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剛走進(jìn)銀行大廳，分理處的領(lǐng)導(dǎo)就對我說：“小聶，快去分行，行領(lǐng)導(dǎo)找你談話?！?br/>
    我愣住了，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行領(lǐng)導(dǎo)找我一個小人物干什么？

    我在銀行工作了差不多快六年了，一直只是蕓蕓眾生里的那一個，行領(lǐng)導(dǎo)只怕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最多就是覺得我臉孔有些熟悉而已。

    我整整衣裳，急忙出門，卻看到分理處的領(lǐng)導(dǎo)的車停在門口，司機(jī)對我說：“上車吧！”

    我更加覺得驚異，至于嗎？看到司機(jī)那張有些討好的臉，我忽然有了種淡淡的預(yù)感，或許，這一切跟林峰有關(guān)系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干預(yù)我的生活，還是給我暗示，炫耀他長袖善舞的能力？

    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和行領(lǐng)導(dǎo)談了不超過一個小時的話以后，我即將升任行政處副處長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銀行的每個角落。

    待我從分行回來，才踏進(jìn)分理處的大門，平素關(guān)系普通的同事們頓時笑臉洋溢，紛紛前來恭喜：“小聶，恭喜升職了?！备腥酥毖圆恢M地說：“你算是最年輕的副處長了，是不是上面走通了什么關(guān)系？”

    我搖搖頭說：“你們從哪里聽到的謠言，誰說我要升職了？我該干嘛就干嘛?！蔽易氐阶约旱淖簧希牭酵聜冊谧h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個閑職嗎，至于這樣擺架子嗎？”“人家上面有人，你以為是靠自己的能力被提拔的？”“瞧那張臉拉得跟驢臉一樣，誰稀罕呀？”

    我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感覺了人群里的寂寞。

    如果這是與咿呀相愛的代價，那不妨來得更猛烈一些。

    我苦笑著，自己為自己打氣，行，還有什么花樣盡管來吧！

    我還沒工作多久，頂頭上司又來了，說：“小聶，回家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要上任了，還坐什么柜臺？”

    我苦笑著解釋：“科長，我真的沒有升職，行領(lǐng)導(dǎo)今天只是了解了我的情況，隨便談了談話，根本就沒有提到升職的事情?！?br/>
    他揚(yáng)揚(yáng)手里的一張資料：“喏，明天要你去財經(jīng)學(xué)校學(xué)習(xí)幾天，這可是提拔的信號啊，不是人人都有這個機(jī)會可以去學(xué)習(xí)的。”

    我接過資料一看，白紙黑字還有大紅印章，果然是調(diào)我去銀行學(xué)習(xí)三天的通知。

    我一屁股坐下來，頭腦里一片昏暗，好家伙，動作真快，我一點(diǎn)風(fēng)聲也沒有，銀行內(nèi)部都已經(jīng)滿城風(fēng)雨了。

    看到大家異樣的目光，我知道我今天在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回家收拾收拾行李。

    正打算走人，手機(jī)響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但接起來一聽，聲音絕不陌生。是林峰打來的。他一定是從咿呀那里要了我的電話號碼。

    我劈頭就問：“你到底想干嘛？”

    他的聲音穩(wěn)穩(wěn)地傳過來：“你會明白的?，F(xiàn)在我的車就停在你單位門口，出來。”他的聲音不容置疑。我想了想，決定去看看他到底想搞什么鬼。

    我走出銀行，看到林峰的車果然停在外面。我拉開車門走進(jìn)去坐下，他對我說：“你不要皺眉頭，為了應(yīng)酬你，你知道我今天推掉了多少事情？”

    我冷冷一笑，犀利地說：“我不需要你的應(yīng)酬。”

    自從看清楚他的真實(shí)目的以后，對這個人我再無任何畏懼。不管是誰都不可以將咿呀從我身邊帶走。

    他轉(zhuǎn)動方向盤，車載著我們一路飛馳。我納悶地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十分的不耐，對我的漠視和鄙夷一覽無余：“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再說話，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一閃而過，此刻街頭人來人往，人人面色平靜，卻誰又能窺探到別人的心里是否平靜如水？任憑林峰做什么我也安之若素，坦然面對。

    車，漸漸停在一處高尚公寓處。他將車泊好，帶著我坐電梯一直坐到頂層，拿出鑰匙打開門，一座寬敞的精裝修公寓就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他將鑰匙拋給我：“屬于你了。家具我也找人給你訂好，你什么都不需要操心。還有，你有沒有駕駛證，你自己去選臺價格20萬左右的車。選好了我負(fù)責(zé)打卡?！?br/>
    我的唇角上揚(yáng)，浮出一絲譏諷地笑意：“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走進(jìn)房間，手撫摸著墻壁，輕輕地拍打著，眼神依然帶著不屑的神采：“你的胃口還有多大，你都提出來，只要我做得到的我就全部滿足你。”

    我頭也不回地朝外走，他急忙奔上前來，拽住了我，粗大的鼻孔向我急促地噴出氣息，雙目圓睜，帶著焦急地口吻說：“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到底要怎么樣才肯離開林咿呀?！?br/>
    我站定，憤怒地甩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說過，不想再和你談?wù)撨@個問題，因?yàn)闆]有什么可以談的，這不是做生意。對不起，我不出賣我的愛情?！?br/>
    “愛情？”他鄙夷地沖我說：“你懂什么是愛情嗎？咿呀真正愛的人從來不是你，以后也不是你。她的美好的光陰只屬于我，我看著她成長，陪著她一起迎接許多人生的第一次，我是第一個牽她手的男人，也是她第一個愛的男人，你以為她會因?yàn)槟愣泴儆谖液退囊磺谢貞泦?？?br/>
    我看著面前這個身軀健碩高大的男人，他早已一掃平日里的沉穩(wěn)冷峻，對著我大嚷大叫，陰霾遮沒了他的五官。我真想給他一面鏡子，讓他看清楚自己現(xiàn)在扭曲的臉，他以為他的大喊大叫，他的威逼利誘，我就會后退就會膽怯就會退出嗎？

    他錯了。

    任憑他有副多么會算計(jì)的頭腦，任憑他咆哮如雷，我也巋然不動，毫無畏懼，因?yàn)槲抑?，他越激動越表明，這場愛情PK，他已經(jīng)被判出局。

    我的臉上漸漸浮出一絲殘忍的笑意：“你只是說她愛你，你說過你愛她沒有？即使到現(xiàn)在，我也沒有聽過你任何一句表白的話。林峰，也許咿呀在她少不更事的時候是曾經(jīng)喜歡過你，喜歡過像父親一般照顧自己的哥哥，可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長大了，她想把手放進(jìn)我的手心里，從你的懷抱里脫離出來。就算她愛過你，但是你沒有給她回報，聽不到回音，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了，已經(jīng)在別的地方重新找到了肯給予她熱烈愛情的男人，很抱歉，我就是那個男人，將你從她心里趕開的男人?！?br/>
    我知道，這每句話，都會像把小刀，在他貌似僵硬其實(shí)脆弱的心臟位置一道道割開傷口?？墒?，再溫和斯文的我，在這個時候也不會退縮，我在和我強(qiáng)大的情敵，進(jìn)行一場只有男人才可以明了的愛情爭奪戰(zhàn)。我不可以輸給他。我沒有退路。

    果然，他被我的話語激動得跳了起來，青筋暴露的手指著我咆哮：“我愛林咿呀，我愛她從她愛我開始，不，早于她愛我開始。沒有誰可以將她從我身邊奪走，也沒有人可以比得了我在她心里的位置?！?br/>
    我平靜地吐出一句話：“那，歐姐算什么呢？還是你當(dāng)咿呀是什么？你就算愛，也早已失去了資格。”

    他發(fā)狂地向我撲來，狠狠朝我肚子上揍了一拳，我稍微避開，還是挨了一下，接著，拳頭接二連三向我砸來，他很聰明，避開我的臉部，拳拳擊向我的下腹。

    我還手了，可是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一定是學(xué)過一些拳腳功夫，每拳都命中目標(biāo)，又可以避開我的反撲。很快，我就被他打倒在地，捧著肚子*起來。我懷疑我的五臟六肺都移了位，只怕有些內(nèi)傷了。

    他壓在我身上，手指著我說：“聽著，不想被打死，你就離開林咿呀，車和房子我都可以給你，我甚至可以給你介紹漂亮女人，但是林咿呀，你從此不可以再見她?！?br/>
    我狠狠地說：“你做夢！”

    他的拳頭又高高地舉起來了，眼看著要落下來，卻“嚓”的一聲，從我耳際邊掠過，重重地?fù)舸蛟谀镜匕迳希?，順著他捏緊的拳頭流了出來。

    他拿流血的拳頭捧著頭，蹲在地上，像個失去了心愛的玩具的孩子一般痛哭起來。

    “我求求你……把咿呀還給我……”

    我憐憫地盯著他看，愛情是這個世上最奇妙的化學(xué)劑，它可以軟化再剛強(qiáng)的心臟，也可以讓脆弱的心臟變得像鋼鐵一般堅(jiān)硬無比。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一直在放任著咿呀，因?yàn)閷λ膼畚腋杏X我有把握，不管她經(jīng)歷過幾個男人，她的心里只有我。可是，原來不是這樣，我高估了自己……你，為什么你要出現(xiàn)在我們中間，為什么你不可以讓咿呀一直深愛我，就像我這樣愛著她一樣?！?br/>
    陽光穿透客廳的大陽臺，斜射而入，我們都沐浴在金色的光線里。四周安靜極了，只有他的嗚咽和我的喘息聲。我從地上勉強(qiáng)爬起來，撩開襯衣，里面早已又青又腫，摸上去，撕心裂肺的疼痛?？墒牵揖谷灰稽c(diǎn)也不生氣，在我心里，我覺得被我打敗的是林峰。

    我輕聲說：“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嗎？那就是我在愛咿呀的時候常常忘記了我自己，而你，在愛她的時候你先只想著自己?！?br/>
    我環(huán)顧著房子，闊大的面積，落地飄窗，錯落有致的裝修風(fēng)格，這無疑是套要價不菲的公寓房，對，還有輛車，還有我所謂的被安排好了的前程。這一切，如果讓我用我的愛情交換，都變得毫無意義。

    我整整衣裳，昂首走了出去。誰說我缺少陽剛氣，此刻的我，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知道自己目標(biāo)的男子漢。

    （2）

    我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傷口疼的厲害，我自己給自己涂紅花油，心想這愛的代價果然是痛的。

    手機(jī)鈴鈴地響了，咿呀追來了。

    電話一接通，她就不滿地嚷嚷：“聶曉明，你在哪里，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diǎn)了，你怎么還不回來？”

    我苦笑起來，女朋友的關(guān)心有時候真的是負(fù)累。

    我向她解釋，說因?yàn)橐ヘ斀?jīng)學(xué)院學(xué)習(xí)三天，所以回家來收拾點(diǎn)東西。

    她敏感地問：“你說話的聲音怎么感覺有些不對勁？”

    一說話，我的傷口就揪著疼，林峰下手忒重了?？墒且m著咿呀不能讓她知道，免得她擔(dān)心。我只得胡亂搪塞了幾句就急忙掛掉電話了。

    我光著膀子，身上涂滿了藥，不能穿上衣服，夜里有風(fēng)，挺涼的，我只得胡亂披了條破毯子在身上。

    在沙發(fā)上休息了半個小時，忽然聽到門口傳來鑰匙聲響，接著門打開了，我看到林咿呀匆忙走了進(jìn)來，頭發(fā)上有許多雨水，原來外面下雨了。她一邊怕打頭發(fā)，一邊說：“我看你搞什么鬼，別在房子里又藏了個女人……”她的大眼忽然瞪得像銅鈴，尖叫起來：“曉明，你怎么了，你被人打了？”她撲了上來，將我的毯子掀開，看到那些又青又腫涂著藥的傷口，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傻瓜……你，你怎么不告訴我？是誰打你了，快說，快說，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她抓著我緊緊搖晃。

    看著她含淚的大眼一閃一閃的，像一株楚楚可憐的梨花，我的心里覺得又甜蜜又憂愁，傻丫頭，我就算是為你再挨幾拳也心甘情愿，只要你是真的在意我。我伸手撫摩著她的長發(fā)，頑皮地說：“我不會被人打死，也會被你折磨死?！?br/>
    她停下手，小心地?fù)崮χ业膫?，嘴唇一抿，兇狠地說：“誰敢欺負(fù)我男人，我讓誰好看?！彼闷鹗謾C(jī)撥打電話，我還沒來及阻止，電話已經(jīng)接通了：“哥，曉明被人打了，不知道誰干的，你要替我出氣，把打人的找出來……我不管，小時候你妹妹被欺負(fù)了，你都會替妹妹爭口氣回來的，現(xiàn)在是曉明被人打了，也同樣等于你妹妹被人欺負(fù)了……什么，你不管……為什么呀……”

    我按斷了她的手機(jī)。

    我對咿呀說：“沒什么，你知道我有幾個哥們愛喝酒，說說笑笑，玩笑開過分了，就動手了。男人么都這樣，打打鬧鬧還是哥們兒，算了，算了?！?br/>
    咿呀，我怎么能夠告訴你，是這個世界上你最在乎的兩個男人為你打架。如果讓你知道，還不知道你會傷心成什么樣。

    她嘟起嘴，責(zé)怪我：“真不知道你和一幫什么人交朋友?！彼嫖艺砹藥准路瑔枺骸澳闳W(xué)習(xí)幾天，每天能回家嗎？”

    我搖搖頭：“要去三天，封閉式學(xué)習(xí)，這幾天我不在你身邊，你自己多照顧自己，別老像個孩子一樣，還有，別減肥了，多吃點(diǎn)東西，你已經(jīng)夠瘦的了?！?br/>
    “知道了，唉，有時候我有種錯覺，我才像老公，你像老婆，嘮嘮叨叨的?！?br/>
    我的心一漾，幾乎要滴出蜜來。不顧身體的疼痛，緊緊握著她的手，撒嬌般地說：“你剛說什么，老公，老婆？”

    她的臉頓時紅了，揪了我一下：“都被人打成這樣了，還胡思亂想。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的，你可不要當(dāng)真?！?br/>
    我再度握著她的手，凝視著她美麗的大眼睛，輕聲說：“有些話，可不能隨口說的，既然說了，就是諾言?！?br/>
    她不語，良久，才溫順地點(diǎn)點(diǎn)頭，吻了吻我的嘴，濕潤的嘴唇甜甜的，我忍不住抱緊她，雙手就想去解她的衣裳，誰知道傷口扯著疼，疼得我“啊呀”叫喚了起來。

    她大笑起來，說：“看你還老實(shí)不？”

    燈光照耀著我簡樸的小窩，因?yàn)樗退男β?，我的房間就像人間天堂一般充滿快樂。我真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忙忙碌碌的人們甘愿做不回家的人，有家，有燈，有一縷茶香，還有一個深愛的人，這日子，該有多溫馨。寧可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完一生。

    （3）

    我坐在財經(jīng)學(xué)院的臺階上，捧著書本閱讀，細(xì)碎的陽光照耀在書本上，仿佛在和我的視線捉迷藏。手機(jī)嗡的響了，我一看，竟然是好久不見的喻蓉。

    自從婉然謝絕了喻蓉隱約的愛意之后，我們做回了朋友，可是在一起始終有些尷尬，漸漸就淡卻了聯(lián)系。

    此時此刻接到她的電話，心里有些小小的驚喜。

    “曉明，你現(xiàn)在在哪里？”

    “我……呵呵，你一定猜不到?！?br/>
    “那讓我猜猜看。你是不是坐在臺階上，在看書，旁邊還放了杯可樂？嗯，現(xiàn)在一定在東張西望了……嘻嘻?！?br/>
    我握著手機(jī)東張西望，果然看到喻蓉從一棵樟樹后面伸出她可愛的小腦袋，朝我招了招手。

    她穿了件藍(lán)色的長袖T恤，白色的牛仔褲，很休閑，和她平素的氣質(zhì)有點(diǎn)不一樣，但是一樣很漂亮可愛。她是那種讓人見了覺得很順眼的乖巧女孩。

    我微微吃驚，不明白怎么會在這座偏僻的學(xué)校里遇見了她？

    她笑著說：“我是來這里進(jìn)修的，別以為我是幼師就不需要學(xué)習(xí)了，我在這里報讀了本科函授，要考試了，所以這段日子天天來讀書備考。你呢？也是來報考的嗎？”

    我告訴她我來這里的目的，她欣喜地說：“恭喜你，看來你們銀行真的打算培養(yǎng)你了?！?br/>
    我暗自苦笑，心想這個提拔不要也罷。

    她坐在我身邊，我從口袋里拿出另外一聽可樂遞給她，替她打開拉環(huán)，誰知道汽水卻沖到了我的臉上。

    她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我狼狽的模樣比劃著。

    我摸摸身上，沒有帶紙巾。她已經(jīng)從隨身的包包里拿出紙巾，遞給我，我胡亂擦拭著，一邊不好意思地笑了。見我擦完了，她還是在那樂，又拿起紙巾，這次，是她替我擦干凈的：“你臉上還有濕紙巾呢！”

    我們近距離地接觸著，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檸檬草沐浴露的清香，我的心有些微微發(fā)顫。她的眼神純凈透徹，像孩童一般單純，唇角帶著嬌憨的笑意，對我的舉止全然發(fā)自自然，一點(diǎn)也不嬌柔做作……為什么這個世上的好女孩會那么多呢？想愛也愛不完……

    她替我擦干凈了臉龐，見我不錯眼地盯著她看，臉色也微微泛紅了：“你……亂看什么呀？”

    我急忙收斂心神，喝了杯可樂，這才發(fā)現(xiàn)喝的是我要送給她喝的那一罐。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喝臟了，我替你去買?！?br/>
    她笑著搖頭：“別麻煩了，我可不是那么矯情的女孩?！彼眠^可樂，想也不想，接著我喝過的地方喝了下去。

    世界忽然變得安靜下來，我轉(zhuǎn)頭盯著書本，那些墨黑的小字體卻像在跳舞一般一個也看不進(jìn)去。湛藍(lán)的天空漂浮著淺淺的白云，緩緩地向天際盡頭飄去，此刻已經(jīng)是暮秋了，正是寧城一年里最美好的時節(jié)，陽光燦爛，果實(shí)豐收，連空氣也變得透徹清涼。

    “你和你的明星女友怎么樣了？”她用淡淡地口吻問著。

    我笑了笑，不想多談：“還好。你呢，遇到了適合的男孩沒有，眼光可不要太高?！?br/>
    她的臉色帶笑，但眼神卻有幾分暗淡：“我想，我是會繼續(xù)做‘剩女’吧！很難遇到我喜歡的男孩，可能我的感覺有些麻木了……身上能帶爸爸味道的男孩可不多……”

    “這樣可不好……帶著框框去找男朋友怎么能找到呢？”

    她轉(zhuǎn)頭凝視著我，黑色的瞳仁里再也掩飾不住憂傷：“問題是，我曾用這個框框去框人，而且還找到了……你現(xiàn)在讓我忽然不要再相信這個框框，我一時半會做不到?！?br/>
    我低下頭，手里捏著已經(jīng)喝空了的可樂罐，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或許我說什么也是錯，對她早已形成傷害。

    “我知道，她很好，那么漂亮，那么時尚，和她比，我不過是一個丑小鴨……”

    “不，不是的，你別這么說自己?！蔽覔u搖頭，心里一陣心酸的疼。被人愛卻無法承擔(dān)，這并不是可以炫耀的資本，我從來就是一個善良的人，不愿意去傷害別人。

    我想了想，說：“喻蓉，其實(shí)你并不是愛我，你愛的可能只是你心里設(shè)定的一個影子，而我，恰好和這個影子有點(diǎn)相似……所以，其實(shí)，我真的沒有你想的那么好，我很平凡，我沒有什么雄心壯志，也不夠精明，可能我一輩子都發(fā)不了大財成就不了成績，還有，我的性格也太……”

    “別說了！”她打斷我，眼里的悲傷色彩更加濃重：“犯不著因?yàn)槲覍δ愕倪@點(diǎn)喜歡你就這么說自己。我喜歡你，和你沒有關(guān)系，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好不好我心里明白就可以。你有你愛的人，而我以后也許也會成為別人的妻子，可是現(xiàn)在我知道我在乎你，就行了，你也不必覺得抱歉?！?br/>
    氣氛漸漸的涼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間會變成這樣，我實(shí)在不是一個對愛情有經(jīng)驗(yàn)的男孩。

    良久，還是喻蓉說：“該吃飯了，你看，太陽都下去了?！?br/>
    我看著夕陽漸漸地染紅了半邊天，醒悟過來，是到了吃飯的時候，食堂那邊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地飄來菜香。

    “你想吃什么，我請你?！蔽艺\懇地說。

    她搖搖頭：“我不想出去吃，我就想吃學(xué)校的食堂。我想重新體味做學(xué)生的滋味兒。會不會覺得我傻？”

    我笑起來，這也是我想的。

    已經(jīng)離開大學(xué)很久了，可是我還是時刻懷念那時候的純真，那捧著飯盆的年代，永遠(yuǎn)像一個吃不飽的孩子那樣沖著師傅們大喊：“再給點(diǎn)吧，再給多一些吧！”

    那生動的年輕的臉龐，那誠懇認(rèn)真的眼神，那張揚(yáng)青春的神采，都在記憶里一一浮現(xiàn)，即使明白再也觸不到，卻像觸手可及一般越來越清晰。

    我說：“不如我們賽跑吧，誰最后到誰請客吃食堂！”

    她大笑起來，跑動了：“那不行，你這是欺負(fù)我，我先跑十米遠(yuǎn)，你再追過來……”

    我讓她先跑，看著夕陽下她美妙的身姿，心里依然充滿深深的歉疚，如果不是遇見了咿呀，她一定會是我的妻子?？墒牵苏嬲膼矍橐簧粫龅揭淮?，即使那把愛情的大火會將人烤焦，我也義無反顧從無后悔。那把火太亮了，將周圍映照得漆黑，讓我再也看不見別的風(fēng)景。

    對不起，喻蓉，請你原諒我無心的過錯。

    晚上，我坐在房間里看書，喻蓉敲響了我的房門，身上竟然背著一把吉他。

    我愣了，驚喜地問：“你居然會彈吉他？”

    她橫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覺得幼師就只會教教小孩子？告訴你，幼師需要懂的東西很多，琴棋書畫，我樣樣都行。走吧，我們重溫校園時候的浪漫?！?br/>
    我放下書本，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出很遠(yuǎn)才想起把手機(jī)丟在寢室里了，可是不好意思再回頭去拿，心想不會那么湊巧，咿呀正好打電話來。

    我們坐在草地上，草坪里早已一堆一堆地坐滿了學(xué)生，看著他們年輕的容顏，一個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真覺得自己老氣橫秋了。

    今夜略微有些涼意，風(fēng)吹得有些大，月亮隱沒在厚厚的云層里，光線暗淡，但我知道，這樣的夜晚卻最適合剛剛萌動愛情小芽的人們，趁著風(fēng)，趁著夜色，悄悄牽著心儀的人兒的手，即使被拒絕，對方也看不清楚自己的臉色，膽大點(diǎn)的，還可以偷偷吻上對方的臉，在對方?jīng)]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馬上跑開。我回憶起自己讀大學(xué)時候那傻傻的孟浪，笑出聲來。

    “你在壞笑什么？是不是懷疑我根本彈不完整一首歌？”喻蓉問。她潔白的臉頰沉浮在黑暗的夜色里，模糊不清卻更帶著迷人的感性，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眼眸里略微的氣憤，以為被我看輕她的才藝因此而有些生氣。

    所以我故意逗著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彈好一首兒歌的?！?br/>
    她果然反駁：“兒歌？哼，聶曉明，如果我彈唱出一首歌，你怎么受罰？”

    “想怎么罰我就怎么罰，我都接著?！?br/>
    一陣風(fēng)吹來，我看到她的身子縮了一縮，這才回憶起她仿佛穿得很單薄，于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膀上：“雖然感冒了聲音據(jù)說更有磁性，但也犯不著為了業(yè)余表演而讓自己感冒難受?！?br/>
    她惱怒了，哼了一聲，試著調(diào)了調(diào)音，開始彈奏哼唱起來：”

    我將真心付給了你

    將悲傷留給我自己

    我將青春付給了你

    將歲月留給我自己

    我將生命付給了你

    將孤獨(dú)留給我自己

    我將春天付給了你

    將冬天留給我自己

    愛是沒有人能了解的東西

    愛是永恒的旋律

    愛是歡笑淚珠飄落的過程

    愛曾經(jīng)是我也是你

    我將春天付給了你

    將冬天留給我自己

    我將你的背影留給我自己

    卻將自己給了你……

    一曲淡淡的老歌《愛的箴言》，簡直讓我驚艷。她的歌聲婉轉(zhuǎn)憂傷，吉他水平相當(dāng)不錯，一曲終了，連周圍的同學(xué)們也鼓起掌來。

    一曲畢，我還沉浸在音樂的氛圍里沒有蘇醒過來，她已經(jīng)開腔了：“聶曉明，這可是你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吧？你還有何話說？”

    我輕輕鼓掌，說：“小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快樂女聲沒有你去參加比賽真的是一大遺憾。要不，下次咱也報名，我給你拉拉票？”

    “呸！”她卒我一口，忍不住也笑了：“怎么受罰吧？”

    我想了想：“請你吃夜宵？還是送件衣服？”

    她搖搖頭：“真俗氣，還是我來想吧，反正你別想逃?！?br/>
    我躺在草地上，看著頭頂上黑色的云朵，清澈的高天，耳聽著遠(yuǎn)處的歌聲，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20歲，那少不更事的年代，卻永遠(yuǎn)的，一去不可再來。

    我送喻蓉回到她臨時的宿舍，要穿越一個小小的樹林，里面的光線有些昏暗，不過卻到處埋藏著卿卿我我的情侶們，所以并不顯得詭異。

    喻蓉說：“你在念書的時候，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我點(diǎn)點(diǎn)頭：“有。是英語系的系花，不過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因?yàn)樽非笏娜藢?shí)在太多了，我一點(diǎn)也不出色，當(dāng)然無法討她喜歡。不過，我約她看過電影，請她喝過奶茶，其實(shí)還偷偷牽過她的手趁著過馬路的時候，現(xiàn)在想來真的覺得自己很幼稚，不過那時候心意確實(shí)是認(rèn)真的。杜康那時候可比我受歡迎多了，男生都挺嫉妒他的，他換的女朋友一個比一個漂亮，這家伙，讀書智商不怎么樣，情商倒是拔尖，天生的。你呢，念書時候有遇到自己喜歡的男孩嗎？”

    喻蓉說：“我讀的是幼師專業(yè)，全部是女生，哪有那么浪漫。不過也有追求者，是我練吉他的老師。其實(shí)他人挺好的，可那時候我太小，不喜歡那種感覺的，胡子茬茬的，看人的眼神很嚴(yán)厲，覺得假如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一輩子都像做他的學(xué)生一樣?！?br/>
    我笑出聲來：“那也是，師生戀總歸沒有幾個好結(jié)局的……”

    她忽然站定，回過身來凝視著我：“你說，如果我們是同學(xué)，會不會就從此在一起了？”

    光線太過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臉，迷迷糊糊地，只覺得她說話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我還只來得及說一句：“我想也許會吧……和你在一起挺愉快的……”她忽然已經(jīng)撲進(jìn)我的懷里，仰起頭，掂起腳，吻上了我的唇……

    我愣住了，大腦頓時短路，沒有明白狀況。

    她卻越來越激烈地吻著我，軟軟的舌頭伸進(jìn)我的唇齒里，尋找共鳴，手輕輕反扣在我的脖子上，柔軟的軀體全部靠在了我的懷里。我有些吃重，不得不抱住她以免失去平衡。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臉頰處卻默默地流出兩行淚水，胸脯劇烈的起伏，她的吻，仿佛是在賭氣，又仿佛是在給自己一個解脫……

    良久，她才漸漸沉靜下來，卻還是伏在我懷里，悲傷地說：“曉明，我該怎么辦，我覺得……我拔不出來……”

    我安慰性地拍著她的背，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我的大腦里一片混亂，既覺得對不起喻蓉，又覺得對不起林咿呀。

    為什么這樣的事情會出現(xiàn)在我身上，我自問自己明明算一個愛得專一的男子，卻在無意間，傷害了兩個女孩。

    她終于放開了我，仰頭說：“對不起……我想我失態(tài)了……這算是對你的懲罰吧……別放在心里。”

    她沖我擺擺手，蒼白著臉轉(zhuǎn)身離去，那把吉他在她背后晃蕩，顯得她是如此落寞，一點(diǎn)也不堅(jiān)強(qiáng)。

    我憔悴地默立在風(fēng)中，單薄的襯衣被風(fēng)吹得鼓鼓的，風(fēng)穿透衣袖穿了進(jìn)來，將火熱的肌膚吹得冰冷冰冷的。我這才想起我的外套還穿在喻蓉的身上，卻不好意思再喚住她。

    我還能對她說什么呢？對不起，這三個字，其實(shí)是那么的冰冷和不負(fù)責(zé)任，說出來，只是徒添她的傷心。

    我只能默立在原地，看著她孤單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