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流云暖，梅花初雪晴。

    嚴驥夫妻返京的時候，恰是第一場雪。

    林淵打著傘站在城門口，身邊是小少年模樣的林玨。

    林黛玉一個沒拉住，嚴桐已經(jīng)躥下車去，“叔公，舅舅！”

    “這猴兒，一會兒工夫都坐不住?！绷主煊袷Γ芍コ沉譁Y和林玨。

    雪下得不大，薄薄的一層，地上有些濕，車輪緩緩碾過去，留下兩道轍，林黛玉掀起車簾往外看，車窗上都裝了玻璃窗，自是不怕寒風(fēng)。

    “好像和往年也沒有什么不同?！彼Φ溃l(fā)上簪了兩朵紅梅，散著淺淺幽香，“等辦完小舟的婚事，也算了卻一樁心事?！?br/>
    明依瀾尚且算年輕，林如海卻是真的上年紀了，夫妻二人商議此番回京便留下不走了，好在家中照顧老人。

    忽然車身顛簸了一下，嚴驥忙將林黛玉攬住，“哪里磕著沒有？”

    “沒有，大概是碰著石頭了?！绷主煊竦?。

    不想車卻是靠邊停下了，車夫道，“老爺，太太，前頭躺著個人，瞧著是凍壞了。”

    “去瞧瞧人怎么樣了?！眹荔K道。

    車夫去了片刻就回來了，“是個乞丐，還有些神智，也能動彈，已經(jīng)退到路邊去了。只是凍得不成樣子，手上臉上都是口子?！?br/>
    林黛玉從車窗里看了看，見那人在隆冬仍是一件單衣，破破爛爛，頭發(fā)也亂糟糟的，正縮在那里瑟瑟發(fā)抖，她有些于心不忍，“拿串銅錢與他?！?br/>
    乞丐拿了錢，還挺懂禮數(shù)，上前來給林黛玉磕頭，聲音嘶啞干涸。

    嚴驥道，“不必你謝恩了，自去吧，買件厚衣裳，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br/>
    “還求尊駕賞口水喝。”乞丐趴在地上求道。

    車內(nèi)倒備著溫著的熱水，橫豎要到家了，嚴驥索性將整壺水都遞出去讓車夫給乞丐。

    乞丐抱著壺，一時沒敢喝，“弄臟了您的壺?！?br/>
    “一并給了你吧，賣了也能度幾日?！眹荔K倒也沒有想到要再拿回來。

    雖不是什么名窯，也是上好的官窯白瓷了，壺身上頭畫著寒江獨釣圖。

    乞丐道了一聲謝，重又退到路邊，蹣跚著朝另一頭走去。

    林黛玉也沒放在心上，家中還有許多事等著她要忙，好在嚴宜的嫁妝有明依瀾，明依瀾對這個打小就在外頭游歷的孫女怎么疼都不夠，嫁妝一事親力親為，只恨不夠貴重，太后又有許多東西賞下。

    “兩宮還是那樣水火不容嗎？”

    “已經(jīng)撕破臉了，還能如何呢。甘氏跟著她相公外放了，皇后娘娘連個勸著的人都沒有，對太后愈發(fā)不尊重了?！?br/>
    林黛玉略過這里不提，“明兒我打算帶他們兩個去一趟大舅舅家?！?br/>
    賈母在林黛玉離京前就去世了。

    賈赦抱著那些個私房和古董，過得還湊合，賈璉給家里管些庶務(wù)，王熙鳳又生了個女兒喚茗姐兒，把持著家中大權(quán)。

    倒是賈政家不大安生，王夫人帶著賈寶玉去莊子上之后，沒多久，賈寶玉便丟了。夫妻二人為此又重新和好，滿京城的找兒子。

    可惜這么些年竟也沒有消息。

    探春險些蹉跎過了花期，嫁了個商家做續(xù)弦，好在她心智手段不缺，前頭太太也沒有留下子嗣，倒也站下來了，生意也能插上手，夫家都贊她能干。

    賈寶玉沒了，她這個姑奶奶夫家有銀子，又有個弟弟，弄得趙姨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成日里要以主母自居，還要給賈環(huán)找個嫁妝豐厚的小姐。最后探春做主，尋了個耕織人家的姑娘，娘家也算是個地主，勉強壓下了趙姨娘。

    王夫人心痛賈寶玉，一病沒起來，人沒了。

    李紈帶著賈蘭另住，賈蘭屢試不第，娶了個秀才家的女兒，將李紈和妻子的嫁妝耗費得差不多了才中了個庶吉士，也無門路能走，最后外放出去了。

    邢夫人和王熙鳳對林黛玉的到訪，熱情無比，邢夫人道，“總算盼著你回來了，快給咱們講講外頭到底有多好玩？”

    王熙鳳亦流露出艷羨和期待，“姑奶奶快這邊上座，前兒來信說走到巴蜀，可把我可眼饞的。”

    林黛玉摟了茗姐兒，“旁的都好，就是吃的太辣了。請店家炒個不辣的菜，結(jié)果人家說，鍋就是辣的，沒法子。他們兩個倒吃得開心，苦了我了。”

    嚴宜笑嘻嘻湊在王熙鳳邊上，“所以最后我們?nèi)齻€都胖了，獨母親還瘦了些。父親為此特意叫人買了個新鍋子回來請大廚專給母親做飯?！?br/>
    “瞧瞧，往后得找你林姑父這樣的，聽見沒有？”王熙鳳點點茗姐兒鼻子，林黛玉紅了臉道，“璉二嫂子又瞎教她，她才多大呢，知道什么?！?br/>
    “知道找個心疼人的就行?！蓖跷貘P道。

    邢夫人也跟著點頭。

    她們婆媳半輩子也下來了，都有些戚戚然，嫁得多富貴嫁得多榮耀，都不及會疼人的?？粗依镞@爺倆，可不得好好給茗姐兒挑一個。

    林黛玉又好氣又好笑，拿巴蜀的風(fēng)光岔開了話題，一頓飯賓主盡歡。

    嚴宜回來和林黛玉嘆氣道，“完了完了，他看著就不是個會疼人的，我往后也只能羨慕母親了。貨比貨該死，人比人該扔啊?！?br/>
    “你仔細叫佑安聽見了傷心，這天南海北的跟著你跑，也不知道如何才叫會疼人了?！绷主煊駥χ翼樛跏雷?，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嚴宜嘟嘟嘴，不說話了。

    “朕可能沒有辦法給你明面上的封賞，明德，你這么些年真的不后悔？”

    “小叔在朝中位高權(quán)重，臣本就該避嫌，何況能為陛下分憂，何必拘泥是否站在朝堂之上?！眹荔K道，“不過臣想替犬子討一個恩典?！?br/>
    “你且說來朕聽聽?！?br/>
    萬一說了白說，朕也只能對不起你了。

    “臣懇請陛下允許犬子婚事自由?！?br/>
    您賜的婚實在是嚇死人。

    “也罷，那就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朕不管。不過朕有個新年禮物給你?！泵麝仔π?，“回去吧，驚喜?！?br/>
    年后，明曜下旨，冊封明依瀾為淑和大長公主。

    好在沒有封地，只賞了公主府。

    明依瀾：？？？

    太后笑道，“你的封號和博裕博文幾個的名字本就沖了，這些年一直想給你換倒也沒有機會?？偹氵@次皇帝聰明，和哀家想著一件事了。”

    明依瀾還要說什么，太后拉著她的手道，“我知道明德幫著皇帝很辛苦，只是不能讓人知曉，既如此，便由你受著罷，有你這個大長公主做祖母，也沒誰會欺負宜兒幾個小的?！?br/>
    大長公主位比親王，例如忠順親王這一群還比她小一個輩分。

    “就算我不是大長公主，敢欺負我孫女兒，我也得懟死這一家子?！泵饕罏懙?，“左右也這樣了，給你當個后手我也沒意見?！?br/>
    萬一太后沒了，皇后要和皇帝硬來，她這個大長公主還能代表宗親頂一波，說不得背個鍋啥的。

    “嚴婕妤來請安了?！睂m人輕聲稟報道。

    明依瀾道，“那我就先回去了?！?br/>
    這嚴婕妤卻是嚴沁庶妹嚴潤，她見嚴沁都要遠嫁，自己的婚事也不一定有著落，索性一狠心求明依瀾報了選秀，進了宮。

    太后看在嚴家的面上，留了她下來，她平日也不爭寵，時常給太后請安。明依瀾雖常進宮，卻不大見她。

    嚴潤打扮的素雅，和從前一樣說話有些慢，但是舒緩而有條理，讓人忍不住就靜下心來傾聽她的話。

    “今兒怎么又來了？不是讓你專心服侍皇帝么？”

    “替陛下盡孝太后亦是服侍陛下。”

    “嚴婕妤，你真的不想爭？在哀家這里擺出爭是不爭的樣子，是最蠢的。”太后道，“你出身嚴家，也不算很低的家世?！?br/>
    “臣妾昔年在家中便只想平靜度日，如今的日子便很好了。陛下是明君，平素也不大消磨在后宮?！?br/>
    “如果換作太上皇的時候，你早骨頭都沒了。”

    然而太上皇還沒死。

    太能活了。

    千年王八萬年龜。

    太后想著是不是給太上皇送個龜當寵物，來個看誰活的過誰比賽，雖然她覺得王八比較合適太上皇。

    林黛玉恭賀過明依瀾，又答應(yīng)會搬去公主府和她一同住，心中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嚴驥卻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封賞而已，你倒比受罰的還要忐忑?！?br/>
    林黛玉嗔了他一眼。

    天上又下起雪，車走得慢悠悠，林黛玉將女兒的陪嫁說與他聽，以作消磨時間。

    秋收冬藏，春生夏長，待得大地回春，她的小舟就要出嫁了。

    好像可以理解當時林如海的心情了。

    到時候讓父親明德小叔小玨小船一起去堵門。

    出殿試的題目不知道會不會太刁難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