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章一時愣在那里，木木然眼看著那個裹著香草色斗篷匆匆而去。

    寒風(fēng)倏然吹過，有片片梅花隨風(fēng)起舞。

    衛(wèi)章只聽見自己的袍角被風(fēng)吹起來颯颯輕響，天地之間一片雪一樣的空茫。

    忽然，身后有人輕笑一聲，嘆道：“這個姚姑娘，真是與眾不同。”

    衛(wèi)章沒說話也沒回頭，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苦笑。

    韓熵戈杵著拐杖慢慢地走到衛(wèi)章的身旁，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勸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這也是常理嘛，不要這么灰心喪氣的?！?br/>
    原本有七分醉意的姚燕語在跟衛(wèi)章說過那番話后，一份醉意也沒有了。

    她扶著翠微的手快步而行，一路走到韓明燦的小院，進(jìn)了韓明燦的臥房。韓明燦身邊服侍的人紛紛上前來服侍姚燕語換了衣服鞋子，又端了溫?zé)岬南茨標(biāo)畞怼?br/>
    姚燕語任憑丫鬟婆子們給自己擦臉擦手，收拾完畢后，轉(zhuǎn)身躺到了窗下的矮榻上，面向里閉上了眼睛。

    翠微接過疏影遞過來的一床湖綠色的錦被給她蓋好，和眾人一起悄悄地退了出去。

    這下應(yīng)該沒事了吧？拒絕的夠直接了吧？云瑤郡主該不會對自己怎么樣了吧？

    可是，為什么心里這么不舒服呢？

    姚燕語默默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眼前卻都是衛(wèi)章那張冷硬的面孔，銳利的眼神好比刀鋒一樣狠狠地剝開她的心繭，讓她不得不看清自己的心。

    不行！姚燕語自嘲的冷笑，再喜歡也不行。

    先不說跟皇室郡主搶男人會遭到什么樣的羞辱，她姚燕語穿越到這里潛心研修醫(yī)術(shù)十多年，難道就是為了爭一個男人？這太可笑了！

    忘掉他，姚燕語。

    你跟他從來沒有開始過，更沒有什么結(jié)果。

    不過是欠了他一副手術(shù)刀而已，大不了回頭還給他，還能怎樣？

    姚燕語就這樣一動不動的在榻上躺著，至晚飯時間翠微和疏影進(jìn)來探視，見二人各自裹著被子睡得深沉，沒敢出聲又出去了。

    二更天的時候，韓明燦醒了一次，只叫人倒了半盞溫開水喝了又睡了。

    姚燕語則連水都沒喝，就那么一動不動的躺著，不言不語。

    后來大概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但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wěn)，一直在做夢。

    一時夢見自己回到了現(xiàn)代，穿著淺藍(lán)色的手術(shù)服，帶著口罩握著手術(shù)刀站在明亮的燈光下跟旁邊的麻醉師及助手商談著什么。轉(zhuǎn)瞬間又回到這里，捏著銀針在一個身上有許多傷疤，身體健碩，有累累肌肉的男人身上刺針。忽而又見衛(wèi)章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盯著自己，對自己一字一句的說，姚姑娘，我傾慕你許久了！姚姑娘，我傾慕你許久了……

    呼——

    姚燕語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于是拼盡所有的力氣掙扎著坐起來，然后瞬間夢醒。

    “姑娘？”臥室的繡花帳幔一掀，露出翠微那張清麗的小臉，然后欣喜地一嘆，“姑娘終于醒了！昨天姑娘喝了太多的酒，可擔(dān)心死奴婢了?！?br/>
    “不過就是喝醉了，能有什么事？”姚燕語一張口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居然沙啞的厲害，于是皺起了眉頭。

    翠微趕緊的遞過一杯溫開水來：“姑娘快喝口水潤潤嗓子。昨晚奴婢想叫醒您起來喝口水呢，可怎么叫您都不動，睡得可真沉?！?br/>
    姚燕語喝水的功夫，韓明燦也醒了。

    疏影帶著一眾丫鬟們進(jìn)來服侍，韓明燦也喝了兩口溫開水開始起床穿衣，洗漱，一邊笑問：“蘅兒那丫頭呢？還沒起身？”

    疏影忙回道：“蘇姑娘在東里間呢，也剛剛醒了，這會兒正洗漱呢?！?br/>
    “這回可好，咱們?nèi)齻€都醉了！”韓明燦一邊穿衣一邊跟姚燕語說話，“算起來我竟是有好幾年沒醉過了。疏影，我上一次喝醉酒是什么時候？”

    疏影笑道：“姑娘上次喝醉酒還是在咱們郡主及笄之禮上呢。那次喝的也是梅花釀，姑娘一個人喝了有半壇子，醉的比這次還厲害，足足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br/>
    姚燕語笑道：“我竟是頭一次醉的這么厲害，這會兒頭還有些脹呢。下次可不能這么喝了?！?br/>
    韓明燦滿不在乎的說道：“怕什么，喝醉了也頂多是睡覺，反正在自己家里，出了丑也不會被人說出去。”

    “還說，你喝醉了拉著我到處跑，你倒是不怕出丑，我可是出丑出大了?！币ρ嗾Z苦笑著嘆氣。

    韓明燦忙勸：“這個你放心，我的人我還是知道的，保證不會有半句閑話。”

    疏影笑道：“姚姑娘真是太自謙了。昨兒我們姑娘醉的在石凳上就睡了，您可是自己平平穩(wěn)穩(wěn)的走回來的，我們都說您根本就沒醉，哪里會出什么丑呢，您可真是海量呢。”

    韓明燦立刻瞪大了眼睛瞧著姚燕語，問：“真的假的？你真是自己走回來的？燕語你這是深藏不露??！”

    姚燕語笑道：“還說不會出丑，你看這就有人笑話我了?！?br/>
    疏影忙笑著求饒：“奴婢可不敢笑話姚姑娘，求姑娘千萬別怪罪?！?br/>
    正說笑間，蘇玉蘅散著頭發(fā)趿著鞋子過來，走到姚燕語身邊便叫嚷：“我就說姚姐姐你藏私，你說你昨兒偷偷地倒掉了多少酒？我跟韓姐姐都醉了，你居然一點(diǎn)都沒醉？我就不信你一點(diǎn)都沒作弊。”

    姚燕語笑著反駁：“誰說我沒醉？我比你醉的還厲害，這會兒你問我昨天都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一概都記不清了。”

    “真的假的？”韓明燦湊過來，笑瞇瞇的盯著姚燕語看，“我可記著呢，你昨天跟我說了好些心里話?！?br/>
    姚燕語滿不在乎的笑：“你倒是說說，我都跟你說什么了？”

    韓明燦嘻嘻一笑，難得的露出幾分少女的調(diào)皮：“你告訴我，你心里頭真心傾慕一個人?！?br/>
    姚燕語‘呵’的一聲笑開：“是嗎？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韓姐姐快來告訴我，我心里傾慕的人是誰??？”

    蘇玉蘅也湊過來好奇的問：“是啊姐姐，快告訴我姚姐姐心里傾慕的人是誰？”

    韓明燦但笑不語，瞇著眼睛看著姚燕語。

    “??！我猜到了！”蘇玉蘅忽然笑道。

    “你知道什么？”韓明燦笑問。

    “有一位風(fēng)流倜儻貌美如月的公子哥兒……正所謂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姚姐姐喜歡的人肯定是他！”

    “放眼云都城里，真的有這樣的人在嗎？”韓明燦輕笑著反問。

    蘇玉蘅扁了扁嘴巴，哼道：“怎么沒有？姐姐你只盯著少年英雄看，自然瞧不見風(fēng)流公子?！?br/>
    “我看你說的是你自己吧？”姚燕語也不是個嘴拙的主兒，平時不喜歡言語那是她不樂意說，認(rèn)真想斗嘴，也不是一般二般的厲害，“快說，你這丫頭到底瞧上了那家的風(fēng)流公子哥兒？”

    “什么呀！”蘇玉蘅笑嘻嘻的跑開，“我才看不上那些弱不禁風(fēng)只知道賣弄酸腐詩文的人！”

    姚燕語笑道：“瞧瞧，她瞧不上的人要按在我的頭上，真真不知道是安了什么心思?！?br/>
    “不是啊！姚姐姐生于江南，又溫婉如玉，正好跟那些風(fēng)流公子相配啊?！碧K玉蘅跑到韓明燦的梳妝臺前，笑嘻嘻的對韓明燦做鬼臉擠眼睛，“韓姐姐說對不對？”

    “你呀！就是永遠(yuǎn)長不大?！表n明燦笑著點(diǎn)了一下蘇玉蘅的額頭，伸手拿過一只菱花小鏡照著自己的容顏，待看見下巴上的那道疤痕時，臉色又微微一怔，想起昨日云瑤說的那幾句話，笑意驟減。

    蘇玉蘅見狀，忙岔開了話題：“哎呀，我們趕緊的梳洗，要去給長公主請安呢?！?br/>
    姚燕語也催翠微：“快點(diǎn)，一會兒晚了看叫長公主笑話我們不懂規(guī)矩?！?br/>
    韓明燦又微笑了搖頭：“母親哪有那么多規(guī)矩。不過我們也該過去了，一會兒該傳早膳了。昨兒天喝醉了，晚上什么也沒用，這會兒肚子里都唱空城計了。”

    聞言，蘇玉蘅也摸著肚子說餓了，于是姐妹三人速速的梳洗打扮起來，各自穿戴整齊，相攜往長公主房里去請早安。

    昨日晚飯時分長公主已經(jīng)跟韓熵戈見過面，韓熵戈把梅園里衛(wèi)章無意間聽見姚燕語跟韓明燦說話的事情如實(shí)說給長公主聽，長公主聽完后笑著感嘆姚燕語的確是個與眾不同，都說酒后吐真言，若她真的不愿意嫁給衛(wèi)章，自己這媒還真是有些不好保。

    凝華長公主雖然性格張揚(yáng)，但卻從不做強(qiáng)人所難之事。何況姚燕語還是她兒子的恩人。她更不能依仗自己的身份去壓制她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所以為了此事凝華長公主這會兒還真是有點(diǎn)犯愁。

    韓明燦帶著蘇玉蘅和姚燕語來給長公主請早安，凝華長公主開心的留三人在跟前用飯。

    飯后，凝華長公主又說想麻煩姚燕語再給兒子看視一下傷勢，姚燕語自然滿口答應(yīng)。

    于是凝華長公主叫人去傳話，沒多會兒的功夫，豐少穎扶著韓熵戈進(jìn)來，先給長公主請了安，與姚燕語蘇玉蘅互相見過后，大家各自落座。

    韓熵戈這是第一次看見認(rèn)真的看姚燕語，心想衛(wèi)章這家伙眼光不錯，這姑娘除了庶出的身份有些遺憾外，從容貌舉止上看的確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且又身懷絕世醫(yī)術(shù)，好男兒真真不該錯過。

    “燕語先給世子爺診一下脈吧?！币ρ嗾Z被韓熵戈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悄然一轉(zhuǎn)，看向豐少穎。

    豐少穎忙問：“世子爺是否到那邊榻上歪著？”

    姚燕語不愿躲開眾人的目光去跟韓熵戈有什么肢體上的接觸，看病本就是光明磊落之事，何必遮遮掩掩？韓熵戈又不是大姑娘。于是輕笑道：“不必，只不過是尋常診脈而已，世子爺請把手腕露出即可?！?br/>
    韓熵戈笑了笑，抬了抬手把衣袖往上拉了拉，手臂擱在椅子扶手上，露出手腕上麥色的肌膚。

    姚燕語在韓熵戈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豐少穎：“世子夫人，借您的帕子一用。”

    豐少穎莞爾一笑，把自己的帕子搭在丈夫的手腕上。

    這個動作有些滑稽，畢竟一般都是太醫(yī)給未出閣的姑娘家診脈才會來這一手，這會兒病人和醫(yī)者顛倒了順序，反而把韓熵戈這個無往不利的世子給鬧了個紅臉。

    這丫頭！韓熵戈看著姚燕語按在自己脈搏上的青蔥玉指，心里默默的嘆了口氣，衛(wèi)章那小子可有的磨了。

    片刻后，姚燕語把手收回，說道：“世子爺之前受過傷，身體里尚有濕寒之氣，若不能盡早祛除，濕寒郁結(jié)，逢陰雨天傷口疼痛，等到老了更要受苦。所以要盡快用湯藥調(diào)理一下。”

    豐少穎忙道：“姑娘說的甚是，還請姑娘給開一劑方子吧?！?br/>
    姚燕語想了想，說道：“也好?！?br/>
    長公主忙吩咐人拿紙筆來，姚燕語拿起那只白玉雕花筆管的狼毫來掂量了掂量，心想再華貴的筆也不如姐的那支鵝毛筆拿著趁手，但這里是長公主府，她總不能弄支鵝毛來寫藥方，好歹也敷衍了十來年，毛筆字雖然寫的不好，但還勉強(qiáng)能看。

    于是她沉靜運(yùn)筆，斟酌著寫了一個藥方：黃芪，獨(dú)活，防風(fēng)，炙甘草，川椒，制附子，白術(shù)等十幾味中藥，配高度燒酒。

    豐少穎接過藥方看罷，詫異的問：“姚姑娘這方子居然要以白酒為藥引？”

    姚燕語輕笑點(diǎn)頭：“世子爺正直旺年，且日日習(xí)武，以白酒為藥引，體內(nèi)濕寒會散的快些。以這個方子先吃七日，之后再根據(jù)脈象調(diào)節(jié)藥方?！?br/>
    其實(shí)韓熵戈體內(nèi)的濕寒之氣若是用針灸的話效果會更好，但姚燕語卻保留了這個療法，她并不是怕太乙神針會消耗自己過多的精神，而是覺得男女有別，自己還是慎重些好，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了。

    “原來是這樣?！必S少穎感激一笑，把藥方遞給了長公主。

    凝華長公主看了一眼，便轉(zhuǎn)手交給貼身嬤嬤：“吩咐人去照著這個方子配藥?！?br/>
    姚燕語又暗暗地思量昨天韓明燦說要自己給她清除傷疤的事情，又怕她只是酒后之言做不得真，于是便按下不提，少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辭：“昨日多謝長公主款待，燕語在府上攪擾了一日，也該回去了。”

    凝華長公主再次挽留：“既然已經(jīng)住下了，多住幾日何妨？”

    姚燕語欠身道：“因小莊子里設(shè)了個溫房，里面種著幾種不適宜北方生長的藥材，因是試種，所以每日必去觀望，昨日在長公主府中逗留一日，此時想起來，便覺得十分掛懷，想早些回去瞧瞧，以免之前的心血白費(fèi)?！?br/>
    凝華長公主笑道：“你這丫頭，真真是個癡人。我倒是覺得奇了，是什么難得的藥材，居然把你的魂兒都給勾走了？”

    姚燕語輕笑回道：“是從南方移植過來的三七，還有止血草等幾種常用的草藥?！?br/>
    凝華長公主嘆道：“這三七可是好東西，其珍貴不亞于人參，只是生在南方濕熱之地，咱們這邊長不出這樣的好東西來，不過人家建溫房都是種些奇花異草，你卻用來種這個。真真藥癡一個！”

    眾人都跟著笑，恰好韓熵戉來給長公主請安，聽見笑聲因嘆道：“母親這里好熱鬧！”

    韓明燦，姚燕語和蘇玉蘅三人連忙起身，等韓熵戉進(jìn)門給長公主請安，又跟韓熵戈兄弟見禮后，方齊齊一福。韓明燦叫二哥，蘇玉蘅跟著韓明燦也叫二哥，姚燕語則稱呼韓熵戉‘二公子’。韓熵戉忙抬了抬手：“姚姑娘不必多禮，快請坐?！?br/>
    姚燕語三人等韓熵戉入座后方坐下，寒暄過幾句閑話后，姚燕語再次請辭。

    凝華長公主嘆道：“姚姑娘歸心似箭，本宮也不好挽留了?！闭f著，又吩咐豐少穎，“你去叫人準(zhǔn)備車馬，把我昨日找出來的給姚姑娘的衣物都打點(diǎn)好裝到馬車上去，等姚姑娘在此用過午飯后，讓清之送姚姑娘回去?！?br/>
    豐少穎答應(yīng)著下去安排，這邊凝華長公主繼續(xù)同兒子女兒及蘇姚兩個姑娘說笑。

    說話間，韓明燦提出想跟姚燕語同去，要把自己臉上這道疤去掉的想法。凝華長公主未免擔(dān)心，因問姚燕語：“真的可以去掉嗎？”

    姚燕語回道：“是的，生肌粉和祛疤膏配合使用效果很顯著，只是唯一的遺憾是只對新傷有用，舊傷疤效果卻很差。如果長公主不放心，可請?zhí)t(yī)院的外科圣手來做，燕語只把這兩種藥奉上?！?br/>
    韓明燦忙道：“我不要那些庸醫(yī)動手?！?br/>
    凝華長公主嘆道：“這也是我多年的一個心病，這次又要麻煩姚姑娘了！姑娘是韓家和本宮的恩人?！?br/>
    姚燕語忙欠身道：“長公主言重了。”

    至午飯時分，韓熵戈兄弟二人并不離去，而是陪在長公主跟前一起用飯。只是不與姚燕語蘇玉蘅同桌，兄弟二人在長公主之下另設(shè)了一張桌子。

    皇室貴族的規(guī)矩大，食不言寢不語神馬的一直都認(rèn)真貫徹。

    一頓飯吃的鴉雀無聲，姚燕語被凝華長公主拉著坐在上位，簡直是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再精致的飯菜也是食不知味。好不容易挨到了長公主放下筷子，姚燕語也立刻放下筷子要茶漱口。

    飯后，姚燕語再次請辭。

    凝華長公主因問豐少穎：“東西可都準(zhǔn)備好了？”

    豐少穎忙回道：“母親放心，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還有二妹用的東西也都裝上了車。老媽子丫鬟也都跟著去服侍?！?br/>
    凝華長公主很想讓姚燕語留在長公主府為女兒治傷疤，但卻始終沒說出口。

    她是長公主沒錯，但姚燕語卻不是太醫(yī)院里的醫(yī)女，她不能拿長公主的身份壓人。而且憑直覺，她覺得姚燕語這個姑娘跟尋常官宦人家的姑娘不一樣。

    她的性格和為人處世都很特別，明著她從不逾越一步，實(shí)際上她又孤傲的很，若不觸及她的底線怎么都好說，和顏悅色的像是完全沒脾氣的庶女，但若是觸及她的底線，她絲毫不會退讓。

    這種性格其實(shí)并不怎么討人喜歡，但凝華長公主卻很奇怪的不討厭，反而覺得她這品性難能可貴。

    這世上，并不缺少趨炎附勢之人，身為長公主，那些費(fèi)盡心機(jī)的阿諛奉承她看的太多了，那些人當(dāng)著面恨不得跪下來舔你的腳趾，背過身去便可以用刀子捅人。凝華長公主活到五十歲，還有什么看不透的？相對那些人來說，反而是姚燕語這樣的人倒是叫人心安。

    凝華長公主命二兒子韓熵戉親自送姚燕語和女兒出京城去蝸居小莊，韓熵戉便點(diǎn)了十幾名親兵，牽了馬，護(hù)送妹妹和姚燕語離開長公主府往城門的方向走。

    馬車剛出長公主府門前的貞華街，便見一個穿著青色府鍛皮襖的家丁策馬而來，遠(yuǎn)遠(yuǎn)地朝韓熵戉招手。

    韓熵戉揮手命車夫停下馬車，韓熵戉的貼身小廝牽著馬韁繩待那人走近了方問：“什么人，攔我家二爺?shù)能囻R有何事？”

    來人忙對韓熵戉躬身行禮，喘息著解釋：“奴才定候府五福給二爺請安，奴才奉我們家三奶奶的話來請姚姑娘回去一趟，家中有要緊的事情，請二爺行個方便?！?br/>
    韓熵戉皺眉問：“什么要緊的事情，追人追到這里來？”

    五福又狠狠地喘了兩口氣，咧著嘴嘆道：“奴才……奴才也說不清楚，總之三奶奶說了，務(wù)必請姑娘回去一趟。三奶奶還說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情，奴才也不敢多問，請二爺行個方便。”

    韓熵戉有些煩躁，定候府有什么人命關(guān)天的事情要姚燕語回去？莫不是那位三奶奶又病危了？于是韓熵戉翻身下馬走到姚燕語的馬車跟前，把五福的話說了一遍，又道：“要不我先送姚姑娘去一趟定候府？”

    姚燕語掀開車簾對韓熵戉說道：“那就麻煩二爺了?！?br/>
    韓明燦本就跟姚燕語在一輛馬車?yán)铮勓员愕溃骸拔腋阋黄鹑?。?br/>
    韓熵戉回頭看了一眼焦急的五福一眼，覺得也只能這樣，于是吩咐車夫轉(zhuǎn)方向帶著人往定候府去。

    姚燕語和韓明燦二人和蘇玉蘅幾乎是前后腳進(jìn)門，蘇玉蘅看見這兩個人不由得苦笑：“我們姐妹三人看來是要黏在一起，想分開也不能了?！?br/>
    二少夫人孫氏急匆匆的迎出來，聽見蘇玉蘅這話嘆道：“三妹妹且別說笑話了，快請姚姑娘去我們世子夫人房里，世子夫人剛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情形很是不好，請了太醫(yī)來，太醫(yī)居然說……”說到這里，孫氏眼圈兒一紅，哽咽著低聲說道：“只求姚姑娘妙手回春，能抱住大嫂和她的孩子！”

    姚燕語聞言驚得說不出話來。

    蘇玉蘅則失聲問：“怎么會這樣？大嫂子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嗎？”

    孫氏嘆道：“這我也說不清楚，當(dāng)時我也沒在身邊。多余的話且不說了，快請姚姑娘去瞧瞧我們大嫂吧?！?br/>
    這種事情按理說姑娘家應(yīng)該回避，韓明燦原本想說姚燕語一個姑娘家，對小產(chǎn)這樣的事情有什么辦法？可她也自知在定候府自己只是個客人，姚燕語的姐姐是定候府的三少夫人，她派人把姚燕語找來，自然是要她救人，至于救不救得了也不是自己能多話的事兒，于是只伸手拉了蘇玉蘅一把，勸道：“蘅兒，你就別添亂了。”

    姚燕語心情亂糟糟的被孫氏拉著去了清平院。

    清平院里亂成了一鍋粥，陸夫人親自坐鎮(zhèn)，兩個太醫(yī)商議這用藥，盛滿血水的銅盆一趟趟的端出來，裝著熱水的銅盆一個個端進(jìn)去，整個院子里都彌漫著一股血腥味，饒是姚燕語這個親手主刀過心臟手術(shù)的人都被這血腥味沖的胃里翻滾。

    蘇玉平在院子里焦急的走來走去，轉(zhuǎn)身看見姚燕語，一時也顧不上什么禮數(shù)規(guī)矩，忙上前去，拱手說道：“姚姑娘，你可算是來了！無論如何，求你一定要保住賤內(nèi)的性命！拜托你了！”

    “世子爺不要這樣！燕語一定竭盡全力。”姚燕語嘴上這樣說，心里卻暗暗一嘆，就沖這血腥味，封氏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孫氏帶著姚燕語進(jìn)去先見陸夫人，陸夫人一臉灰白之色，見了姚燕語勉強(qiáng)給了個苦笑，嘆道：“好姑娘，有勞你了，一定想想辦法救救她們母子……我先謝謝你！”

    姚燕語皺著眉頭福了一福，說道：“燕語盡力?！?br/>
    “好姑娘，難為你了！”陸夫人嘆道。

    姚燕語轉(zhuǎn)身叫翠微：“把銀針拿過來，你就別進(jìn)去了?！?br/>
    翠微也是個姑娘家，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早就雙腿發(fā)軟，心里打怵了。

    因小產(chǎn)乃血光之災(zāi)，不宜在臥室，所以封氏此時被安置在廂房里。

    孫氏帶著姚燕語出了正廳往西廂房來，有丫鬟打起門簾，孫氏和姚燕語先后進(jìn)去，里面燃著火盆，熱氣蒸騰著血腥味更濃，封氏面色如紙?zhí)稍谝粡堈缴?，身上蓋著一條棉被，下身深色的棉布床單已經(jīng)被血浸透。

    一個已成型的胎兒剛剛流出來，被一個婆子用布包裹了正要拿出去，迎頭遇見孫氏，那婆子福了福身沒說話。

    “怎么樣？”孫氏低聲問。

    那婆子低聲回道：“回二奶奶，是個已經(jīng)成形的男胎?！?br/>
    孫氏皺眉嘆息：“真是可惜了！”

    姚燕語還來不及多想，便被旁邊一聲驚呼給嚇了一跳。

    “快！夫人大出血了！快請?zhí)t(yī)！”封氏的心腹陳興媳婦失聲驚叫，“請?zhí)t(yī)??！快！”

    孫氏忙抓住姚燕語的手，緊張的說道：“妹妹，你快想想辦法！大出血這樣的事情，太醫(yī)也是束手無策的！”

    姚燕語皺眉道：“不管怎樣，還是要請?zhí)t(yī)進(jìn)來。我到底沒有經(jīng)驗(yàn)！”

    孫氏忙道：“是！是！快請?zhí)t(yī)！”

    外邊的兩個太醫(yī)聞訊進(jìn)門，其中一個五十來歲留著山羊胡的抬頭看了一眼姚燕語，皺了皺眉頭，一眼不發(fā)的上前去給封氏診脈。

    封氏失血過多加上心力憔悴悲傷過度，此時基本已經(jīng)沒了神智，昏昏沉沉的躺在窄榻上，臉上的汗水和淚水已經(jīng)分不清楚，許是因?yàn)樘弁吹木壒?，嘴里不時有沉吟聲發(fā)出，也是有氣無力。

    姚燕語眼神一錯，便見封氏下身有黑紅的血蜿蜒著從被褥之下流了出來，甚至開始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

    一瞬間，姚燕語只覺得腦門突突的跳，心里亂作一團(tuán)。

    她一邊默默的告訴自己，你是個醫(yī)生，剖過十幾具尸體，做過很多手術(shù)，面對這種情況你不應(yīng)該慌亂，不應(yīng)該緊張，這是不對的，一定要冷靜！冷靜！冷靜！

    給封氏診脈的那個山羊胡太醫(yī)無奈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往外走。

    陳興媳婦見狀立刻慘呼：“太醫(yī)！救救我家夫人！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夫人！”

    山羊胡太醫(yī)再次嘆息：“世子夫人是血崩的癥狀，還是早些準(zhǔn)備后事吧?！?br/>
    另一個太醫(yī)也搖了搖頭，一言不發(fā)的跟著山羊胡往外走。

    陳興媳婦轉(zhuǎn)身撲在姚燕語身上，拉著她的手求道：“姚姑娘！你救救我們夫人吧！我們夫人一向吃齋行善，從沒對誰發(fā)過壞心，老天爺不該這么對她?。　?br/>
    姚燕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手推開陳興媳婦的手走到封氏的窄榻跟前，伸手去搭在封氏的手腕上認(rèn)真的診了診脈，然后麻利的打開手里的針包，低聲吩咐陳姓媳婦：“把被子掀開。”

    陳興媳婦傻愣愣的沒反應(yīng)。

    孫氏推了她一把，吩咐旁邊幾個婆子：“大家快來，給姚姑娘打下手，快！”

    陳興媳婦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忙轉(zhuǎn)身過來掀開封氏身上的蘭花棉被。

    姚燕語穩(wěn)定心神，冷靜的打開針包，捻著銀針找準(zhǔn)至陰穴，血海穴，膈腧穴，以及陰經(jīng)的郗穴，以太乙神針里的針法迅速施針。

    不過一晃眼的功夫，十幾根銀針刺進(jìn)封氏的身體里，她下身的出血便漸漸地止住。

    原本走到門口的山羊胡因?yàn)橐ρ嗾Z的舉動而止住了腳步，此時已經(jīng)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針灸在太醫(yī)院里不算什么奇妙的醫(yī)術(shù)，但姚燕語的這種針法卻實(shí)在令人稱奇。

    她給病人針灸并不是所有的銀針都留在身體里，有的穴位甚至只是刺一下便迅速的出針。當(dāng)然這也不是全部，每根銀針的刺入和拔出似乎都不一樣，旋轉(zhuǎn)的方式也不盡相同，看的山羊胡和他的同伴幾乎是眼花繚亂。且暗暗的驚嘆，這姑娘到底是什么來路，針法如此之奇怪？！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姚燕語便出了一身透汗。

    一來是這屋子里著實(shí)悶熱，而來，太乙神針的確太耗費(fèi)她的精力，《太平經(jīng)》里所記載的玄學(xué)氣功她根本連門都沒入進(jìn)去，是以這樣高強(qiáng)度的施針對她來說依然是精神體力的極大挑戰(zhàn)。

    不過幸好效果不錯。針都起了出來，雖然還有流血的現(xiàn)象，但跟剛才比起來，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計了。

    小產(chǎn)過后，不可能一點(diǎn)血也不出，否則宮內(nèi)會不干凈，容易產(chǎn)生肌瘤什么的，留下后患。

    姚燕語及時收針，看著已經(jīng)昏厥過去的封氏，吩咐陳興媳婦：“我已經(jīng)盡力了！你們給世子夫人清理好身子，請?zhí)t(yī)開一劑補(bǔ)血養(yǎng)氣的方子好生調(diào)養(yǎng)，切記不可傷心過度，不可動怒，多多開懷，安心靜養(yǎng)，她自然會慢慢痊愈的?！?br/>
    “多謝姚姑娘！多謝姚姑娘！”陳興媳婦跪在地上給姚燕語磕頭。

    姚燕語無奈的嘆了口氣：“好了！不要謝了，好生照顧你們主子吧?！闭f著，她無力的拾起針包，蹣跚著步出了屋門。

    門口，翠微焦急的等在那里，眼看著自家姑娘邁門檻時都打了軟腿，嚇得趕緊上前去把人摟住，連聲問：“姑娘你怎么樣？是不是很累？姑娘你要不要緊？！”

    姚燕語輕輕搖頭，勉強(qiáng)說了一句：“我還好，不必?fù)?dān)心。扶我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br/>
    蘇玉平已經(jīng)急匆匆走了過來，連聲問：“姚姑娘，賤內(nèi)現(xiàn)在如何？”

    姚燕語無奈的說道：“大人的命暫時保住了。孩子……我剛進(jìn)去的時候已經(jīng)……”

    “我知道……我知道……”到底是血濃于水，縱然是沒見過面的父子也是親生骨肉，蘇玉平一個見慣生死縱橫沙場的武將一時也紅了眼圈，卻又把眼淚硬生生的逼回去，嘆了口氣，跟姚燕語道謝：“姚姑娘，謝謝你了?！?br/>
    姚燕語看蘇玉平悲傷，心里感念他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是以無力的勸道：“如果可以，請世子爺多勸勸夫人，凡事看開，保重身體，才有將來?！?br/>
    蘇玉平再次朝著姚燕語拱手：“姚姑娘說的是。”

    孫氏從里面出來，見了蘇玉平，低聲勸道：“大哥，嫂子睡過去了，你不必?fù)?dān)心?！?br/>
    姚燕語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跟這些人周旋，便對著蘇玉平等眾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扶著翠微的手往別出去。

    后來蘇玉安和蘇玉祥過來，圍著蘇玉平勸慰了些什么姚燕語根本無心關(guān)注，翠微扶著她跟陸夫人身邊的連嬤嬤打了聲招呼便直接去了祺祥院，早就聽說事情結(jié)果的姚鳳歌驚慌的挽著她的手，半天沒說出話來。

    姚燕語靠在姚鳳歌的榻上喝了一碗?yún)?，又休息了個把時辰方緩過勁兒來。姚鳳歌說什么也不讓她走，只是姚燕語覺得定候府現(xiàn)在正是多事之秋，自己最好還是別趟這渾水，便以要給韓明燦治療傷疤為由，堅持離開。

    韓熵戉送妹妹和姚燕語過來并未離去，還在前面客廳等著姚燕語，姚鳳歌權(quán)衡之后，便決定跟姚燕語一起去莊子上暫住，只說自己心神不寧，要出城去靜養(yǎng)些時日，待胎兒穩(wěn)定之后再回來。

    蘇玉祥聽了這話著急的跳腳：“你偏生在這個時候折騰什么？安安穩(wěn)穩(wěn)的在家里養(yǎng)胎吧！又要出城去，這路上顛簸折騰，難道很好？”

    姚鳳歌不依，只固執(zhí)的說道：“大嫂天天小心，怎么會無緣無故的摔倒？家里有內(nèi)鬼，我多一日也不敢住了。倒是跟我妹妹去莊子上靜養(yǎng)兩天心里更踏實(shí)。再說，又妹妹在，我還怕胎兒不穩(wěn)么？”

    這邊夫婦兩個爭執(zhí)了一番，蘇玉祥到底說不過姚鳳歌，只得去回陸夫人。

    陸夫人因?yàn)榉馐闲‘a(chǎn)的事情心里亂糟糟的，大長公主又派了安嬤嬤過來詢問事情的緣故，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沒了一個孫子，又怕姚鳳歌身體虛弱胎兒不穩(wěn)，只得準(zhǔn)了。到底又不放心，叫連嬤嬤過來叮囑一番，眼見著姚鳳歌的奶娘李嬤嬤和大丫鬟珊瑚收拾了包裹，主仆幾人上了馬車跟姚燕語韓明燦由韓熵戉蘇玉祥一起護(hù)送著一起離開方才罷了。

    姚燕語韓明燦的馬車從長公主府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將近未時，后又去定候府耽擱了一個多時辰，然后匆匆出城，怕路上顛簸又不敢走快，等到蝸居小莊的時候，天色早就黑透了。

    性的韓熵戉穩(wěn)妥可靠，帶的親兵也都是些沉穩(wěn)老人，一行人護(hù)著女眷趕路也并不驚慌。

    至蝸居小莊后，姚燕語歇息了一路已經(jīng)恢復(fù)了大半的精神，便率先下車叫來馮嬤嬤安排姚鳳歌等人的房屋住處，另外叫申姜田螺二人帶人去給韓熵戉打掃房屋準(zhǔn)備留宿一晚。翠萍則張羅著廚房趕緊給眾人弄吃的。

    韓熵戉又親自看著人把韓明燦和姚鳳歌的行李搬進(jìn)后院去。一行人忙碌到了亥時方才消停下來，各自回房洗漱，準(zhǔn)備歇息。

    姚燕語安排姚鳳歌帶著李嬤嬤和珊瑚住東里間，自己拉著韓明燦依然睡自己原來的臥房。幸得這里的屋舍之前便建造的寬敞，且壁爐修建的很是巧妙，各個屋子都通了暖氣，比長公主府和定候府的房子還暖和些，小丫鬟在地上打地鋪也不怎么受罪。

    洗漱之后，姚燕語先瞧著姚鳳歌安穩(wěn)睡下方回自己屋里來，韓明燦已經(jīng)洗漱完畢換了睡衣靠在了床上。見姚燕語拖著疲倦的身子進(jìn)來，便歉然道：“想不到我一時興起，倒是給妹妹添了這許多麻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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