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靈界，仙鶴也是極其稀有的物種，壽命可達二、三百歲，是普通丹頂鶴的十倍。舉頭直立，最高約一丈，羽翼展開約兩丈，體型十分碩大。二百年前，作為保護動物，法律禁止私人再行抓捕喂養(yǎng)仙鶴，所以現(xiàn)今只有在最古老的高門士族家里才看得見，代代傳承，與野仙鶴交/配，隨著家族一起延續(xù)。

    殷家的五頭鶴就是這么來的，殷洗凡、貪吃鬼騎走的兩頭，分別年過半百，方當(dāng)青壯年，剩下三頭都才二十許，屬于少年鶴。摘凡走近它們，觀察眼神舉止，尋找和自己最親密最有緣的一頭。

    三鶴步行規(guī)矩，偷眼瞅摘凡，便像窺視翩翩美少年的懷春少女，似乎均有意屬。

    好色鬼低聲咒罵：“色鳥，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摘凡撓頭，不知如何決斷。

    大頭鬼說：“小主人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不如抓鬮吧?！?br/>
    沉思鬼搖頭：“金瓶掣簽才顯得莊重?！?br/>
    摘凡一臉血，原以為他生性古板，長于思考，實乃一代哲學(xué)家鬼，想不到動不動講冷笑話。

    大頭鬼茫然，嘀咕：“媽蛋，又賣弄知識，欺負本總管是鄉(xiāng)下人么?！?br/>
    好色鬼耳尖，一本正經(jīng)道：“直男和攻的口頭禪一般是‘臥槽’，女人和受——特別是娘受才說‘媽蛋’?！?br/>
    大頭鬼火了：“臥槽，本大總管例外！”

    摘凡有時候真不適應(yīng)鬼仆們的說話風(fēng)格，夾帶各種人界現(xiàn)代詞匯，還有網(wǎng)絡(luò)用語，一點年高德劭的樣子也沒有。政府嚴格管控術(shù)士自由出入人界，按說靈界的語言環(huán)境、風(fēng)土人情應(yīng)該大不相同才是，不曾想深受人界影響。

    思量半天，摘凡舉棋不定，正待采納大頭鬼的建議抓鬮選鶴，忽見金毛小犼舞著小短腿快速奔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嗷嗷”叫，狗模狗樣，叫聲卻像狼。

    仙鶴受驚，有兩頭抖著翅膀閃開，留下一頭年齡最小、體型最小的母鶴站在原地。

    摘凡心中一動，小母鶴像是感應(yīng)到什么，眼里流露出親近之意，鼓起勇氣，邁著高雅的步子，緩緩走向他。

    沉思鬼嘿嘿笑道：“金毛選鶴?！?br/>
    鶴名若溪，伸出長長的頸脖，探低腦袋，仿若鞠躬致敬，然后用朱紅色的丹頂蹭摘凡。

    真愛要靠自己主動追求到手！

    摘凡歡喜莫名，愛撫鶴羽，以示親昵，說道：“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小伙伴啦?！?br/>
    若溪投桃報李，展開翅膀輕撲主人，熱乎一陣，伏下身子，請他上背。

    摘凡更增喜愛之情，抬腿跨乘，默運靈體心法降體重，以免壓得它不舒服。

    沉思鬼說：“主人不必擔(dān)心，它力氣大得很，只有當(dāng)高速飛行時，為減輕負重才需要輕身?！?br/>
    作為圖書管理員兼家庭教師，沉思鬼指導(dǎo)摘凡騎鶴非但是份內(nèi)之事，而且理當(dāng)擔(dān)任首席教練。但是大頭鬼不干，洗凡主人交待的教練排名他可是排第一位的，眼見沉思鬼總是喧賓奪主，煩不勝煩，肥腿蹬地，頂著大腦袋跳上鶴背。

    “若溪，上天！”

    大頭鬼忿忿不平，媽蛋……啊，不對，是臥槽！本大總管才是主角！

    若溪心領(lǐng)神會，白翅一振，突然拔地而起，清亮的鶴鳴回響天地。

    摘凡猝不及防，屁股打滑，“媽呀”一聲大叫，向下栽倒。

    還貝貝小仙呢，驚恐萬狀，手舞足蹈，活脫脫貝貝小鬼好吧。

    大頭鬼眼疾手快，迅速摟住他的腰。別看幽靈是氣靈化合的產(chǎn)物，靈力發(fā)動，周身流轉(zhuǎn)，透著白瑩瑩的毫光，兩臂如同鐵箍，牢牢穩(wěn)住臂中人。

    好色鬼怪叫：“不許吃貝貝小仙的豆腐！”

    小犼舉著小腦袋，三綹金毛軟塌塌搭在腦后，無限艷羨仰望主人，“嗷——”的狼叫。

    騎鶴與騎馬不同，騎馬有馬鞍、馬鐙、馬韁，騎鶴一概全無，全靠人鶴合一，靈念相通，不斷調(diào)整重心位置。這種調(diào)整要求反應(yīng)快捷，靈到意到身到，既考驗靈力意識，又考驗身體素質(zhì)，別說凡人沒這本事，術(shù)士也很難辦到。

    其實術(shù)士騎乘飛禽大多備有鳥鞍，有的還配置鳥鐙，但仙鶴這么美麗高貴的鳥兒，怎么能讓俗物上身？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鶴的地位僅次于鳳凰，屬于一品仙禽，性篤而不淫，道骨仙風(fēng)，加鞍加鐙也好意思騎鶴，豈不給人笑掉大牙！

    大頭鬼是道行八百年的修真老鬼，學(xué)識縱然不如沉思鬼淵博，畢竟久歷世情，術(shù)士玩的各般玩意兒頭早爛熟于胸，坐在摘凡身后，不住出言指點。摘凡克服恐懼心理，認真聆聽，仔細揣摩，反復(fù)練習(xí)。

    風(fēng)高云淡，山巒起伏，不周山覆蓋桃源陸地面積的一半，白皚皚的冰川，郁蔥蔥的樹林，綠油油的草地，轟隆隆的大河，構(gòu)成一道道雄奇峻偉的盛景。

    不飛天焉知天地壯麗！

    摘凡愛上飛行了。

    大頭鬼指揮若溪一路向東，告訴他靈界內(nèi)適合人居的地方少得可憐，偌大西北區(qū)只有昆侖、天山兩條路，雖然地處偏僻，卻是術(shù)士高門的根據(jù)地。尤以昆侖路為最，東西走向，長約百里，蜿蜒曲折，99個門牌號碼對應(yīng)99戶人家，分屬十余個不同姓氏的大家族。近代東區(qū)、東南區(qū)商業(yè)興盛，市肆繁華，這些名門望族陸陸續(xù)續(xù)遷走大半，空留祖業(yè)委派家族鬼仆照看，整條昆侖路因而顯得格外蕭條。天山路原本是生活服務(wù)中心和政府辦公機構(gòu)駐扎地，受其牽連也漸漸變得冷清。

    摘凡問：“咱家為什么不搬到商業(yè)中心？”

    腳下的山林莊園一座挨著一座，空蕩寂寥，了無人煙，還想坐忘峰下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未料頗出意外。

    大頭鬼說：“三大甲級高門把這里視為風(fēng)水寶地，除了一些自立門戶的子弟搬走外，重要族系仍盤踞于此。洗凡主人家族觀念強，珍惜祖業(yè)，特別鐘愛碧落軒?！?br/>
    仙鶴的飛行速度極快，翅膀上下一翻，看似悠悠哉哉，閑庭信步，實際已不知飛走多遠。三、四百里路程，只需一個小時左右。

    大頭鬼微微松手，試圖讓小主人獨個兒駕鶴。摘凡哇哇怪叫，鬼叔鬼爺亂喊一氣。大頭鬼大笑，心說難怪洗凡主人愛他如命，絕逼把他當(dāng)成兒子，手足之情中更有一份父子之情。

    摘凡涉世不深，人界十八年，學(xué)法刻苦，少玩少樂，雖然聰明伶俐，明曉事理，可在性情上仍舊不失小孩子的天真爛漫。

    東飛兩個多小時，若溪折而西返。薄薄的云氣在藍天艷陽的襯托下宛若仙氣，摘凡白衣飄飄，神采飛揚，自覺頗有貝貝小仙的架勢。

    大頭鬼忽道：“媽……臥槽，天空這么大，竟然也能狹路相逢?！?br/>
    前方云霧之中現(xiàn)出兩個少年，左邊一位騎著綠孔雀，和摘凡一樣穿著白色法袍；右邊一位騎著怪鳥，似鷹非鷹，似鷲非鷲，背部羽毛深紫，腹部和翅膀尖慘綠，身穿墨綠色法袍。

    自入桃源以來，摘凡就沒見過除哥哥以外的活術(shù)士，謝承喜也只是在視頻中有過一面之緣，此際偶遇真人，分外驚喜。

    三人三騎不約而同滯空停留，相互打量幾眼。穿白衣的少年五官精致，眉目如畫，皮膚顏色是一種奇特的貴族白——略為蒼白，泛著肉眼不易覺察的淡藍；右邊少年皮膚也很白，白里透粉，長相酷似謝承喜，長眉斜飛，鳳目薄唇，但臉型和鼻子沒有謝承喜男性化，俊麗稍遜，秀氣更勝。

    “我姓殷，殷落凡?！庇疫咈T怪鳥的秀氣少年挑了挑眉，“你就是從人界來的殷摘凡，貝貝小堂兄？”

    摘凡愣了一下，想起家譜記載的近代殷氏族系，曾祖父殷萬堂生有二子，長子殷常賴庶出，自小與嫡子殷常恕不合，殷萬堂死后鬧分家，自成源流，因為住在昆侖路1號，位置偏東，稱為殷氏東宗，殷常恕一支稱為殷氏西宗。摘凡便是殷常恕之孫，少年殷落凡則是殷常賴最小的孫子。

    摘凡不敢失禮，欠一欠身，說道：“落凡弟弟好?！?br/>
    “貝貝哥哥真好看。”殷落凡笑嘻嘻道，介紹騎綠孔雀的白衣少年給他認識，“東晉名臣謝安之后，陳郡謝氏高門少爺，我表哥謝恒。說來咱們的輩分有點亂呢，我媽媽謝承愛是承喜舅舅的胞姐，承喜舅舅和洗凡哥哥結(jié)婚后，我都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們。”

    謝恒哼道：“現(xiàn)在還不知道嗎？”

    殷落凡說：“離了婚自然恢復(fù)原樣了啊，不過好可惜，他們倆真是天生一對……”

    謝恒又哼一聲，盯著摘凡，問道：“你修成乾坤靈體，繼承了獨鹿杖？”

    他既不問好，問話的語氣又生硬，冷冷淡淡，神情倨傲，和謝承喜的謝門子弟風(fēng)范有著天壤之別。

    大頭鬼心頭有氣，姓謝的小王八蛋懂不懂禮數(shù)！

    謝家自詡高門中的高門，貴族中的貴族，人丁興旺，英杰輩出，現(xiàn)為當(dāng)代最大術(shù)士世家。但早于1600多年前，殷氏先祖殷羅卻是桃源靈界的發(fā)現(xiàn)者，率領(lǐng)桓氏先祖桓放、謝氏先祖謝寧艱苦創(chuàng)業(yè)，打下術(shù)士國度的基礎(chǔ)。因此三大甲級高門，殷氏向來排第一，謝家人有什么資格給殷家人臭臉看。

    摘凡不予計較，拿出風(fēng)度，從掌中界召出獨鹿杖。

    謝恒登時目光凝聚，漂亮的杏仁眼閃出奇異表情，緩緩點頭說：“三圣靈體同時現(xiàn)身，桃源又到多事之秋?！?br/>
    摘凡迷惑不解，問道：“三圣靈體？”

    “殷羅之乾坤體、桓放之再生體、謝寧之混元體，稱之為三圣靈體?！贝箢^鬼解釋道，“唯有血統(tǒng)純正的三氏子孫才有可能修成這三大靈體，桃源有史以來，除去三圣祖在世之日，從未發(fā)生過三靈體并立的情況。”

    摘凡大感興趣，又問：“再生體、混元體的修習(xí)者都是誰？”

    “舅舅兼前任堂嫂大人擁有混元之靈。”殷落凡是典型的男人女相，不笑還好，一笑便像女生，“和你一起保送上九州大學(xué)的桓家小祖宗亮亮擁有再生之靈?！?br/>
    謝恒說：“故老相傳，當(dāng)桃源遇到最危險的兇災(zāi)時，三圣靈體就會匯聚一時，幫助人們渡過劫難?！?br/>
    摘凡立刻想起謝承喜，他找哥哥商談什么大事，會不會跟兇災(zāi)有關(guān)？

    大頭鬼說：“這個傳說不可當(dāng)真，自從三圣祖開創(chuàng)桃源，迄今為止，術(shù)士世界不知險遭多少災(zāi)劫，妖后橫行的年代你們沒有經(jīng)歷過，那個景象喲，比圣祖創(chuàng)業(yè)之初更加黑暗，咱們不都挺過來了?！?br/>
    殷落凡說：“管他災(zāi)劫不災(zāi)劫，天塌下來有張玄機頂著，他的造化體已經(jīng)夠威武了，又練成九轉(zhuǎn)神功，三圣祖復(fù)活也不是對手?！?br/>
    摘凡暗暗吃驚，大學(xué)校長這么變態(tài)！

    術(shù)士五大靈體——乾坤、再生、混元、造化、九轉(zhuǎn)，殷桓謝三甲高門專享前三項，后兩項則有可能被任何一位術(shù)士修成。九轉(zhuǎn)體門檻最低，人人可修；造化體需要有道家練氣天賦，獲得的概率也較高。這兩個靈體看起來不是很珍稀，反而魔抗最高，相較于三圣靈體，只在某些附加屬性上略有不如。

    “我們走吧?！敝x恒驅(qū)使座下孔雀前飛，招呼也不打一聲，態(tài)度生冷，一如既往。

    殷落凡騎乘的怪鳥隨之而動，大頭鬼慌忙叫若溪讓路。

    摘凡詫異，怪鳥離若溪遠著呢，讓路干嘛？

    “那是鴆鳥，劇毒無比?！贝箢^鬼驚悚。

    殷落凡沖小堂兄扮鬼臉：“貝貝哥哥再見，往后在學(xué)校學(xué)習(xí)，我們多多親熱啊?！?br/>
    他和謝恒也是今屆魔法大學(xué)學(xué)生。

    謝恒斜睨殷落凡，語氣不滿：“人界濁物生下的鄉(xiāng)巴佬土包子，有什么好勾搭的，一點不貴族?！?br/>
    摘凡愕然。

    “媽蛋！”大頭鬼暴跳如雷，一時嘴快，忘記把“媽蛋”改成“臥槽”，“謝家的小王八蛋這么沒家教！主人，你對男人有興趣不？”

    摘凡不明所以，一不小心出柜：“有，還很大……”

    “操他！操/爛姓謝的屁/眼！”

    大頭鬼箍著摘凡的腰，用大腦袋撞他脊梁。摘凡身體發(fā)冷，前胸后背嵌進透明腦袋，血肉好像被隔離開來，雖無痛感，卻很不舒服。

    “叫他哭爹喊娘，丑態(tài)畢露，看他擺什么貴族譜！”

    大頭鬼好不惡毒，一邊駕鶴回碧落軒，一邊喋喋不休咒罵。

    摘凡本想提醒他，出口成臟有礙桃源第一高門大總管的光輝形象，可是“人界濁物生下的鄉(xiāng)巴佬土包子”這句話，不僅僅罵了他，更對亡母構(gòu)成莫大侮辱。摘凡越想越氣，是可忍孰不可忍，落井下石道：“最好拍攝下來，四處傳播，造福廣大饑渴的男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