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了”,程玨道。
他的確是不記得了。對于六歲到十七歲之間發(fā)生的事情,程玨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不過,程玨沒有印象,霍音卻不敢忘記這份恩情——
霍音是庶出,他的生母是嫡母的陪嫁丫鬟,叫錦娘。
起初,霍音的父親霍江河愛慕的女子便是宋大人家中的丫鬟錦娘,但因為頭頂烏紗且有士庶不婚的規(guī)矩才娶了宋家的姐。不過,下聘禮前霍江河卻與宋大人在私下里提了個條件——錦娘必須是陪嫁。
宋大人為了拉送霍江河自然應(yīng)允,并且將這件事壓在心底對女兒絕口不提。宋姐嫁過來之后,霍江河還是收斂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但是,事情總有被撞破的一日。
婚后的第五個年頭,宋氏看出了這個兩人的情意。
那個時候,霍江河正是皇帝面前的寵臣,宋氏也被加封為正三品誥命夫人。在許多人的奉勸之下,宋氏主動提出讓霍江河納錦娘為妾。
宋氏肯,霍江河自然喜不自勝。加之那個時候,錦娘已有身孕,宋氏點了頭,一切便都名正言順了!
轉(zhuǎn)過年來,錦娘誕下一位公子,也就是霍音。
公子出生后沒多久,霍江河便辭官歸隱。彼時,他這個舉動無疑讓多有人都大吃一驚!正在步步高升的寵臣突然辭官了,饒是誰也覺得這其中有隱情!
不過,宋氏不是十分看重名利之人,也深知伴君如伴虎,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全力支持霍江河。
轉(zhuǎn)眼又三年,錦娘又為霍江河添了位女兒,取名霍含笑。
這個女兒的出生無疑讓霍江河更加把錦娘當成了手中的寶,若是那個時候錦娘要天上的星星,霍江河恐怕也是會想辦法給她摘來!
錦娘得意,宋氏自然就不痛快。不過,到底是大家閨秀,再不痛快也得忍著。這一忍,又是相安無事的五年。
真正讓宋氏動了殺心的是霍江河喝醉之后不經(jīng)意間說出的一句話——他想把家業(yè)留給兒子霍音繼承。
有了這個導(dǎo)火索,宋氏每日里都在想如何除掉錦娘和她那兩個孩子。終于,機會來了。
霍江河的老友途徑九里鋪時約了霍江河去喝酒?;艚尤チ?,回來時錦娘住的院子已經(jīng)被燒的不成樣子。
錦娘命喪當場,霍含笑因為貪玩出了家門,沒葬身火海但也沒再回家,至今都杳無音訊。
霍音幸運,被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孩子救了出來,那孩子為救他還被著火的木椽砸到了左手手臂。
“霍公子對我手上的疤似乎很感興趣?”見霍音愣著出神,程玨提醒道。
霍音抿了抿唇,淺笑道:“沒什么,想起了一位故人”,見程玨正看自己,霍音瞟了一眼案上的紙,道:“琬琰兄,練字吧。”
程玨沒接話,右手執(zhí)筆在紙上一筆一劃的寫著霍音交給他字。
霍音寫字有自己的風(fēng)格,比方說他覺得這個字哪一劃拉長些好看,他便不顧常規(guī)的拉長些。程玨不識得這些字,又被霍音往坑里帶,他的字多少也帶了些不規(guī)范,不過絲毫不影響它的美觀程度。
霍音在他身旁看了一會,覺得沒什么可指點的了便尋了個由頭出了內(nèi)室。
院子里,剛被程玨澆灌過的那幾棵才過腳踝的蔥苗正頂著太陽努力汲取養(yǎng)分?;粢舳自谝粋?cè),有一搭沒一搭的拽著蔥苗嫩綠的葉子往外拔。
半晌,他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就把人家剛種下沒多久的蔥苗給人拔光了。
這該如何是好?
他又不是個會種地的,那話怎么說的來著?
拔蔥容易栽蔥難!
原本,他只憂心一件事——程玨到底對自己有沒有救命之恩。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還得考慮,這些蔥苗是該毀尸滅跡還是想辦法栽回去。
“霍公子?”
霍音聽到這聲音異常心虛,忙把握著蔥苗的手往背后一背猛地站起了身。
“我寫完了,還請霍公子雅正”,程玨道。
“好說好說!”霍音滿口應(yīng)下,手仍舊縮在背后。
程玨豈會看不出霍音的動作,問道:“霍公子手中握的好像是我家的蔥苗?”
被人當場抓住,霍音也不好意思再瞞著程玨,雙手從背后慢騰騰的移了過來,“我方才見琬琰兄院子里的蔥不錯,正想著晚上給琬琰兄做蔥炒雞子(雞蛋)!”
這話,饒誰聽著都牽強,程玨卻信以為真了。
也是!對于一個不會做飯的人來說,問他園子里的菜長沒長好與問他他做的飯菜熟沒熟是一樣的。
“有勞霍公子了”,程玨道。
霍音舒了口氣,心中暗嘆,什么都不懂真好!
太陽下山后,霍音果然把一盤蔥炒雞子端上了桌。
嫩綠的蔥葉與金燦燦的蛋黃讓人看了非常有食欲,程玨沒客氣,與霍音分食了這一盤菜。
程玨覺得,每次做菜霍音都故意少做些似的。他家的家境雖然不好,但也沒到了飯都吃不飽的地步啊!每次看著盤子變得空空如也,程玨總覺得沒吃痛快。但是,又礙于顏面不能表現(xiàn)出來。
飯后,一切如舊——程玨刷碗、霍音鋪床,兩個人十分默契。
程玨這廂刷好了碗,霍音也把床鋪收拾的差不多。程玨默許了霍音與自己擠一張床,他不想讓霍音睡他父母的床鋪,也不想自己去睡,反正兩個大男人也沒什么好避諱的,索性就將就著吧。
霍音上|床的時候程玨已經(jīng)背對著他躺下了。他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了程玨,但膝蓋還是不心碰到了程玨的脊背。霍音忍不住悶哼了聲,程玨睜開了眼。
“怎么了?”
“擾到琬琰兄安寢,實在抱歉。”
程玨干脆轉(zhuǎn)過了身,聲音不大卻很清晰的問道:“我是問,你的膝蓋怎么了。”
瞞他不過,霍音交代了實話,“上回偷偷跑出來玩,回去被罰跪了個把時辰。琬琰兄也知道,我這手無縛雞之力又細皮嫩肉的書生哪兒經(jīng)得起這個,這不膝蓋都跪青了。”
霍音說道最后估計把自己表現(xiàn)的十分委屈想博一博程玨的同情,沒想到最后卻換來兩個字——
“活該!”
到底是嘴硬心軟,程玨還是起了身從柜子里翻出來了半瓶專治跌打損傷的藥膏塞到了霍音手里,“藥?!?br/>
霍音得寸進尺,“琬琰兄,從前受傷時,我兄長都親自給我上藥。我好歹喚你一聲‘琬琰兄’你就忍心讓我一個病人自己上藥?”
說道最后,霍音干脆把自己褲子擼到膝蓋上側(cè)。
程玨無奈,自己怎么就誤打誤撞遇上了這么個祖宗?
不過,一想到自己方才還吃著人家做的飯菜,程玨委實拉不下面子來拒絕。再者,霍音膝蓋上的淤青確實嚴重。
跪了個把時辰就成這樣,這人身體得多虛??!程玨想著,然而他不知道,霍音的個把時辰是整整一宿。
第二日清晨才回家的霍音正好與宋氏打了個照面。
宋氏借著嫡母的身份美曰其名管教霍音,實則就是公報私仇!
這樣的懲罰,從生母去世后霍音受的沒有一千也夠八百了自然不放在心上。
不過最后終究沒熬住,還是霍音的兄長霍琛從祠堂里把已經(jīng)跪著睡著的他背回了房間。
再醒來時,霍琛守在他身邊正給他上藥?;翳‰S口問了幾句他這兩日去了何處、遇見了什么人,霍音皆據(jù)實回答。
說到最后,霍音表明自己不想留在家中討繼母的嫌,想搬出去住幾日正好教程玨寫字還了他對自己的收留之恩?;翳∧S,還給他留下了一包銀兩。
對于霍音來說,在那個如狼似虎的家中如果還有一點兒留戀的話,那就是他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霍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