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子看看新拜不久的老師,俊秀儒雅的臉上竟也顯露出堅毅之色,這并不多見。
“蘇先生,來我南州銘門,何不入府一敘?”一騎快馬駛來,馬背上也是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那馬匹精壯非凡,通體黑緞子一樣,黝黑閃亮,四蹄是卻是雪一樣的白,反觀馬背上的男子卻是身量矮小,衣著樸素,遠(yuǎn)遠(yuǎn)望去,也是極不相稱。
男子微微一笑,謙卑有禮說道:“臨月自知以臨近貴府重地,不敢妄動。閣下莫不是‘南郡雙星’中的無量星,董云?”
“江南小輩,不值一提。”那人雙手握拳,道“在下卻是久聞蘇先生威名,‘鬼謀’之尊,天下聞名!我敬畏先生之命,故而親辭家主來此相迎。”
蘇臨月淺笑一聲,道:“臨月之榮幸。哦?先生胯下坐騎,也是好得很呢。非是西北偏野之地,產(chǎn)不出這樣的良駒。我猜這是千年難遇的良種烏騅?”
那人搖頭道:“在下一介書生,不懂識馬相馬。是家主憐我腿部頑疾,故而賞賜?!?br/>
蘇臨月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師父師父,你看那邊。”伯賞宏文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前方。
蘇臨月順勢望去,微微一笑:“聲勢如此隆重,臨月受驚了?!敝灰娗胺嚼坠年囮嚕尻牸t衣騎兵飛馳而來,每個騎手的背后都插著兩面鮮紅的旗幟。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一朵巨大的紅色花朵瞬間綻放。伯賞宏文連騎兵都很少見,哪里見到過如此聲勢的場面,一時間驚得連嘴巴也合不攏。
“炎風(fēng)騎三旅帶著我家主人的信物,恭迎蘇臨月先生!”一個騎將策馬趕來,雙手奉上一個精致的錦盒。
蘇臨月單手接下,卻不打開,只是淡淡一笑。
“蘇先生不打開看看嗎?”董云疑惑道。
“我不開也知銘蕭送我何物?!碧K臨月笑道,將錦盒放在孩子的手中?!芭R月喜歡什么,他應(yīng)當(dāng)十分清楚,這里面,莫不就是當(dāng)世第一國手江盈盈的簌玉笛么?”
伯賞宏文看了看師父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打開,不出所料,真是一支玉質(zhì)的短笛,內(nèi)中竟然還有江盈盈印章!董云和那騎將事先也并不知曉盒內(nèi)物品,只聽得對方的判斷,沒想到卻是真的猜中!當(dāng)晚等眾人散去,伯賞宏文詢問他的老師如何猜中,蘇臨月答曰:“我平生所愛兩物,一是劍,一是笛。銘蕭雖然以貴賓之禮相待,但是誰都清楚,帝都銘門與南州銘門早已不是一家。他為投我所好,卻也絕不會以劍相贈。我雖然未曾有幸謀面,卻也以短笛切磋,甚至一度追求過她。那時我恃才放曠,亦曾與她以短笛技藝相較,只可惜我雖然自負(fù)才藝精通,在吹笛的造詣上卻是與她相去甚遠(yuǎn)。我對其心生愛慕,曾三番五次求其贈笛與我,可惜未獲得許可。銘蕭知我如此,足見他為了籠絡(luò)我等,早已下足了手筆?!?br/>
“那他們怎么能得到江姐姐的笛子?”伯賞宏文問道?!盎撕芏噱X嗎?”
蘇臨月長嘆一聲:“如果花錢能夠買來,我也不會幾次以失敗告終。想必她已經(jīng)遇害了。”
伯賞宏文大驚失色。
“世道如此,你也不必介懷。無權(quán)無勢的人,在這個世上活著,是很難的。”蘇臨月哀嘆一聲,將玉質(zhì)的短笛放在嘴邊,清澈凄婉的笛聲響徹夜空。身旁的小孩子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聽見那笛聲了嗎?”一個淺淺的女子聲音突然響起。說話的人像是有些激動,她的聲音微弱,卻像是夜鶯一樣的動聽。夜里黑漆漆的,屋子里竟然連一盞燈一支蠟燭也沒有。
“吹得還不賴呢。”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他就是你的宿命么?”
“是又怎么樣呢?”女子的聲音更弱了?!罢l也逃不過的?!?br/>
“不,我們可以的?!蹦凶诱镜搅舜斑叄ь^望著天上彎彎的一角月亮,目光篤定,“當(dāng)月亮重現(xiàn)它真身的時刻,就是你我的時刻?!?br/>
“升龍殿還是以前的樣子?!被乙碌奈氖凯h(huán)顧四周,望著燈火閃亮的大殿。
“只可惜人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人?!饼堊系哪腥俗旖浅閯?。
“陛下覺得是人變了?”文士彬彬有禮地問道。
“湯先生,你說后世的史書會如何評價朕??”皇帝突然問道。
文士淺笑,禮敬道:“陛下以‘沖’為年號,足見這個問題,您已心知肚明。不過依草民之見,這個沖字,未免以偏概全?!?br/>
“哦?”皇帝似乎有些驚疑,“不知道先生有何高見?”
“‘沖’者,動也,急也,迅也。古有大將軍天擇一時沖動而起兵叛亂,卻也有銘成耀怒發(fā)沖冠而剿滅八匪之禍。我龍朝圣擇皇帝為何能成為千古一帝?不是也因為一時沖動而屠滅魔族才有了今天的改朝換代?陛下自繼位以來,興兵屯田,廣招兵丁,建筑鋼鐵防線,雖然眼前大多數(shù)臣民難以接受,可是長遠(yuǎn)之見,必是利大于弊。況且目前我朝仍有外敵內(nèi)亂之憂,若不大興武藝,難不成要靠我這等文弱之人來保家衛(wèi)國?只可惜帝都的公卿、貴族們并不懂這些。不是他們不懂,是他們不想懂。陛下的利益,同他們的利益,并不在一條戰(zhàn)線上,所以這些人評價,陛下也無須憂慮?!?br/>
“聽先生一言,果然讓人通體舒暢!”皇帝笑了笑,“若非先生,朕也很難說服自己。只是朕并不明白,你既然要幫朕,為何又要力勸公孫遼攻入龍都?”
“陛下說錯了,草民并非幫助陛下。”文士依舊謙卑,“草民從來不會幫任何一個人?!?br/>
“哦?難道先生真的不是公孫遼的說客嗎?”帝王冷笑一聲。
“草民只是負(fù)責(zé)把漠北王和陛下推入這個戰(zhàn)場,歷史的長河滾滾,陛下再強大,也不過是過眼云煙。未來,并不屬于陛下,也不屬于漠北王。”湯道成仿佛沒有注意到皇帝的怒意,依舊是固執(zhí)地繼續(xù)自己的說辭,“神選擇了誰,草民就會成為誰的奴隸。”
“看起來你們的神并沒有選擇朕?!被实坌α顺鰜怼?br/>
這個時候,大殿的側(cè)門吱呀的一聲,輕輕打開了,年邁的侍臣走了進(jìn)來,向著皇帝施禮。
“世子怎么樣了?”
“御醫(yī)們已經(jīng)看過了,身子很好,只是脈象急亂,他們……”侍臣猶豫著。
“說下去。”
“他們說,世子的心跳奇快,他們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怪病?!崩鲜坛伎戳艘谎垭A下的文士,眼光異樣。
“擺駕?!被实鄄辉倮頃畔率种械募埞P,大步走去。
湯道成向著皇帝微微欠身,臉上不怒反笑。跟在后面的老侍臣惡狠狠的瞧他一眼,他也不以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