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一只鳥兒的時候，就喜歡你……你不知道，在山上……我現(xiàn)出人形救你的時候，我、我有多高興……你、你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么？”阿靈勉力支撐，低聲問著。
“我記得，我記得！我記得你還是鳥兒的時候，我就喚你阿靈，我只要喂你一些吃食，你就歡快地圍著我跳舞，嘰嘰喳喳地歡叫；我也記得，我在山上受傷命懸一線，是你救我！你幫我吸出毒血，幫我包扎，幫我下山！我全部都記得，從來不曾忘掉！”桑定豫的手按在阿靈傷口處，想要止住那不斷往外冒出的鮮血，可是只憑借人類的雙手又如何能夠挽住妖的性命。
“你……還是忘掉吧，忘掉了，才能過得幸福?！遍]著眼睛，阿靈似笑非笑，“我只是一只鳥兒而已……你為我哭過一場，我便是造化，只盼我下輩子投胎轉(zhuǎn)世……能、能再遇到你……那、那時候，我們都是人，可、可以在一起相親相愛……永不分開?！?br/>
說著，阿靈的頭漸漸垂了下來。
“我這輩子便與你做夫妻，不要等下輩子，好不好？”桑定豫胸中萬般痛楚，他還不知，妖并沒有下輩子，這一世他們不是夫妻，那么下一世、生生世世也不會再成夫妻。桑定豫不知道，軟軟一行人卻是知道的，只怕阿靈也是知道的，她眼神中分明都是凄苦。
但她仍是順著桑定豫的話回答，“好，我們來世、生生世世都做夫妻，那時候我再給你唱歌、跳舞，為你生個孩子……”說到此，阿靈又吐出一口鮮血。
“阿靈，阿靈！”桑定豫緊緊抱著阿靈，她卻仍然慢慢冷了下去。
“定豫……我、我是不是變得好丑……渾身都是血……”
“不是，你是我心中最漂亮的女子，永遠是！”桑定豫的指尖摩挲過阿靈光潔的額頭，滑到她帶著血跡慘白的唇上，輕輕印上一個吻。
阿靈微笑，手攬上桑定豫的脖頸，只是吻還未完，她的手就突然垂了下來，身子往下一沉，然后她閉上眼睛，再也不動彈。
“她死了……”竹歲霜冰冷地下了結(jié)論。
“不，她沒有死！”桑定豫嘶吼出聲，將阿靈已經(jīng)轉(zhuǎn)冷的尸體靠在自己身上，不肯承認阿靈的離開。
可是，阿靈畢竟還是死了。她的身體發(fā)出細微的光芒，變得晶亮，接著從腳尖開始漸漸散去人形，散去的軀體就如同灰塵一樣散在風(fēng)中，抓也抓不住，淡淡的螢色光芒，緩緩朝天空升上去，像是在祭奠什么。
“不要……不要！”桑定豫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沒有抓住，他沒有抓住和阿靈的緣分，也沒有抓住阿靈逝去的生命，最后就連阿靈的軀體也抓不住……塵歸塵，土歸土，妖？只是歸于虛無……
最后一絲光亮散去，阿靈的軀體亦不復(fù)存在，留在地上的只有一只小小的、五彩斑斕卻連羽毛都失去了光澤的百靈鳥——這才是阿靈的真身。
桑定豫不再說話，他默默用雙手捧起那只死去的百靈鳥，將它羽毛上的灰塵一點點擦下，然后捧在手心中，直起身來，眼中茫然無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誒誒？等等，你要去哪里？”軟軟攔在桑定豫身前，一雙眼睛早已經(jīng)腫得跟核桃一樣。
桑定豫看了軟軟一眼，“去哪里？天下之大，卻沒有阿靈，既然沒有阿靈，那就沒有我的去處……”說完，推開軟軟，繼續(xù)往前毫無目的的走去。
“大師兄！竹大哥！你們、你們快看看他??！他、會不會去尋死？”這野外荒山野嶺，就是跳崖投水立時死了，也沒人知道。
“不如隨他去吧……”竹歲霜盯著桑定豫搖搖晃晃的背影，淡然出聲。青逸雖然有些不放心，但不知該如何是好，這人妖悲戀，一時讓他感觸大升，自己也是恍惚之中，仿佛從阿靈和桑定豫身上看到以后自己和軟軟的影子。
“怎、怎么能就這樣放他走了呢?。?！”軟軟氣急，不住嚷嚷。
“不然又能怎樣呢？從最開始，若是不扯上林小姐，這件事也只是他們倆之間的事情，我們外人一概無從插手，我只是告訴他們會面臨的痛苦，抉擇全部由他們來定?！敝駳q霜收回眼神，看著軟軟。
“可……可是分明就是那些村人不好！阿靈沒有害人，為什么要殺她！你也是妖，為什么你不幫阿靈！”軟軟被竹歲霜說得無法，只得又另找了由頭來說。
“因為他們是人，我們是妖……你也不要被別人知道你是妖，若是被人知道，他們說不定也會殺了你?！?br/>
“你……死竹子、臭竹子、爛竹子！”氣急攻心，軟軟突然破口大罵起來，“你好沒良心！你這個冷面無情的人！”
“沒錯，我根本就沒有心，我也沒有情……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竹歲霜眼中倏然結(jié)了冰霜，渾身都似籠罩了寒氣，拒人于千里之外。
軟軟被他盯得膽寒，起了懼怕之意，可胸中不適又無法抒發(fā)，只能又去求青逸，“大師兄，我們?nèi)ジ纯窗伞液脫?dān)心?！?br/>
青逸搖搖頭，悵然若失，“軟軟，桑定豫永失摯愛，活在世上也痛苦萬分，我……我們又何必……讓他自己去吧?！彼皇遣幌刖热耍皇窃O(shè)身處地想想，若軟軟離開世上，他也活不下去，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又何必再活呢？桑定豫現(xiàn)在死了，說不定才更痛快，不然，那種綿綿心痛不知要維持到何時？每每午夜夢回又該如何自處？江月之下形影相吊的悲苦又該如何化解？
軟軟沒想到青逸也不去，眉頭一皺，跺腳就準備自己追去。只是，說話之間，哪里還能看到桑定豫的影子？也不知他一個人去了哪里……軟軟沒頭沒腦東張西望了一下，忽然覺得竹歲霜和青逸萬般無趣，鐵石心腸，不再理他們，一個人邊哭邊往山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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