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天寶元年。韋堅被擢為陜郡太守。水陸轉(zhuǎn)運使。天寶三年。李玙再次改名為李亨。

    天寶四年來臨的時候。韋家也迎來了那最為輝煌的一年。

    自西漢以來。都有運渠自關(guān)門西抵長安。山東租賦便通過此運渠運達。

    這年。韋堅又奏請于咸陽擁渭水建興成堰。截灞、浐水依著渭水往東流注。在關(guān)西永豐倉下與渭水相合。

    明皇準奏。韋堅即于長安東九里長樂坡下、浐水之上架上苑墻；且東面還建望春樓。樓下建一個湖潭以供舟楫停棲。此工程從天寶元年開工至天寶三年竣工。共建造了兩年。

    即將建成之前。韋堅預(yù)先于東京、汴、宋買了小斛底船三二百只置于潭側(cè)。每一艘船前都以牌寫上字。若是廣陵郡來的船。即于船上堆積廣陵所出錦、鏡、銅器、海味；若是丹陽郡船。即盛上京口綾衫段；晉陵郡船。即盛折造官端綾繡；會稽郡船。盛以銅器、羅、吳綾、絳紗；南?？ごＪ㈢殍?、真珠、象牙、沉香；豫章郡船。盛名瓷、酒器、茶釜、茶鐺、茶碗；宣城郡船。盛空青石、紙筆、黃連；始安郡船。盛蕉葛、蚺蛇膽、翡翠。并且。每一艘船中皆有米。吳郡即三破糯米、方丈綾。并且凡數(shù)十郡。駕船人皆著大笠子、寬袖衫、芒屨。如吳、楚時人一般裝扮。

    從前。民間有人唱歌詞云：得丁紇反體都董反紇那也。紇囊得體耶。潭里船車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shù)钭?。看唱《得體歌》。開元二十九年。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云有寶符在陜州桃林縣古關(guān)令尹喜宅。尋找后果然有此物。使人求而得之。以為殊祥。便改桃林為靈寶縣。

    及此潭成。陜縣尉崔成甫因為韋堅為陜郡太守。并鑿成新潭。又致?lián)P州銅器；于是翻出此詞。廣集兩縣官。使婦人唱之。言：

    得寶弘農(nóng)野。弘農(nóng)得寶耶。潭里船車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shù)钭？闯兜脤毟琛贰?br/>
    也是為了諂媚吧。崔成甫又作了歌詞十首。在慶祝樓成之日。親自穿著白衣缺胯綠衫。錦半臂。偏袒膊。以紅羅抹額。于第一船作號頭唱之。他身后應(yīng)和者還有婦人一百多人。皆鮮服靚妝。齊聲接影。鼓笛胡部為伴奏。

    各船共同駛進。到得樓下。連檣彌亙數(shù)里。觀看者如山積。京城的百姓多不認得驛馬船墻竿。人人都對這些船舶物品驚訝不已。而在明皇御駕望春樓后。韋堅跪上諸郡輕貨。又上百牙盤食。眾府縣進奏。教坊出樂又迭奏。

    此舉迎合了明皇的口味。不出所料的。明皇大為歡悅。立即下詔特與三品于韋堅。仍改授一三品京官兼太守。判官等并即量與改轉(zhuǎn)。并賜名為廣運潭。

    云璇姐姐也拿出寶物供樓上鋪設(shè)。越發(fā)營造出了繁華喜慶的氣氛。寶物的光轉(zhuǎn)流麗間。樓上諸王公貴族進食竟日而罷。韋堅也自此獲寵。斟酒者、慶賀者、求榮者絡(luò)繹不絕。他也是在這一夜之間。權(quán)傾朝野。

    李玙此時已再度改名為李亨。而我此時也為李亨又生了一兒二女。另一個兒子叫李佺。女兒取名為永和、永穆。

    夜。我攙扶著他跌跌撞撞地回到東宮。即將到床邊時。他卻一個踉蹌跌倒了下去。我也跌倒到他的懷中。我急著吩咐宮女把醒酒湯拿來。他仍舊笑吟吟地抱著我。唇齒親吻的間隙我卻聽到他說：

    云珠。你哥哥確是好人才。

    我怔了怔。今日明皇下詔。韋堅接旨時。他挽我手入懷中。是從來沒有過的。如斯細致與溫柔。眼邊唇角都是不明顯卻濃濃的笑意。他望著我。執(zhí)起我的手背放到唇邊輕輕一吻。我對他微笑。卻已經(jīng)感覺到他**裸的功利之心。再無夫妻之情。

    雖然曾經(jīng)。我剛嫁給他的時候他對我是那么好。但是他也從來沒有如此認真仔細地看過我。似乎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而后來。永良媛死后。我固然為自己掙回了清白。然而畢竟已經(jīng)發(fā)生了這樣的事。他對我的好似乎也再不像曾經(jīng)那樣理所當然。而那樣溫柔纏綿的笑我曾經(jīng)只有在韋堅和康明的身上看到。卻直到如今我才發(fā)現(xiàn)。當他第一次對我這么笑的時候的理由。

    我覺得寒心。覺得悲傷。不知為何也覺得快樂。

    有一些難過地我輕輕地推開了他。然后道：哥哥身為太子內(nèi)兄。這么做。也是應(yīng)該的。

    李玙再次微微笑了一聲。一向自持的他便是在這種時候也不會哈哈大笑出聲。然而我知道他確實很高興。那么地高興。我也似乎到此刻才發(fā)現(xiàn)。我的丈夫?qū)γ膽B(tài)度也并不似我想象中的那般。他也有那每個男人都有的夢想。

    并且。他的夢想很大。也很多。其余的一切都是他的偽裝。只是偽裝。

    眼看宮女端了湯來。我起身讓她們伺候太子。然后我悄然離開了這里。不久。后來取代我成為太子妃的女子張氏進了東宮。封為良娣。并且很為太子所寵愛。

    次年八月。曾經(jīng)的壽王妃楊氏被明皇正式冊立為了貴妃。楊貴妃被封為貴妃之事。讓整個宮廷都為之嘩然。

    .

    然而。包括我在內(nèi)的每個人都得在她的冊封大典上對她下跪。她曾經(jīng)是我的妯娌?，F(xiàn)在卻成了我的母輩。

    我也聽到了宮廷貴婦們的閑言。說楊貴妃曾經(jīng)和壽王如何如何。如今卻棄壽王而去。嫁給了她丈夫的父親。實在是見不得人。而她竟然還有臉欣然自得。哪有嫁給自己的公公的女子呢。

    但是。這又如何呢。她是真的那么受寵的啊。高力士已親自為她執(zhí)鞭。單為她做衣裳的繡工就有七百人。明皇似乎在動用作為一個盛世皇帝能擁有的所有。來表達對貴妃的寵愛。而這是作為一個官員夫人。一般王妃。甚至我這個太子妃都望塵莫及的。有幾個人會拒絕呢。

    于是。楊貴妃也那么欣然地接過明皇所給予她的一切。這是受寵的感覺。雖然貴婦們都這么悄悄地說。也有人說。明皇能寵她多久呢。她固然生得沉魚落雁。然而。以容色侍君者不久長。明皇又能寵她多久。她至多就如同曾經(jīng)的趙麗妃。是無法和武惠妃爭寵的。大家都這么說。明皇寵楊貴妃哪怕聲勢隆重。又能有寵武惠妃那么久么。

    更何況。如今的楊貴妃如此驕縱。必為紅顏禍水。

    這是嫉妒她的女子們的心中鄙視她的理由。哪怕這算不得什么。當初高宗在太宗死后也納了他父親的才人為妃。從此造就了一代女皇。太宗也奪過弟弟元吉的王妃為妃……這貞潔的傳統(tǒng)本就沒有保留多少。于是她們的閑言閑語也越發(fā)地映射了她們的嫉妒。

    這在短期內(nèi)成為了貴婦們暗自津津樂道的題材。不過也甚是小心。不讓它傳入明皇和楊貴妃耳里。我也不知道明皇和貴妃有沒有聽到這樣的傳言?；蚴蔷退懵牭搅?。也不那么在意。

    而不管是提到楊貴妃的什么。我都總是含笑不答。然而我也會注意到一些異常的現(xiàn)象。那么就是有時提到楊貴妃紅杏出墻的時候。她們都會看看一些傳言中也同樣和外人私通的貴婦們。或故意取笑?；蛲度?fù)雜的眼神。有時。她們也會看看我。

    竟然看我。不過。她們不說什么。

    不敢像和別人那樣。甚至開玩笑說不如你也去接近接近陛下。下次出墻就出墻到承歡殿里去。也不敢取笑說：那男子是否有明皇對貴妃這么好呢。

    我也就沒有把這一切放在心上。未曾想到待得那件事情發(fā)生。李亨的目光道出了他的懷疑與厭棄時。曾經(jīng)的這一切。才昭然若揭。

    .

    而這也很快地從我的生命中淡了出去。不久。我迎來了我生命中最大的一個噩夢。

    天寶五年。隴右節(jié)度使皇甫惟明進京向明皇獻對吐蕃作戰(zhàn)中的戰(zhàn)利品時。對李林甫大權(quán)獨攬甚為不滿。暗自向明皇舉薦韋堅。說其有宰相之才。望能用之。

    估計是這話語傳到了李林甫的耳里。不久后。正月十五元宵夜。太子李亨出游。次日。楊慎矜在朝堂上向明皇告發(fā)他私自與韋堅會面。且韋堅和太子會面之后又與皇甫惟明同游。屬于私會邊將。犯了國法。而李林甫也立即一唱一和地上奏說。太子和韋堅意圖發(fā)動政變。居心叵測。

    這罪名扣得迅速而響亮。當天。韋堅便和皇甫惟明一同被緝捕入獄。這消息。也很快地傳到了東宮里。

    當聽著李輔國前來報此剛剛聽到的消息。我仍舊和那些前來和我說話的宮廷貴婦們坐在一起。聽了這段話。我感覺到了暈眩。

    大殿內(nèi)寂靜無比。隨即便是貴婦們各自告辭的聲音。而我仍舊坐在當?shù)?。任由李輔國把她們一個又一個帶笑地送出去。我什么都感覺不到了。除了那擔心。以及從心底滋生出如絲一般逐漸蔓延的恐懼。

    東宮仍然是寂靜的。此后。我也無心做其他事。只是坐在大殿內(nèi)等李亨回來。我知道這事態(tài)很嚴重。我也幾乎不敢去想會造成什么后果。

    而謀反。可能么。雖然我不了解我的夫君和哥哥做了些什么。但是謀反。還是不會的吧。我不敢相信他們竟然會謀反。為何要謀反。然而我心亂如麻也沒法仔細去分辨。我一直在殿內(nèi)慢慢地徘徊著。接著我等不住了。就走到殿外面對東宮大門的長階。等著李亨回來。

    我等了很久、很久……

    他終于回來了。夕陽已經(jīng)即將沉下西山。我在長階上看著他一步一步。拖著疲憊走上來的腳步。那么沉重。而身影也長長地拖曳在階梯上。那么寒冷。我無聲地望著他。然后他也無心中抬起頭來。這才看到了我。我沒有心情再笑。只是默默地望著他。他原本停滯的腳步頓了頓。然后重新緩緩啟動。

    他再次登這階梯。而當他來到我面前。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問他：殿下。你和哥哥……真的有商量謀反么。

    他頓了頓腳步。然后回過頭來。那表情似乎是想說又不想說。

    我擔憂而難過地望著他。然后問出了我最為關(guān)心的問題：……我哥哥。還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