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沒有夸大，事實上尉凌的表現(xiàn)非常好。他不但來得早，交給他的事都完成的很快。當(dāng)他面目正常，不做那些怪表情的時候，也像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少年。

    “你真是個硬心腸的女人，”那日在學(xué)生會辦公室，尉凌笑道，“我曾經(jīng)見你拒絕一個男孩子，把人家說哭?！?br/>
    “真是到處都有你?！睍澡て财沧?，“我也沒說什么不好的，只是我沒興趣，讓他專心考試。他就算是哭，那也是感動的淚水?！?br/>
    這時江陸推門進來。“你今天怎么過來了？”曉瑜問。

    “上次運動會的名單沒弄完，怕來不及，過來加班。”江陸答，轉(zhuǎn)向坐在陳曉瑜旁邊的尉凌，“麻煩你讓讓?！?br/>
    陳曉瑜趕緊插話：“那邊也有電腦，你用那一臺吧。”

    “我把資料都存在這里了?！苯懜砂桶偷卣f。

    尉凌歪了歪嘴，“行，你來吧。”他瞇起眼對陳曉瑜使了個眼色，曉瑜假裝沒看到，把頭深深埋在資料里。

    三人沒有人再說話，而這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到動魄驚心。

    直到午休鈴聲響起，陳曉瑜才算松了口氣。和江陸一前一后走在操場邊緣，曉瑜猶豫著，要不要問問他關(guān)于初二時吳滌的那件事，方斐然突然出現(xiàn)在她視線里。

    她看了看江陸，又看看陳曉瑜，眼神有些怪異。江陸輕輕點了點下巴，徑自走了。

    “陳曉瑜?！毙》綄⑺揭贿叄吧洗巫屇銕臀伊舻哪潜緲纷V怎么樣了？”

    “明天中午你就可以來拿?！?br/>
    方斐然吐吐舌頭?！懊魈炖蠋熥屛覀円怀酝觑埦瓦^去排練，恐怕來不及，可不可以幫我送過來？”

    曉瑜點頭，圖書室離練習(xí)室并不遠(yuǎn)。

    第二天，她如約拿著樂譜來到練習(xí)室門口。門虛掩著，方斐然的笑聲從里面?zhèn)鱽怼?br/>
    “真是太棒了，江陸，我還想聽?！?br/>
    陳曉瑜一愣。小方從門縫里看見了她。

    “等我一會兒，馬上回來?！?br/>
    “你快點?！苯懻f。

    “知道啦?！狈届橙蛔叱鰜戆验T關(guān)上，接過琴譜，她隨手翻了翻就合上了。

    “你們，怎么一起練琴了？”曉瑜遲疑地問。

    “哦，江陸覺得加個二重奏比較好，我也這么覺得。對了，音樂老師說，這回義演歌舞類節(jié)目太多，就把你那個給刪掉了。真羨慕你啊，可以有時間準(zhǔn)備月考了?！毙》綄λＵＱ?，“我先走了，他要等急了?！?br/>
    方斐然回到教室，關(guān)上門，笑意還停留在臉上。

    “還有五分鐘。”江陸看看手表。

    “什么？”

    “五分鐘后結(jié)束練習(xí)。”

    “不是說好半小時嗎？”

    “前十五分鐘我自己練了演奏曲目，后十分鐘你出去了，還剩五分鐘?！苯懙难壑锌床灰娙魏伪砬?。

    “可午休才剛剛開始，再多練一會兒嘛。”

    “我要去圖書室?！苯懻f?！岸遥矣X得你對曲子還不十分熟悉。要不就算了，我去跟老師解釋。”

    “先別，我會好好練的?！?br/>
    “那你繼續(xù)?！苯懕称鹎俸?，又看了眼手表?！皠偤梦宸昼?。對了，以后不要隨便向老師提建議，尤其是以我的名義。這次就不追究了?！?br/>
    方斐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甲深深扣進肉里。

    而那幾日，陳曉瑜的內(nèi)心也并不好過。

    一會兒對別人愛搭不理，一會兒又主動去找人家練琴出節(jié)目。也是，有幾個人能抵住方斐然的熱情？

    她這樣想著，聽任手里的筆在紙上畫出一道道深深的線條，像是要把紙劃穿。

    “我記得，筆仙游戲最好要兩個人，需不需我加入？”尉凌問。

    “輸你的數(shù)據(jù)吧?！?br/>
    “好吧?！彼犜挼剞D(zhuǎn)回去。曉瑜這才反應(yīng)過來，平時飛揚跋扈的尉凌哪兒去了？

    “尉凌，那天你為什么打那個人，還下那么重的手？”曉瑜問。記得檢討書里，糾紛的起因被縮為“一點小事”。

    “沒什么理由?？此豁樠?，”他說，“那家伙開始還蠻橫得不得了，誰知一拳就倒，他的血從鼻子里噴出來時，像節(jié)日的煙花……”

    “夠了?！标悤澡柭暣驍嗨?，這讓她聯(lián)想到江陸被吳滌他們圍攻的場景，竟莫名心痛。

    “你怎么了？”尉凌被她忽然提高的聲音吃了一驚。

    “你說我怎么了？像你們這樣的人，為一點小事就不惜傷害別人，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也有家人朋友，他們也會難過。你真以為你可以永遠(yuǎn)隨心所欲逃過懲罰？我告訴你，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br/>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尉凌并沒有插話。待她氣息平穩(wěn)，他才慢吞吞道：

    “如果我說，我是有理由的呢？如果我說，他帶人將我一個好哥們一條腿打折，就為了占籃球場？難道你想我能坐視不管？那才是不可能的事。”

    “你真是講義氣?！睍澡さ恼Z氣半真半諷。

    尉凌卻毫不介意，他認(rèn)真看著她的眼睛：“所以他們叫我‘狼王’——群狼之首，而狼即群體。”

    “一直以為是‘貓王’。”曉瑜故意道，尉凌笑著搖搖頭。

    “陳曉瑜，你倒是很像貓，尤其是眼睛。且不是那潔白慵懶的家貓，而是放縱不羈的野貓。你知道的，就是常在垃圾堆周圍看見的那種野貓?！?br/>
    “去你的，你才是垃圾堆里的?！标悤澡ろ樖謱⒐P記本砸到他頭上。

    離高考還有六百天的時候，東瀾國際學(xué)校高中部出了個大新聞。被稱為‘萬年冰山’的陳曉瑜被發(fā)現(xiàn)日日與狼王尉凌出雙入對。學(xué)生們紛紛猜測，這兩人是不是有什么情況？

    怎么可能呢，有人說。陳曉瑜不是已有了青梅竹馬的江陸嗎？兩人自幼同學(xué)，又同樣優(yōu)秀出眾。據(jù)說江陸還曾為她出過頭呢。

    很快就有人出來解釋道，這事沒什么好驚奇。狼王早就說要追陳曉瑜，天天護送其回家，可謂用心良苦。就算陳曉瑜再冷淡，也很難不動心。而自古美女愛惡男，這條黃金定律再次得到了印證。更何況這位‘惡男’還是一個頗為英俊的體育高材生。

    “你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林珊這樣問陳曉瑜。

    “我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就開始了唄。”曉瑜撒謊。其實她記得很清，就發(fā)生在重陽節(jié)獻愛心義演的第二天。彼時，她感覺到一種迫切的必要，迫使她淺笑點頭接受尉凌禮拜天的邀約，迫使她在狹窄的后巷從尉凌手中接過人生中第一支煙，迫使她在放學(xué)后昏暗的樓梯口捏緊他的手。

    “你們早該在一起了?！倍@樣對陳曉瑜說。那時她們幾個正跟在陳曉瑜身后暢通無阻地來到食堂隊伍的最前頭。幾個人高馬大的高年級學(xué)生畢恭畢敬稱呼陳曉瑜為‘凌嫂’，并將最前端的位置讓與她，其他學(xué)生亦不敢吭聲。

    陳曉瑜勉為其難，對方也頗為堅持。一來一往，倒是郭二元先打破僵局，她拿著盤子，對尉凌的幾個兄弟陪了個笑臉，擠到打飯窗口前。

    “你好，我要紅燒排骨，紅燒白菜，和紅燒獅子頭。”她對打飯阿姨說，又沾沾自喜道：“一下子點了三個平時搶不到的菜，我今天真是太奢侈了。陳曉瑜，你真該早點成為凌嫂的?！?br/>
    陳曉瑜對于郭二元的自來熟，除了無奈還是無奈。她并不想承尉凌任何情，可是似乎事情并不由她決定。

    “不知道是什么緣故，尉凌的出現(xiàn)讓我忘記了自己之前所述的關(guān)于愛情的嚴(yán)苛準(zhǔn)則?！?br/>
    夜深人靜，她在博客里這樣書寫。

    古木秋雨只問道：“現(xiàn)在的你是否比以前開心？”

    “我想是的。尉凌不會讓我緊張，至少不會像J在我身邊時那樣——我每每都心驚膽顫，恨不得躲得遠(yuǎn)遠(yuǎn)才好?！?br/>
    “這個J不是你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么？”古木問。

    “沒錯，過去是的，然而現(xiàn)在總感覺有些疏遠(yuǎn)了。”

    “他疏遠(yuǎn)了你？”

    “也沒有，只是一種沒來由的感覺……”

    “我的感覺，是J跟你倉皇開始初戀有很大關(guān)系呢?！?br/>
    “不是這樣的。古木，以前你說對了很多事，唯有這件事你是錯誤的?！?br/>
    還沒等他回復(fù)，陳曉瑜就急吼吼關(guān)電腦，看著漆黑的屏幕發(fā)呆。

    那個寧靜的午后，操場上不見人影，偶然傳來懶散的跑步聲及遙遠(yuǎn)的說話聲。學(xué)生會辦公室內(nèi)，江陸坐在電腦前，右手急速地滑動著鼠標(biāo)。終于，他的目光定格在“尉凌”這個名字上。

    “尉凌…體育特招生…運動會參賽項目：1500米長跑，與男子籃球賽?！?br/>
    江陸緊緊抿著嘴，平靜的眼眸中似乎正掀起滔天波瀾。

    班會課。

    臺上的倪老師正翻動著班主任手冊，而臺下的安靜令陳曉瑜喉頭發(fā)緊，手心冒汗。

    求求你了，請說句話吧。看在老天爺?shù)姆萆?，誰說句話吧，哪怕是來自裝修工地的噪音，此時對她而言也必定是天籟。

    現(xiàn)在近放學(xué)時分，她胃里空空。緊張了一天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自覺進入半放松狀態(tài)，她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會吐出酸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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