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母所說的劉叔開了這個小鎮(zhèn)上唯一的飯店。小鎮(zhèn)本就人不多，也沒有下館子的風(fēng)俗，就算是婚喪嫁娶這種級別的大事兒也都是在自家開席。所幸靠著每周一次進鎮(zhèn)趕集的農(nóng)民勉強維持到了現(xiàn)在。對于小飯店十幾年還未倒閉這件事，唐少也感慨了一番。

    “你媽不是東北人吧？”閑聊過后，王老道無意間問起了唐少的母親。

    “是吧，我從記事起就住在這兒了。咋了？”

    “我覺得你媽像南方人。我看人不會錯的，就算你媽不是南方人，你姥爺那輩也應(yīng)該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從小就沒見過我媽娘家親戚?！?br/>
    “??？別嫌我嘴敞啊，感覺你媽可不是平常人啊?！?br/>
    “這你可沒算對。我媽就是平常人，鄰居們都說她一進人群就找不到。”直到這時候，唐少還只把這次談話當(dāng)作一次很平常的交談。或許是從小跟這樣的母親生活慣了，也很少接觸別人的家庭，他并不覺得自己的母親有什么不同之處。

    王老道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以前沒聽弟妹說過你家的情況啊?！蓖趵系烙洲D(zhuǎn)向了歐陽北燕，那一臉訕笑顯然是對歐陽北燕的父親“歐陽楓”比較感興趣。估計下一個問題就該是“你爺爺是不是金庸的粉絲”之類的了。

    “我爸媽很久以前就死了?！睔W陽北燕的眼神有些迷離，語氣中盡是不自然的輕松。

    “哦……不好意思哈?！蓖趵系篮茏R趣地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吃過午飯，唐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帶著王老道和歐陽北燕游覽了被冰雪覆蓋的山林，不得不說冬天的小鎮(zhèn)別有風(fēng)味，雪白的世界讓三個人暫時忘記了各自的算計。

    晚飯照舊是在劉叔家的飯店。

    晚飯后三人回到家時，母親房間的燈還亮著。一進門唐少敏感的鼻子就聞出了空氣中淡淡的煙草味兒。母親是不吸煙的，家里更是罕有人來串門。那有些特別的煙草味兒讓唐少心中一緊。那是雪茄的味道，麥克身上的味道，唐少這個不吸煙的宅男對煙草的味道卻很敏感。唐少看了歐陽北燕一眼，從她同樣緊張的眼神，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媽！你睡了嗎？”

    “沒呢。你們回來了？你的房間我已經(jīng)打掃出來了，你們就在一起將就住吧，特別是那個小女娃就先委屈一下吧?！蹦赣H隔著門說道。這樣的安排多少讓唐少感覺有些意外，因為他們家一共有三個臥室，本來唐少的打算是自己和王老道睡一間，歐陽北燕自己一間或者跟母親一間。

    “哦。媽，你沒事吧？”唐少一邊問著一邊惦著腳尖挪到了母親房間門外。

    “你媽能有什么事??？快去睡吧。”說話間，母親房間的燈滅了，還沒等唐少反應(yīng)過來，母親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一張紙條從門縫里伸了出來，它只露出大概兩厘米的距離就停在了空中。唐少本能地伸手去拿，紙條卻往回縮了一下。

    “媽，你沒事兒吧？”唐少低聲問道。

    這次母親沒有回答，紙再次伸了出來。唐少又要抬手，紙又縮了一下。唐少立刻察覺出了問題。他向門靠近了些，用身體把紙條擋住，然后用靠近門一側(cè)的手捏住了紙條，在身體的掩護下把紙條攥緊了手里。

    “那我們就去睡覺了?！碧粕賹χ赣H的房門說道。

    “我們晚上睡那間。我先去下廁所，你們休息吧。”說話間唐少已經(jīng)挪向了廁所。

    關(guān)閉了廁所門，雖然地方不合適但唐少還是生理性地先深深地呼吸了幾口。

    他聽著客廳的人走進了房間才把手里的紙條展開。不大的紙條上密密麻麻得擠了幾十個字。

    “這里被人監(jiān)視了，客廳有竊聽器?；胤块g后把燈關(guān)了，你的被子里有個復(fù)讀機，十五分鐘后按下播放鍵。不要插門，不要東張西望。”

    陰冷的廁所里，唐少忽然感覺莫名的驚悚。讓他如此不安的不是被人監(jiān)視，雖然對于麥克能這么快就找上門有些驚訝，但母親房間里的人更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平時母親雖然有點兒怪脾氣但總體來說還是個普通人。短短幾十個字，唐少心中的母親形象已經(jīng)開始動搖。

    “難道母親房間里還有其他人？”帶著隱隱的疑惑，唐少穿過客廳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走過母親房門時，他不由自主地向母親的房間看了一眼。門依舊安靜地關(guān)著，唐少卻感覺那扇門后關(guān)著個怪獸。

    “你家今天來人了吧？”王老道的問題把正在沉思的唐少驚醒了。

    “嗯?！敝勒蝗吮O(jiān)視著，唐少不想多說話。

    “來的人不簡單吧？”王老道似乎閑聊一般又問了一句。

    唐少真想追問一句“你怎么知道”。可眼前的情況不明，他只能裝傻充愣地回道“我哪兒知道，明天問我媽吧?！?br/>
    說話間唐少已經(jīng)若無其事地拉上了窗簾，回頭看見王老道正準(zhǔn)備問下一個問題，立刻把食指放在嘴巴上做了了噤聲的手勢。

    老狐貍王老道立刻會意了唐少的意思，很夸張地打了個哈欠說道：“唉！今天累了，明天見?！?br/>
    有點兒生硬，但不得不說老家伙反應(yīng)還算機敏。

    唐少看了歐陽北燕一眼，這丫頭正側(cè)身躺在沙發(fā)里，臉向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關(guān)了電燈，唐少縮在被窩里不時看著手機里的時間。被窩里的復(fù)讀機還是自己上初中時以學(xué)英語為借口買的，還以為早扔了。要不是實在不合時宜，唐少應(yīng)該會幻想母親是在收集自己小時候用過的東西，然后等自己結(jié)婚或其它某個特別的日子拿出來很肉麻地對自己說：“其實我是愛你的，只是平時表達的不夠，你用過的東西我一樣都沒舍得扔……”

    這時，唐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機屏幕上，為了確保時間精準(zhǔn)，他還特意打開了秒表功能。

    時間一秒一秒地跳動著，唐少握著手機的手和握著復(fù)讀機的手都冒出了汗水。他把食指放在播放鍵上就像放在了炸彈的起爆按鈕上。開始還好，可隨著時間的接近那根手指開始顫抖了，搞得唐少不得不隨時確認(rèn)自己那根沒有出息的手指是不是已經(jīng)把按鈕按下去了。

    “三、二、一”，唐少在心中默默倒數(shù)，最后一秒唐少右手食指狠狠按下。復(fù)讀機的磁帶伴隨著微弱的噪音開始播放。

    唐少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即將發(fā)生的事，結(jié)果卻只等來一陣呼嚕聲……然后是第二個呼嚕聲……

    聲音剛開始的時候唐少還以為是王老道的，可片刻他就確認(rèn)了那聲音來自復(fù)讀機。

    “我去！”唐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一個惡作劇給愚弄了。要不是因為紙條是自己母親給的他真有可能開口大罵了。

    “我擦，年紀(jì)不大，呼嚕聲倒挺大的，而且還是二重奏?！焙诎抵袀鱽砹送趵系赖吐暤谋г梗锹曇羲馐?，就像在夢囈一般。

    “滾！”黑暗中唐少簡潔地回道。

    如果說一個人能同時打出兩個呼嚕，王老道還能理解的話，那一邊打呼嚕一邊罵人就有點兒出乎王老道的理解范圍了，但好在他自己也正睡意深沉沒有多計較。

    忽然，門發(fā)出了輕微的摩擦聲，但立刻就安靜了。唐少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他看著那扇門緩慢而安靜的打開不覺有些毛骨悚然，因為他太熟悉那扇門了，平時就算有意輕開也會發(fā)出很尖銳的“吱呀”聲，但這一刻它卻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門只開到一半，一個身形靈巧地閃進，然后是另一個稍顯笨拙的身影跟著擠了進來?？吹侥巧碛埃粕侔底暂斄艘豢跉?。因為他認(rèn)出那是母親。

    唐少剛想開口，走在前面的身影已經(jīng)靈活地竄到了他的床前捂住了他的嘴。

    唐少能看見母親在黑暗中搖著手，示意他不要說話。接著唐母走到沙發(fā)之前想要叫醒睡在沙發(fā)上的歐陽北燕可靠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丫頭正瞪著一雙大眼盯著自己，嚇得她一顫，差點兒叫出聲。

    黑影人反身把房門關(guān)上，還是那樣悄無聲息。

    隨后，他打開了唐少房間背陰一側(cè)的窗戶。黑影人把身體探出窗外，從他的背影唐少可以看出他在忙著什么。片刻以后黑影人轉(zhuǎn)過身子，向房間里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唐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起身了。復(fù)讀機里的呼嚕聲還在繼續(xù)，而且還多了王老道的呼嚕聲，本來安靜的房間卻又顯得格外熱鬧。在呼嚕聲的掩護下，破床發(fā)出的吱呀聲并不顯得很突兀。

    唐少走到窗前，探身向外面看了一眼。借著朦朦月色，他發(fā)現(xiàn)窗前已經(jīng)多了一條白色的踏板。那踏板一端搭在自家防護網(wǎng)內(nèi)，另一端一直延伸到了隔壁的防護網(wǎng)，而且兩個防護網(wǎng)的側(cè)面都已經(jīng)被拆掉。

    黑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唐少走過去。唐少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黑暗中母親輕輕拍了一下唐少的背算是肯定。

    唐少躡手躡腳地爬上了木板。懸空在三樓之外，唐少不免有些緊張，但木板搭得很穩(wěn)，唐少很快就爬了過去，用手輕輕試探隔壁的窗戶竟然打開了。

    唐少記得這是鄰居田叔的后窗戶，那是個脾氣不太好還經(jīng)常酗酒的家伙。那家伙平時還算溫和，可一旦喝完酒就如同殺神一般，他在小區(qū)孩子的眼里就是怪胎一般的存在。因為住鄰居，唐少那顆幼小的心靈沒少被他摧殘。他猶豫地向身后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歐陽北燕已經(jīng)趴在自己身后了，無奈只能爬了進去。

    緊接著，歐陽北燕和母親也先后爬進了窗戶，黑影人是最后爬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