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了，方家老二還是沒消息，部隊年初又來了一次，當(dāng)時方復(fù)國剛十六?！胺郊依先驳侥挲g了啊”方煖到處聽鄰居說，是啊，又一個到年齡的，真真是不給留條活路啊。當(dāng)天晚上，方煖她娘跪在他爹腳旁，那個江南女子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同丈夫哭訴，方煖經(jīng)過時抬頭看到站在庭院中間的那棵木王旁的少年，想是也聽了十之八九。

    “三哥，你想去嗎?！狈綗溙ь^看著面前的少年，不知何時，當(dāng)時不比她高出多少的哥哥已經(jīng)需要仰著頭才能同他講話。

    老三低頭看著妹妹水亮亮的大眼睛：“臭丫頭，我不去難道你去??？”

    “可是二哥都?！狈綗溣浀盟f完后，三哥一改平常嬉皮笑臉“丫頭，記得，我是你哥哥，也是男人，總不能讓你們這些姑娘家去抗槍桿子?！狈綗溈粗媲暗倪@個人，突然感覺他和身后的高高壯壯的木王有些像。

    復(fù)國也走了，自己主動去的，走之前還是嬉皮笑臉的，他說：“爹娘，我替小五把二哥找回來，這丫頭整日的念得緊，找到了就回”。

    老三走的那天又下雪，這里就是這樣，四五月里還時不時要來那么一場，南邊已是下火的天，時不時來那么一場雨便是天賜的活路。那時，方媛才第一次知道哥哥要去的地方遠(yuǎn)得很，那里如今早就沒了雪，但熱的人受不了，像是放在火上烤似的，大致同四年前奉天城的那個冬天一樣，即便冷了那么些年早該習(xí)慣，但那個冬天卻格外冷，讓人受不了，所以爹才會給自己改了那么個名字吧。

    認(rèn)得喬落也是在1935年，老三走后兩個月，方情禮和妻子商量用兒子的慰問金在鎮(zhèn)上開個學(xué)校，如今，那些像奉天中學(xué)一樣的大學(xué)校早已姓日不姓中了，連學(xué)校里的牡丹都被大片的粉遮了身子。十月，方煖?zhǔn)?，學(xué)校剛建好，在撫順，方家一家人搬了些用品在學(xué)校里，說是學(xué)校，不過六七個班級，一排平房過去，卻是從小學(xué)到中學(xué)各個全乎。方情禮起名叫“紅江”。方媛除了日常讀書，偶爾會去小學(xué)幫忙代課，小小的，站在講臺上，比手里樹枝做的教棍高不了多少，喬落是來接孩子的，雇主家的小少爺，今年九歲。

    “你是老師？”

    “嗯，你是？”

    “我是來接人的，莫凡，我家少爺”

    “小少爺，走吧，外面瞅著要刮雨，太太家里燉了豬蹄，等您回去吃飯呢?！?br/>
    “方老師，再見?！?br/>
    “哎，再見，別忘了做作業(yè)?！?br/>
    “嗯?！?br/>
    知道兩人走遠(yuǎn)，方煖才回神，回去路上忍不住問她爹。

    “方校長，問您一問題唄?！?br/>
    “臭丫頭，少給我打官腔，有事就說”方情禮朝方煖?zhǔn)嶂饣榛ㄞp的頭上拍了一下，不重，卻惹的自家閨女的白眼，當(dāng)即消了一身的疲憊，樂的眉眼都擠出了紋路。

    “就，莫凡，高高瘦瘦的，不愛說話那男娃娃。”

    “哪個？”雖說學(xué)校不大，但好歹是幾十號人，冷不丁讓方校長想一人還真不容易。

    “那個啊，和我差不多高，對了，之前還幫你搬過新書?！?br/>
    “哦，莫凡啊，那不是城東莫家的大少爺嗎，你不記得啦，小時候他爹老帶你去吃他家門口買的核桃酥，還給非讓我把你過繼給他做閨女，你大哥聽說了還去人家家大鬧了一場”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時候才三歲多，除了吃還知道什么?！狈叫ｉL斜了自家閨女一眼，鄙夷之意甚足。

    “大少爺?他家就他一個兒子嗎？”

    “是吧，沒聽說莫先生家又添喜了”

    “哦。”

    “臭丫頭，想什么呢，怎么突然問起莫家的事兒了？”

    “沒，就突然想起的，問問?！?br/>
    兩天后，學(xué)校放假，方先生帶著妻女上街準(zhǔn)備置辦些夏天穿的衣物，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正式變樣的時候，個子也是竄的極快，堪堪到了方先生肩頭，幾乎同她娘一邊高，方煖本就長的好，又是從小嬌慣著長大的，家里父母兄長處處緊著這朵嬌氣花，自是不比鄉(xiāng)下姑娘，身材高挑，又水靈，特別是那雙眼睛，更是遺傳了方先生的濃眉大眼，不似孟小慧眉目含情，一彎眉眼似是盛了這世上所有的情，方煖更是英氣些，她娘總說，這老四和小五倒是長反了，方煖越大越像方先生，雖說皮膚依舊水靈靈的，但不像小時候那般秀氣，到更顯幾分颯爽，而方興國卻是越長越發(fā)的男生女相，兄妹二人也只有小時候有些相似，如今，方興國越發(fā)安靜，日日讀書練字，倒是多了個繼承方先生衣缽的。就像方家老爺子說的“如今，這一大家子我是管不了了，一個個都要往戰(zhàn)場上跑，祖上積德，方才留了興國，可別再出什么岔子了”。

    “爹，四哥又呆在屋子里，我都怕他憋出病來?！?br/>
    “你四哥喜靜，哪像你，整日蹦跳個不停，哪有一點(diǎn)點(diǎn)姑娘家的樣子。

    “對了，爹，財神節(jié)是不是要到了”方煖踢著腳下的雪團(tuán)子，剛做的小紅棉靴鞋頭一片白，像極了姑娘凍得紅撲撲的小臉上俏生生的鼻尖一點(diǎn)白。

    “呦，是呀，你娘昨日還讓我別忘了買些貢品香料，我這一忙起來給忘了，小五啊，你去前街鋪?zhàn)涌纯催€開著沒，若是關(guān)門了就去多走兩步去三臺子，你劉嬸那，也算照顧照顧生意。”

    “劉嬸，她不是前年跟那個打鐵的喬什么，唉，想不起來了，就那個喬叔一起去南方了？怎么又回來了？”

    “剛回，聽說是老喬那邊還有個家，但家里就只剩個閨女和老母親，去年冬天老喬沒了，你劉嬸看著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不忍心，就把人一起接回來了，那閨女跟你差不多?！?br/>
    “跟我差不多？這喬叔也是厲害，唉，說起來，我記得喬叔身體挺好，怎么說沒就沒了？”

    “你劉嬸說是被人給害了，她們也是沒辦法，這才回了奉天，一個女人不容易。好了，小孩子瞎打聽什么，快去快回，外面不安全”。

    “知道了，回回都說我瞎打聽，回回還不都說了，老頭子就是口是心非”方煖撇撇嘴，握著錢抬腿朝門口走去。

    “臭丫頭，就數(shù)你嘴厲害?！?br/>
    方煖出門時已經(jīng)酉時了，太陽剛剛剩些余輝，照在雪面上泛著瑩瑩的白光，像極了姑娘濕了水，染著蔻丹的手指，粉嫩嫩，直晃人眼。離得最近的一家香料鋪?zhàn)釉珀P(guān)了們，聽說是家里婆娘生產(chǎn)了，盼了好久的福娃到了，老板喜不自勝，日日早早關(guān)了門回家伺候。方煖看著香料鋪的大門笑了笑，轉(zhuǎn)身去了三臺子街。

    “老板娘，來二兩八角、二兩茴香、半斤大料，再要一捆香”

    “喲，小先生，都這么高了，差點(diǎn)都沒認(rèn)出來，出落的真好看，真是女大十八變，比小時候還水靈”

    “劉嬸，我爹說您回了，正好財神節(jié)到了，我來看看您”

    “唉，劉嬸這就給你拿東西去”劉萍萍一邊笑著幫方煖稱香料，一邊朝里屋喊“落落，拿一捆香出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紅襖灰褲的姑娘從里屋出來，個頭不高不矮，勝在皮膚白，倒也顯得清秀?！澳闶?，莫凡家的”方煖看著喬落。

    “方先生，我叫喬落，白日去接了我家少爺?！?br/>
    “我記得你，喬落，你是？”

    “這是我閨女，落落，把東西幫小先生送回去”

    “不用了劉嬸，東西不多，我自己一個人拎就行，總共多少錢”

    “給什么錢，過去方校長對我多是照顧，拿去用就行了，不值幾個錢”

    “那不行，生意不能這樣做的?！?br/>
    “嬸說了，拿去用，再給錢就見外哈?！?br/>
    “那行，那改天嬸，你去我家吃飯，我讓我娘給您做好吃得”方煖笑著說，邊說邊把錢票塞在門口的花盆底下，露了個角。

    “好，改天嬸去你家，我瞧著這天暗了不少，趕緊回去，別讓方校長掛著，路上小心著點(diǎn)”劉萍萍囑咐著。

    “好嘞，那我就先走了”方煖朝劉萍萍笑笑，有看了眼喬落，朝她點(diǎn)了下頭。

    北方，日頭落得快，這時天已經(jīng)快要黑透了，方煖加緊了步子，快到家時，瞧見母親在門口張望著“娘，我回來了”。

    “你這孩子，怎么去了這么久，這天都黑透了，你爹也是，讓他置辦點(diǎn)兒東西他都記不住，還真會指使人，東子、你四哥誰不能去，偏偏讓你一姑娘家黑著天去。”孟小慧一邊數(shù)落著方情禮，一邊接過閨女手里的袋子“冷著了吧，娘給你煮了紅棗銀耳羹，火上熱著，娘給你盛出來哈，先進(jìn)屋子里烤烤，小手冰涼。你爹，我非得好好說說他”孟小慧一邊拉著閨女往里屋走，一邊數(shù)落著丈夫，方煖跟在身后忍不住笑出了聲，惹得她娘一頓白眼。

    喝了銀耳羹，方煖被她娘趕進(jìn)屋子里用棉被裹著，說是在外頭那么久，怕是身子都凍透了，非得好好暖暖才行。

    躺在床上，方煖又想起喬落，真是同人不同命，同樣是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自己跟她一比，更是跟姥姥說的：“丫頭真真兒是個掉進(jìn)了福窩窩里的金疙瘩。”方煖傻笑了兩聲，雖感慨喬落的不幸，卻也慶幸自己家人個個將自己捧在手心兒里，唯一的遺憾是二哥至今生死不明。但這年頭，家國不幸，又有哪一個是能逃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