了口糖葫蘆。
“啪——”
見此一幕,年輕道士有些焦急,恨鐵不成鋼地一拍桌子說道,“跟你說正事呢,吃什么糖葫蘆?!?br/>
那位孩子依然無動于衷,歪著腦袋吃糖葫蘆。
年輕道士繼續(xù)語重心長道:“唉,你這崽子,真是沒有慧根,貧道好心好意幫你算了一卦,明明算出你跟鄰居小姑娘是天作之合,貧道都不收你銅錢了,這還不夠仗義?你咋就不知道感恩呢?一串糖葫蘆而已,值得了幾文錢?還比不上一個未來媳婦?”
方才看似一直木訥呆呆的孩子突然呵呵一笑,“你當(dāng)我傻啊?!?br/>
然后孩子就轉(zhuǎn)身一搖一擺蹦跳離開,走到一半又轉(zhuǎn)過身來對著年輕道人做了個鬼臉,之后他便往前走去,嘴上還嚷嚷著“吃糖葫蘆嘍~”
年輕道人痛心疾首地一拍桌面,“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哇!”
青年原本走著走著一笑而過,猛然間他停下腳步,沒有轉(zhuǎn)頭,回想了一遍那算命道人的裝束,魏縉卻是有些猶豫不決了。
誰曾想那年輕道士已經(jīng)開口笑道:“既然有緣,何不相見?”
魏縉沒有理會,就要抬腳繼續(xù)往前走去。
見此一幕,年輕道人頓時可憐兮兮道:“日子難熬?。∵@荊離王朝的人咋就一個個這么精呢?民風(fēng)也太不淳樸了!”
他憤憤然坐回凳子,守著桌上的簽筒,雙手抱住后腦勺,兩腳抬起直接哐當(dāng)一聲放在桌上,曬著太陽,脖子前后晃悠,頭頂那枚道冠跟著晃蕩,自言自語道:“兩袖清風(fēng)拂袖飛,無聊真是無聊地很!”
而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一位俊俏女子怯生生地走了過來,鼓足勇氣問道:“道長,能算姻緣嗎?”
聽聞此言,年輕道人趕緊擺正坐姿,露出個人畜無害的笑容,笑瞇瞇地說道,“絕對能算,不是好簽貧道不收錢!”
話語剛落,誰曾想那位正值妙齡的女子愣了愣,然后轉(zhuǎn)頭就走,心想這不是明擺著坑錢嘛!
肯定是個臭不要臉的江湖騙子,想來也是,咱們荊離王朝的道士,哪有如此落魄的,自己就不該貪圖小便宜,姻緣多大的事情,還是應(yīng)該去蕞爾巷里那邊去找真正的道士算卦,價格貴就貴一些,總好過被人騙吧。
只是她隨之又有些郁悶,那騙子,其實相貌長得挺好看啊,怎么是這么個不正經(jīng)的人?
攤子這邊,望著那位妙齡女子越走越遠,眼看著一單生意又沒了。
年輕道人雙手使勁揉臉,耷拉著個腦袋頹然道:“這日子沒法過了。真是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報應(yīng)不爽啊?!?br/>
最后年輕道人嘆了口氣,“不是姻緣我不去,日子難過,難過啊……”
而前邊的魏縉卻是轉(zhuǎn)過身來了,他終于想起來了為何會覺得眼前這年輕道士有些熟悉。
昔年他在游歷天下的時候,遇到的可不就是眼前這個頭戴紫金冠的年輕道士么!
念叨著收攤收攤,忙碌起來的年輕道人,忽然笑了起來,默念道:“那咱們就山高水長,后會有期?”
只是他很快搖頭否定了這個念頭,“難?!本驮谶@時,方才原本在不遠處站著的白衣青年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揪住年輕道士的衣領(lǐng),對他語氣不善地說道,“是你?!”
聽聞此言,年輕道士才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哎呀!看貧道這記性!這不是前幾年貧道替你測過姻緣的那位小友么!怎樣,貧道測得還算準?是否遇見你的意中人了。”
魏縉松開手,冷笑一聲,“托陸道長的福!”
這位年輕道士郝然便是昔日在白駒鎮(zhèn)上擺攤的那位陸道長陸土。
同時也曾經(jīng)給眼前這位風(fēng)雷臺天才測過一卦,名為三春甲子卦,算出他這一生共有三得意,可最后一得意卻要遲來些許。
陸土對青年的冷笑視而不見,雙手擼了擼袖,苦口婆心地說道,“誒,都說了最后得意,最后得意,年輕人,別著急,天大的事也比不上自身姻緣,對吧?”
說完,他對魏縉眨了眨眼,起身靠近青年些許,低聲細語地笑道,“要不,貧道再給你算一卦?”
就在這時,陸土一揮袖袍,瞬間在兩人周邊隔絕出一片天地,魏縉一身衣袖無風(fēng)自漲,劍氣沖天。
見此一幕,年輕道士扯了下嘴角,聳了聳肩笑瞇瞇地說道,“貧道不就給你牽了條姻緣線么,至于這么大火氣?”
……
半炷香后,城中的一座酒樓內(nèi),
鼻青臉腫的白衣青年喝了個稀巴爛醉,喝到盡興處,直接雙手拽住年輕道士的兩肩,拼命搖晃。
“打住??!貧道頭暈!頭暈?。 ?br/>
搖晃中,陸土使勁掙脫開來,青年差點把他前日里吃的隔夜飯都給搖出來了。
方才在那道光陰長河靜止的隔絕天地內(nèi),年輕道士撤去結(jié)界后,那些街上行人只瞧見一個被人打成豬頭的白衣青年躺在地上,整個人口吐白沫。
年輕道士拿起一杯酒,揚起頭喝了下去,這才瞧向鼻青臉腫不復(fù)方才俊朗的魏縉,嘖嘖笑道,“嘖嘖,貧道打賭,若是以你如今這幅模樣半夜出門,什么牛鬼蛇神都被你趕回去了,保證退避三舍!”
“啪——”
聽聞此言,魏縉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壺杯子那些砰然躍起又落下,只見他好一陣嘶啞咧嘴,疼啊,真他娘的疼,這王八蛋方才下手可真狠!
轉(zhuǎn)而他又黯然神傷起來,趴在桌上拿起酒杯搖了搖,喃喃道,“不該如此……不該如此。”
陸土嗤笑一聲,“有色心沒色膽的王八犢子,凈是老狗趴窩嘴動身不動!”
青年一聽這話,整個人霍然起身,又是一把扯住年輕道士的衣領(lǐng)猛地搖晃起來,邊搖邊罵,“你個王八蛋!亂點鴛鴦譜!什么姻緣一線牽!我看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神棍??!”
陸土沒好氣地推開他,再瞧了瞧青年鼻青臉腫的模樣,差點就真的有了嘔吐的跡象,忍住那股沖動。
而后年輕道士再猛地一拍魏縉的肩頭,恨鐵不成鋼地罵道,“是個爺們,就給貧道一步登上仙人境,整天扯什么情情愛愛的,真是不知羞恥!”
他說這話的時候,都忘了自己就是給人算姻緣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