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衍止帶著丹尼斯去紫金公寓接趙姨和洛婳。
豈料去的時候，兩人早已在樓下等著。
“天冷風(fēng)大，怎么不去屋里頭等啊？”蘇衍止將老人扶進車內(nèi)，臉上有著關(guān)切。
“沒事，我和洛洛是踩著點下來的。這不，才剛下來你就到了?！甭迥改樕嫌兄Α０殡S著她的笑，臉上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痕跡便更明顯了起來。
尤其是額頭的位置，好幾道抬頭紋皺到一起，格外讓人感嘆歲月的不留情髹。
“衍止，我媽包了些餛飩非得讓你帶上，你可千萬得給面子啊。”洛婳也上車來，嬌笑著說道。
蘇衍止沒來得及去調(diào)加長房車，今天讓丹尼斯開過來接人的是普通的車型，五座。
這車為了巖巖安裝了兒童安全座椅，后面兩個大人坐便有些擠了蠹。
他忙退出后車座，將位置讓給洛婳坐進去：“你陪趙姨坐后頭吧，我坐副駕?！?br/>
后者臉色一僵，瞧著那后車座的兒童安全座椅，眼底一抹陰郁。
“好?！?br/>
丹尼斯得到示意，車子平穩(wěn)上路。
洛母將包里的東西往前遞：“衍止，趙姨的手藝不好，你多擔待。還有這咸菜蘿卜，才腌制了沒多久，效果不是很好。不過我們那的孩子啊，就愛吃這個，平?？偰眠@個當零嘴。你可以給你家孩子嘗嘗鮮?！?br/>
接過那沉甸甸的一大包，蘇衍止眸中有著觸動。
那些農(nóng)村的孩子們，確實是喜歡啊。
可他們拿這些當零嘴兒，追根究底，是因為那樣的窮鄉(xiāng)僻壤，平日里還是吃不起那些城里孩子早就厭棄的零食。
當他們覺得蘿卜干是美味的時候，城里的這些孩子，一個個都在吃進口零食了。
這便是城鄉(xiāng)差距。
“趙姨，謝了，我家?guī)r巖之前待了幾年東京，吃那里的生魚片經(jīng)常吐。現(xiàn)在最喜歡吃的就是咱們地地道道的中國菜。這咸菜蘿卜喝粥的時候吃，喜歡得緊?！?br/>
聽此，洛母樂了。
“他喜歡就好，趕明兒我再多腌制一點。”
洛婳和洛母擠在后車座，聽著旁邊的母親和前座的蘇衍止討論這些，聽著蘇衍止嘴里頭提及的巖巖，臉色明顯便難看起來。
而她母親，明明和她說得很清楚了。她和衍止才是真正的相愛，是陌希橫刀奪愛來著，可現(xiàn)在算是什么情況？
在人家談及兒子時，她居然還一個勁去附和！
“衍止，有機會的話讓我和我媽請你和你家人一起吃頓便飯吧。上次咱們一起吃飯時讓陌希誤會了，還有巖巖對我也有成見。下次一起吃頓飯，就當是謝你為了我媽的事情這么幫忙。讓我們好好還還禮?！?br/>
“對對，那套公寓住著我至今都覺得挺對不住的，這頓飯你們可必須得受著?！?br/>
想到臨出門前陌希那張?zhí)翎叺哪?，蘇衍止并沒有直接答應(yīng)。
“再說吧，陌希她腿不方便這幾個禮拜都在醫(yī)院住著。”
聽到“醫(yī)院”兩字，洛婳眼皮一跳。
“那我們待會兒趕過去，碰巧被她撞上了，可別鬧出什么誤會才好啊?！?br/>
眼底，似有浮光掠過。
從內(nèi)后視鏡瞧了一眼洛婳，蘇衍止并不想討論這個話題：“張教授在t城新視界眼科醫(yī)院?！?br/>
意思是，和陌希自然是不會碰上。
*
張教授是眼科界的權(quán)威專家。早年師從美國弗朗西斯教授，引進最新“美國多焦晶體手術(shù)”，三十多年的臨床經(jīng)驗，在他手下眼疾治愈率高達百分之百，屬于業(yè)內(nèi)第一人。
至今都成為全國多家醫(yī)院盛邀的對象。
“老太太這眼不難治，常年用眼不當操勞所致?！?br/>
做過一系列檢查之后，張教授詢問蘇衍止：“我個人建議是做個白內(nèi)障手術(shù)并多焦人工晶體植入術(shù)，術(shù)后視力恢復(fù)有保證?！?br/>
一聽手術(shù)，洛母一下子便擔憂起來：“是不是需要在眼睛上開刀？是不是需要很多錢？”
“您放心，術(shù)前放松，將精神調(diào)整到最佳狀態(tài)。白內(nèi)障無刀手術(shù)很簡單。至于錢……”張教授意有所指地指向蘇衍止，“這位可是大財主，他既然對您這么上心，您就別操心錢的事了。”
對張教授千謝萬謝，洛母出得醫(yī)院，免不了又對蘇衍止謝了又謝。
小小一個手術(shù)，其實這眼在國內(nèi)并不難治。
蘇衍止倒有愧起來。
洛母一邊握著蘇衍止的手，另一邊握緊洛婳的手。
從醫(yī)院大門出來，那樣的畫面，仿佛是由女兒和女婿陪同一起看病的老者。
丹尼斯見幾人出來，極有眼力勁地打開車門。
遠處，似有燈光一閃，逐漸隱沒。
*
蘇衍止既然留下了司機，陌希也不好再麻煩齊姍姍接送。
今天的課在上午，照例去t大上了兩堂課之后便是中午時分了。
艾錢提議去學(xué)校食堂用餐，她做東。
讓陌希請了好幾餐，算作回禮。
不過一瞧她這石膏腿，她瞬間便猶豫起來：“陌學(xué)姐，咱們食堂到底還是比不上外頭的高檔餐廳，你的腳，會不會不方便？”
“怎么？這是真的把我當瘸子了是吧？我有那么弱不禁風(fēng)連吃頓飯都不能自力更生的地步嗎？”陌希一副當場翻臉的架勢。
瞬間，艾錢笑開：“哪兒能啊，你可是陌學(xué)姐哎。當年追蘇會長兩萬五千里都不帶喘氣的。怎么可能一個腳傷就難倒你?。俊?br/>
追蘇衍止兩萬五千里……
陌希有些恍惚。
林蔭道，樹葉經(jīng)不住大風(fēng)的席卷，已經(jīng)開始有了即將入冬的征兆。
落葉在地面排開，錯落，點綴出一幅幅黃色而風(fēng)情萬種的畫面。
她追蘇衍止兩萬五千里，倒是一點都不夸張。
那一年的冬天，大三，是她成為學(xué)生會干事的第二年。
院系里期末考試考得早，學(xué)生會這邊便決定派外國語學(xué)院這邊大一大二大三的學(xué)生會成員以自愿原則為準，選出八名去t城山區(qū)的一處偏僻嘎啦地兒支教。
支教，一來援助山區(qū)，二來體驗生活，三來，無論是學(xué)校還是院系都是記錄在案的，會給予學(xué)分獎勵以及必要的補助。
不過因著是冬天去山區(qū)支教，氣候是一方面，地形是另一方面，還是有不少人選擇退出。
陌希當時則陷入兩難局面。
t大一共有兩個留學(xué)名額，院里的老師已經(jīng)告訴她將她推薦上去了，十有八/九可以被選上。
可她追蘇衍止在即。人家拒絕她是他的事，可她還是想繼續(xù)自己的追求。
蘇衍止已經(jīng)留校直博，她若想要繼續(xù)自己的那份追求，即使擁有了留學(xué)的資格，也得放棄。
所以，她還是選擇了準備考研。
那年的冬天，她并沒有參加支教，而是選擇泡在圖書館和自習(xí)室。
期末考試一個院系接一個院系地結(jié)束，同學(xué)們陸陸續(xù)續(xù)地放寒假回家過年。
她則向?qū)W校遞交了寒假住宿申請。
伊家，那個伊章年只認伊憐兮為女兒的家，她是真心不想回。
更何況，過年……
對于她而言，過年早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不是家的家，又有什么過年的氣氛？
那一天，她記得很清楚，是大年夜的前一日。
學(xué)校圖書館只開放了一樓的自習(xí)室給寒假留校學(xué)生學(xué)習(xí)，空調(diào)開著，暖意十足。
她正在做t大歷年翻譯碩士的考研真題。
隔壁桌的對話，清晰而入，她手中的筆，再也無法寫下任何詞匯。
“聽說了嗎？前任學(xué)生會蘇會長昨天突然就跑去山區(qū)支教了?！?br/>
“這個恐怕你們沒有我了解，他啊，是追美術(shù)系的那位伊憐兮才去的山區(qū)支教?？上Я宋业哪猩瘢趺淳汀?br/>
“不會吧！蘇會長喜歡伊憐兮？之前沒聽說啊。而且兩人一個金融系一個美術(shù)系，單單是院系就隔那么遠，寢室樓也是南轅北轍，應(yīng)該不至于吧？”
“那就是你們孤陋寡聞了，我之前聽說蘇會長接受了她的告白來著。不過啊，還真的得看人吶。你說說這外國語的陌希和這伊憐兮算是姐妹吧，長得也有一兩分像?？扇思绎侵磺频蒙线@個妹妹，對姐姐的告白就不屑一顧。前年我可是在天臺上看得清清楚楚，那陌希都直接吻上蘇會長了，不過還是被拒絕了?！?br/>
“你這消息是真是假啊？怎么當時沒見你爆料啊?！?br/>
“那不是被蘇會長警告了嘛?！蹦桥鷶偸?，“蘇會長回頭就逮住了我，說讓我忘記這件事。男神的要求，我能不遵命嗎？而且……而且男神沒被人追求走還跟我主動開口說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哪兒還有心思散播這種消息。”
手中的筆已經(jīng)無意識停下，陌希怔忪。
那時她因重感冒在醫(yī)務(wù)室掛鹽水。
從齊姍姍那里誤聽他竟接受了一個女生的告白后，她不顧一切地拔了針頭，火急火燎地往外跑，最終向人打聽了之后在大學(xué)生活動中心找到了他。
然后將蘇衍止叫了出來，拉著他跑到了天臺，進行了那一場她自以為是的告白。
沒想到，竟是被其他人瞧了去。
而她更沒想到的是，之前齊姍姍所說的蘇衍止接受了一個女生的告白的事情，并非子虛烏有。
而那個女生，竟是伊憐兮嗎？
為什么，偏偏是她呢？
那么多女生，為什么他要接受的，偏偏是伊憐兮呢？
為什么？
心里頭難受，她只覺得左心房的位置都揪了起來。
而隔壁桌的討論，卻并沒有停止。
“看這次學(xué)生會組織的支教不是只有外國語的學(xué)生會成員才有資格去的嗎？怎么美術(shù)系的也跑去了？”
“這伊憐兮的父親不是開了大公司嗎？說是答應(yīng)多給幾個學(xué)生實習(xí)名額，讓學(xué)校同意她去山區(qū)支教的。”
這些明面暗地里的事情，早就屢見不鮮了。
所有人也便不見怪不怪了。
學(xué)校需要學(xué)生就業(yè)率的高數(shù)字來體現(xiàn)自己教書育人的成果。而人家企業(yè)家，則只是需要自己女兒去體驗生活。
何不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呢？
“我的蘇會長真的是追著伊憐兮去的？有沒有可能是……”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人家伊憐兮昨天早上的車剛走，蘇會長后腳也出門了，我們班上一女生親眼瞧見兩人后來上了同一輛大巴，坐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的。什么是有說有笑你懂不？蘇會長平常和我們說話，那表情，能叫有說有笑嗎？”
……
不知是不是陌希起身的動靜有些大，還是她拿著起身時那臉色過于慘白，隔壁桌原本說鬧的幾人，竟是同時靜音。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出圖書館的，只覺得身后有人似是在小聲議論著她。
那樣子，似乎總算是有人認出了她，正探討她是不是對于蘇衍止追她表妹卻拒絕了她而傷心難過。
大抵，她的落寞與傷悲，也不過就是成為了他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
*
后來，陌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
等到她回神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做出了一個傻勁十足的決定。
背上背包，踏上去t城山區(qū)的路。
各種轉(zhuǎn)車，八個多小時的車程，到達地界的時候天早就完全黑透。
跟這次支教負責(zé)帶隊的新任學(xué)生會會長聯(lián)系，說還得順著山路再走個四十分鐘左右翻過一座山才能到。
天寒刺骨，晚上八點多的山區(qū)，早就漆黑一片。
天際，似乎還有著一片片的花瓣，如同白色的絨毛，一片片開得艷麗，灑在她的頭上身上。
中午的時候急著出門根本沒吃午餐，一路轉(zhuǎn)車晚上更是什么都來不及吃。
背包里面只帶著一瓶礦泉水和衣服錢包。
如今，餓寒交迫，陌希只覺得那四十幾分鐘的路程，就如同要了她的命。
山路崎嶇，不時有樹木搖曳，樹影婆娑，看起來極為滲人。
“要過來怎么都不提前說一聲呢，這兒人手足夠了，你一個女生這么冷的天就該好好在家待著?！?br/>
剛剛那通電話，帶隊的會長也一個勁數(shù)落著她，不過還是讓她在什么地方待著，他派兩個男生過來接應(yīng)。
只不過后來手機沒信號了，他具體說的是哪個地點待著，她根本就沒聽清，也沒有來得及細問。
山里的信號原本就差，何況還是下雪天。
她自然是不愿意麻煩他人，也便自己硬著頭皮往上走。
所幸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可以照路，雖然光線不甚明亮，可在這黑漆漆的夜里頭有這么一抹光亮，便覺得是一抹希望伴在自己身側(cè)。
這場長途跋涉了“兩萬五千里”的追蘇衍止之路，唯一支撐著她的信念，也不過是問一聲，他是否真的已經(jīng)接受了伊憐兮。
可到底，她還是體力不支，踏步的時候一個踩空，往下滾了好幾米。
最終靠著抓住身旁的枯草雜木，才勉力停止?jié)L落的趨勢，一點點，坐起來。
手上是被荊草扯破的血皮，衣服也有些破爛。
恐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會兒是冬天，她身上穿得多，除了腦袋，其它地方倒是不怕摔。
后來有些迷迷糊糊，她累得慌，也便坐在地上睡著了，將身體瑟縮成一團，兩只手交互窩在自己的腋下，如同只能依靠自己取暖的動物。
在那片黑暗中，忙忙天地，她只剩下了她自己。
*
“陌學(xué)姐！陌學(xué)姐！陌學(xué)姐！”
眼前是艾錢的手在不斷揮動，她的聲音有些急切。
陌希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就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長時間保持同一個站立的姿勢，那拄著手杖的手在回神之后一個不查，她直接就往前跌去，好在艾錢眼明手快地接住她，這才沒有出事。
心有余悸，陌希狼狽地道謝。
倒是艾錢，有些狐疑：“陌學(xué)姐，你剛剛想到什么了？我都叫了你好久你也不應(yīng)。還以為你丟魂了呢。”
“想起了有一年冬天屁顛顛地追著蘇衍止的尾巴去山區(qū)支教的事情了?！?br/>
兩人往食堂走去，出于八卦心理，艾錢是瞬間便來了興致：“原來你們還有這么浪漫的故事啊?？煺f說，蘇會長當時是不是很感動？”
感動嗎？
眼前不免閃現(xiàn)天大地大，世間萬物唯有自己一人蜷縮在路邊，頭上身上被白雪覆蓋的畫面。
“可惜啊，那時候他有美女相伴，對于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除了皺眉就是皺眉?！?br/>
*
t大有好幾個食堂。
沁園春屬于其中之一。
三樓屬于校外人士在校內(nèi)食堂租的攤位，內(nèi)設(shè)卡座和包廂。
兩人吃的是回族餐廳的菜。
點的是醋溜西葫蘆、芹菜炒肉、苦瓜雞蛋。自然，也少不了陌希當年在學(xué)校時每次聚會時必點的新疆大盤雞。
大盤雞屬于新疆地區(qū)名菜，只不過被傳到不同省市，冠上“新疆”兩字，正宗與否，就只能靠親口嘗過的人來評判了。
雞塊、土豆、青辣椒、西紅柿與洋蔥的組合，顏色一看，便是使人食指大動。
整整一大盤上來，兩人開動。
陌希先吃了塊土豆，再不客氣地夾了塊雞肉。
旁邊的位置上，是被她隨手放著的拐杖。
“陌學(xué)姐，這都一個多月了，你這腿上的石膏還不能拆?。俊?br/>
兩人都是能吃辣的人，特意讓他們做的猛辣。
如今，艾錢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問道。
如果是第一次摔的時候到現(xiàn)在，早就過了一個多月可以拆石膏了。
只不過……
“嗯，后來又摔了一次，二度傷殘重新上了石膏，所以有些久?！?br/>
“不會吧！”艾錢瞬間震驚，“天！陌學(xué)姐你確定你不是故意的嗎？”
也難怪，一般人，打上石膏之后小心翼翼都來不及，哪兒可能讓自己再狠狠地摔一次再打上一次石膏呢？
陌希只能用吃來掩蓋自己當時摔時的心情。
曾記得，蘇衍止還揶揄過她來著。
“差點沒把自己另一只腳也給折騰瘸了，現(xiàn)在居然還問我為什么在這兒？”
這一點，她確實是該自我檢討下。
“這不是陌學(xué)姐嗎？老公親自送別的女人去醫(yī)院，又讓咱們陌學(xué)姐自己來學(xué)校？”
斜刺里過來一個男人，伴隨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話，語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嘲弄意味十足。
此人，正是上次突然和艾錢分手揚言要追陌希的孫思靳。
---題外話---這章之后，其實也就可以明白女主為什么在回國時瞧見蘇衍止和伊憐兮領(lǐng)證時并不驚訝繼而猜想——蘇衍止，最終還是和伊憐兮在一起了？蘇衍止和伊憐兮其實并非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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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