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傾到市肆的時候,就遠遠的見著一裹著猩紅色斗篷的女子在她攤位前候著,似乎是被風(fēng)掃的冷了,不時地重重的跺跺腳。</br> 見著蘇傾過來，那女子眼尾一挑,嬌媚的臉龐露出抹笑來：“這么冷的天兒,我還當(dāng)你不會出來了。”</br> 蘇傾支好攤子,擺上筆墨,聞言便道：“左右無事。你今日還要寫家書？”</br> 那女子點了點頭。又低頭往手上呼了口氣熱氣,左手輕輕在右手腕上揉了揉。</br> 蘇傾鋪了紙,研好墨后，按她口述內(nèi)容提筆慢慢寫來。</br> 女子望著筆下那字法端勁的筆勢，不由目光上移，落上了那張清正端靜的面上。怕哪個也沒料到,她們二人竟還有再見面的時候。</br> 她不是旁人，正是當(dāng)年蘇州總督府里的姨娘，月娥。</br> 去年這個時候，恰逢她有急事欲尋人代寫封書信，奈何那些讀書人皆自詡清高，不愿做她這風(fēng)塵女子的生意。萬般無奈下，只能來市肆這塊碰碰運氣，沒成想竟遇上了蘇傾。</br> 雙方一見面,皆是一驚。</br> 月娥從不以為孤身女子能在這世道安生的活下來，還當(dāng)蘇傾或許早就化作了一縷幽魂。而蘇傾也以為那月娥當(dāng)日已命喪亂軍之中，卻不曾想竟還有再見面的時候。</br> 昔日月娥北上,蘇傾南下。</br> 之后二人竟翻掉過來，蘇傾于北，月娥于南。</br> 而今時今日，二人竟于京城再次相見，可見命運是何其荒誕。</br> 蘇傾將信晾干后，遞交給她。</br> 月娥接過信仔細折好放于袖中，卻也不急著走，挨在蘇傾身旁，照舊扯上幾句閑話：“這轉(zhuǎn)眼又是一年，真快啊。哪怕日子難熬，卻也怕它走的太快，因為咱女子的年華當(dāng)真是經(jīng)不起蹉跎?！?lt;/br>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蘇傾，簡單的鴉青色的斗篷裹身，觀其周身皆是素凈，不帶任何亮麗的色彩。不與人說話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眉睫低垂，兀自沉默，猶如入定一般，明明人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了千里之外，總讓人覺得其身上沒有煙火之氣。</br> 月娥這般看會，忍不住道：“你為何不蓄發(fā)？難道佛家說那是煩惱絲，你去了發(fā)，就真的了無牽掛無憂無愁了？”</br> 蘇傾微抬了眼對上她那好奇的目光。然后抬了手，指指她右腕：“天冷，再待下去，你這舊疾怕又要復(fù)發(fā)?！?lt;/br> 不提還好，一提這茬，月娥就覺得她右腕開始隱隱作痛。</br> 她瞪了蘇傾一眼，諷了聲：“也虧得那眼高于頂?shù)乃未笕?，竟能忍了你這等模樣?！?lt;/br> 說罷，擰了腰身揚長而去。</br> 直待月娥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拐角處，蘇傾方收回了目光。</br> 自打一年前兩人偶然相遇后，月娥每月里總有兩三回來她這，或讓她代寫書信，或者就引著個由頭單純來說三兩句閑話。兩人雖說談不上故人，倒也勉強算上舊相識，一來二去，漸漸的便熟稔了幾分。</br> 也就那時蘇傾方知道，原來當(dāng)初她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全因戴罪立功的緣故。當(dāng)日九殿下兵敗逃匿，朝廷的軍隊四處搜尋不到，也就在這檔口，她瞅準(zhǔn)時機逃了出來，及時向朝廷軍隊揭發(fā)了其藏身之地。</br> 宋毅倒是饒了她的命，只令人廢了她的右手，然后扔她在了大街上，任其自生自滅。</br> 可她猶如蒲草一般，硬是掙扎的活了下來。</br> “您這兒是怎么算價的？”</br> 攤前人問價的聲音讓蘇傾拉回了思緒。</br> “三文。”她道。</br> 護國公府正殿里，硝煙彌漫。</br> 老太太盯著他們兄弟倆，滿臉慍色。</br> “打量著我隔得遠些不知道呢，都想瞞著我是不是？過繼這么大的事，你們兄弟倆就這么定啦？”老太太抬了拐杖重重觸地：“我還沒死呢！”</br> 見老太太動怒，宋軒忙連連作揖：“老太太快別說這樣的話了。皆是兒子的錯，未提前支會您老人家聲，您要打要罵都使得，萬求別再生氣動怒，仔細別氣壞了身子?！?lt;/br> 饒是他話說的再好聽，老太太也不為所動，只撩了眼皮冷掃他一眼，而后指向門外：“你出去！”</br> 宋軒為難的看了眼旁邊的大哥。</br> 宋毅以目示意他且先出去。”</br> 宋軒嘆氣一聲，愁眉苦臉的出了門。</br> 待殿內(nèi)只剩下他們二人，老太太陡然看向宋毅，目光如電：“你是宋家的嫡長子，不娶妻不生子，卻要過繼兄弟的兒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糊涂！”</br> 宋毅沒有解釋，任她斥罵。</br> 這模樣無疑就是鐵了心了。</br> 老太太見此，心下涼了半截，不免又氣又恨：“我倒是不知那女子用了何種手段，偏令你對她這般惟命是從！這些年來那吃穿用度，你哪樣不是撿好的往那后罩樓里送？你這掏心扒肝的，不娶妻生子只一心守著她人，還任她放肆，也任那些外人暗下嘲笑咱護國公府沒規(guī)沒矩！可做了這些，又如何？”</br>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也不怕不給他臉面，當(dāng)面就戳穿他素日拼力維護的假象：“她領(lǐng)情嗎？是吃過你的還是用過你的？你當(dāng)旁人都真看不出來，你這是剃頭擔(dān)子一頭熱！”</br> 宋毅的臉色駭沉了瞬間。</br> 片刻后，他斂眸錯開話題道：“老太太，二弟的子嗣也是宋家血脈，都是一樣的。”</br> 老太太猛吸口氣，使勁錘了錘胸口。</br> 好半晌，她緩過氣來，盯著他，搖了頭不可思議的反問：“你說這話是為了欺我還是自欺？自古以來因過繼之事，鬧得兄弟鬩墻的笑話還少嗎？毅兒，你若不能生倒也罷了，過繼就過繼了，彼此也都心安。可問題是，若日后你又有了子嗣，那這世子之位你當(dāng)給誰？”</br> 說到這，老太太忍不住冷笑：“且不說她日后能不能再生養(yǎng)，就單說這世事無常，將來的事哪個也說不準(zhǔn)，你就能確保日后不會為旁的女子改變初衷？”</br> 宋毅一言不發(fā)的立在那，臉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來。</br> “你要如何待她，我日后皆不會反對。”半晌，老太太慢聲道：“但是，兒子你必須要有，哪怕記到她名下都可。你是宋家的家主，你若斷子絕孫，別說宋家的人不會答應(yīng)，那些仰仗你的朝臣們，怕也不會答應(yīng)?！?lt;/br> 蘇傾回來的時候，剛一進殿就聞到濃烈的酒氣。</br> 再往殿內(nèi)大概一掃，就見到廳上之人背對而坐，兀自斟酒喝著。旁邊還擱了一空酒壇。</br> 跟了他這些年，她對他大概也能了解幾分，在他心情大好或情緒不好的時候，總會獨自喝點酒。</br> “蘇傾，你過來?！?lt;/br> 蘇傾的腳步微頓了下，然后將手里東西放置一旁，來到他身旁拉了把椅子坐下。</br> 他側(cè)過臉，帶著酒氣問她：“蘇傾，爺待你可好？”</br> 蘇傾避開他的目光，緩聲回道：“不可否認，大人待我極好?！?lt;/br> “極好?！彼Z意不明的低聲重復(fù)了這兩字，而后正過臉重新倒了杯酒，仰脖飲盡。</br> “是極好。”摩挲著杯身紋理，他未看向她，只低低笑道：“好到讓你兩年來不肯吃我一粒粟米，不肯用我半寸錦帛?！?lt;/br> 蘇傾微怔后，將臉側(cè)過一旁。</br> 宋毅擱了酒杯，轉(zhuǎn)身捧過她的臉逼她與他正面相對，目光灼燙：“蘇傾，難道爺就捂不熱你了嗎？”</br> “大人你醉了?！碧K傾皺眉，抬手去掰他的手，可他箍在她臉上的手掌猶如鐵鉗，任她如何拉扯也紋絲不動。</br> 他卻突然俯身與她額頭相抵，語氣強硬隱約帶著逼迫：“回答爺！能不能焐熱？”</br> 蘇傾就止了動作，緩緩垂了手。短暫的沉默后，她低聲道：“大人，我從來都是這樣的。你若想期許別的，怕是要令你失望了?！?lt;/br> “失望……”他低聲喃喃，而后咬牙笑著：“爺不能期許別的？憑什么？你莫不是鐵石心腸罷！任爺如何做你皆不為所動，就這么這不冷不熱的耗著爺，莫不是就想這般與爺過一輩子？”</br> 他的質(zhì)問聲不大，可話中的不滿卻幾欲沖破穹蓋。</br> 蘇傾知道，近兩年的時間，他的不滿怕早已積蓄到頂峰，能忍到今日才發(fā)作，怕也是忍到了極致。</br> “大人接我入府那時，不早就知我何種模樣？”蘇傾輕聲道：“當(dāng)日大人是接受的?！?lt;/br> 這話清晰入耳，當(dāng)真是振聾發(fā)聵，轟的他清醒都難；卻又字字誅心，猶如穿心毒箭，瞬間扎的他血肉模糊。</br> 是啊，當(dāng)日他能接受，為何如今卻諸多不滿與怨言？</br> 為何？他想切齒冷笑，卻不是是笑人，還是笑己。</br> 大抵一切皆因人欲壑之難填罷。當(dāng)日強求她伴于左右，他便有七分知足?？扇缃?，這七分一再退卻，至今時今日，卻只剩不過寥寥一二分罷了。剩下的□□分，他竟不知饜足的想要竊取她的心甘情愿！</br> “大人?！碧K傾提醒：“昔日約法三章中，你所提到的條件，我已經(jīng)做到了我能做的。”</br> 宋毅猛吸口氣，坐直了身體，然后將她推開。卻又一把拉開自己的衣服，抓過她的手硬貼上那滾燙的軀膛：“蘇傾，爺還就真不信，人的感情是一紙合約能束縛住的。爺不信你感受不到，也不信你能絲毫不為所動！”</br> 蘇傾擰眉抽手，宋毅卻強硬的攥住，不肯令她退讓。</br> 掙不過他，她索性就停了掙扎，將臉撇過一旁，看向遠處朦朧的窗燈。</br> 窗燈焰已昏，氤氳著殿內(nèi)的兩人，一醉一怔。</br> 宋毅這般看著她，慢慢松開了手。</br> 他又開始喝著酒，她則遠眺著窗燈沉默。</br>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猛吸一口氣，側(cè)頭看向她：“若是……”</br> 剛起了兩字，他突然止住，卻是拿目光緊緊盯著她，不錯過她面部絲毫表情。</br> 半會，方沉聲開口：“爺是打個比方。若是爺有了兒子……你待如何？”</br> 蘇傾猛地看向他。</br> 宋毅牢牢與她對視。</br> 只一個片刻，蘇傾便出口問：“大人可記得約法三章？”</br> “自是記得?！彼我隳抗獠浑x寸毫：“可你的條件只是爺娶妻納妾，便放你離開。條件中，可并未提生子?！?lt;/br> 蘇傾腦門翁了聲。當(dāng)時她竟沒提嗎？</br> “不對，我提了。”</br> “不，你沒有?！?lt;/br> 宋毅斬釘截鐵的否定，又緩聲道：“爺再卑鄙，也不會于此事上欺詐于你。你不妨再仔細回憶一下?！?lt;/br> 蘇傾心亂了一瞬。只一瞬就迅速平復(fù)下來。</br> 她坐直身體，冷靜的與他平視，目光中的剛毅不容置疑。</br> “大人，你何不……”</br> “蘇傾！”宋毅卻突然打斷她，目光暗含警告：“莫忘了你我約法三章，你若要單方面毀約，爺斷不會應(yīng)允！”</br> 蘇傾就止了聲。</br> 在室內(nèi)短暫的沉滯之后，蘇傾慢慢撫案起身，微垂眸看著他，目光一片平和寧靜：“那大人隨意罷。便是日后大人娶妻納妾，也不必再顧忌些什么，往日那約法三章，也皆一并作廢了罷。最后，就祝大人能子孫滿堂，妻妾和睦?！?lt;/br> 語罷，就轉(zhuǎn)身去收拾了之前擱在一旁的筆墨等物，進了內(nèi)屋。</br> 宋毅不覺歡喜，反倒只覺心驚肉跳，頓時酒醒了大半。</br> 他抹了把臉，然后迅速起身，幾個大步來到里屋，見她正側(cè)對著在一旁桌案上放置東西，這方稍稍安了心。</br> 腳步放輕的走過去，他從身后攬過她的腰身，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低嘆：“爺吃酒醉了，之前那些，且都當(dāng)爺胡說的罷?！?lt;/br> 年前時候，田氏提前發(fā)動了，當(dāng)日就生了，是個小子。大概因是早產(chǎn)，小兒弱弱小小的，哭聲跟小貓似的，瞧著就可憐。</br> 孩子剛一落地，田氏尚未來得及看上一眼，就被宋毅派人給將孩子抱到了后罩樓里。</br> 田氏心里又酸又怨，說不出的憋屈，不敢發(fā)火，只能暗自垂淚。偏老太太由因過繼的事遷怒于她，從她發(fā)動至現(xiàn)在，竟是都未曾過來瞧過她一眼。</br> 宋軒隔著屏風(fēng)關(guān)切問：“可是身子疼痛？”</br> 田氏哽咽：“并非。只是想到孩子早早的被抱去了，難免傷懷。”</br> 宋軒安慰她：“安心便是，那些乳母也都隨著一道過去，定能好生養(yǎng)著哥兒。大哥也說了，早早的抱去他也好多親近親近，等開春了，再選個良道吉日去蘇州，開祠堂，正式將哥兒給過繼到大房門下?！?lt;/br> 田氏哭聲一滯，問了聲：“那可有說是幾月？”</br> 宋軒道：“少說得四五月罷，畢竟哥兒還小，受不得顛簸?！?lt;/br> 田氏不由皺眉，這般久。</br> 乳母抱著孩子忐忑的站在蘇傾跟前。她使勁垂著眼盯著自個的眼尖，眼神不敢亂瞥分毫，內(nèi)心實為惶恐不安。</br> 素日里她著實聽多了旁人私下議論，這后罩樓里的神秘女人是如何歹毒如何兇殘，又是如何心如蛇蝎貌若妖魔，所以乍然讓她來面對這么個人物，焉能不慌不怕？</br> 蘇傾沒有想到，他竟是要過繼二房的兒子。</br> 她兀自失神了會，然后抬眸對乳母道：“你將孩子抱走吧，莫在杵在我這。也且告訴大人，隨他給誰養(yǎng)，我是不會養(yǎng)這孩子的?！?lt;/br> “你這說的是何話。”輕斥聲打外間傳來。這時門簾一掀，宋毅彎身進來，瞧這室內(nèi)氣氛，就示意那乳母帶孩子出去。</br> 那乳母如臨大赦。</br> 脫了朝服擱置在楎木架上，然后他來到床榻沿坐下，順手攬過她的肩，頗有些語重心長道：“你莫怕養(yǎng)不熟。這般大小的孩子，你將他從小給養(yǎng)大，那就跟親娘是一樣的?！?lt;/br> 蘇傾沒有出口反駁他，因為她知道他下定決心的事，是不容她拒絕的。只能期日后他見了她的堅決之意，便也就能死了這心。</br> 宋毅也在期日后她能放下芥蒂，安心養(yǎng)大這孩子。</br> 宣化三年四月。</br> 杏花微雨，山青花燃，春風(fēng)十里柔情。</br> 原定的四月中旬下蘇州開祠堂，卻因突如其來的一事，就且擱置了。</br> 魏期，找到了。</br> 然而追殺的人卻不敢妄自動手，將消息火速傳往了京城。福祿得了信后，也左右思量不敢妄下判斷，便硬著頭皮回稟了大人。</br> 原來那魏期竟然出家為僧，還被得道高僧凈安禪師收做了關(guān)門弟子。他們追殺的時候恰逢那魏期正隨著凈安禪師云游，那凈安禪師那般仙風(fēng)道骨的高僧往前頭一站，哪個還敢痛下這殺手？</br> 誰人不怕手上沾了大孽，死后得不到超生？</br> 宋毅攥著信件，在那個僧字上盯視良久。</br> “押他們?nèi)刖??！彼溃盃斝欧?，不殺僧?！?lt;/br> 蘇傾歸來的時候，殿內(nèi)站了好些個下人，皆是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模樣。</br> 主事婆子垂低著腦袋過來，咽了咽津沫，支支吾吾：“夫人，今個奴婢糊涂，讓個新來的小奴婢去打掃了您的房間……哪料她粗手粗腳的，竟是，竟是不小心將燭火給打翻了去……”</br> 未等說完，蘇傾似想到什么，臉色一變，抬腳就往屋內(nèi)而去。</br> 屋內(nèi)，本是放置木柜子的地方，只余一片焦黑。</br> 她放置那里的幾套僧衣，佛珠，經(jīng)書，都一概給燒沒了去。</br> 主事婆子擰著那小丫頭的耳朵進了屋，令她跪下請罪：“夫人，都是這小丫頭的錯，笨手笨腳的，犯了這等大錯！夫人您看，是打是賣，皆交由您處置?！?lt;/br> 那小丫頭捂臉哭起來，連聲道是她不好。</br> 主事婆子邊打邊罵：“哭什么哭，你犯了天大的錯，還有臉來哭？不打死都是輕的！”</br> 小丫頭捂著嘴抽抽噎噎，哭的喘不上氣來。</br> 蘇傾閉了眼，在一片灰燼中孤立了許久。</br> “別打了?！彼犃搜?，卻未看她們，只道：“都出去罷，也不必罰她?！?lt;/br> 主事婆子閉了嘴，用力扯了那丫頭胳膊，揪了她出去。</br> 主事婆子她們出去的時候，恰見那乳母抱著孩子要進來，便忙打了眼色，讓她先別過去。</br> 乳母抱著孩子往上托了托，便笑應(yīng)了。目光卻不著痕跡的在主事婆子跟那丫頭兩人面上掃過，心下輕嗤，怕是這頓罰又是躲過了。</br> 不免就生了幾分暗嘲來。來前還當(dāng)那位真是個手段強硬的主，可來這幾個月她算是看清了，那就是個心性跟泥巴似的軟脾性的，下人們犯了錯皆是不打不罵不罰，這主子當(dāng)成這樣，還真是令人開了眼界。</br> 這般幾番掂量，那乳母便抱著孩子，轉(zhuǎn)身去了隔壁廂房。</br> 五日后，魏期以及凈安禪師被偷偷給押往了京城。</br> 剛一進京，就被宋毅派出去的人，請到了京郊一處私設(shè)的水牢里。</br> 宋毅在牢房外，隔著狹窄的牢窗望向里面，但見水牢里二人皆是面不改色，猶置身佛堂廟宇，垂眸低念佛經(jīng)。</br> 他的目光著重在一人身上幾番打量。</br> 面容清矍，身姿英挺，氣質(zhì)高潔，神態(tài)端靜。一身袈裟披身，仿佛紅塵萬物皆置身事外，猶如那嶺上青松，猶如那化外之人。</br> 原來，如此。</br> 今夜床笫之間，蘇傾明顯感到他的動作粗暴了幾分，就連唇瓣都被他生生嘬的疼痛。</br> 她難受的要閃躲，卻又無法撼動他分毫，仿佛被他人釘死般緊箍身下，尋不得任何躲避的間隙，只能由他強勢的動作，猖獗的放縱。</br> 事后，蘇傾無力的喘息，饒是他已從她身上退出，還是依舊覺得身體有些不適。</br> 宋毅撐起身，膀上背上皆是汗?jié)窳芾?。下了床榻就兀自去屏風(fēng)后擦洗，待收拾妥當(dāng)重新回來，見到的就是榻上人倦著面容，疲憊入睡的模樣。</br> 他站在榻前這般看她許久。</br> 胸膛里，時而是烈火燃燒，時而是堅冰矗起。</br> 清早起來的時候，蘇傾卻見她枕邊的人竟扔在，還當(dāng)是她自個起早了，可不經(jīng)意往窗屜外一看，原來竟已是日上三竿。</br> 穿戴洗漱完畢后，宋毅令那乳母抱孩子上前。</br> 蘇傾只當(dāng)未見，收拾了東西，提上后就頭也不回的出了殿門。</br> 宋毅看著她，一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br> 她不僅帶上了筆墨紙硯，也將她那身唯一的僧衣也一并給收拾了，隨身帶著。</br> 早膳琳瑯滿目。宋毅動了兩筷子，就摔了去，面無表情的起身而出。</br> 下人們面面相覷，皆不敢言。</br> 今個蘇傾提筆書寫時，總覺得乏力。</br> 月娥觀她面色，忍不住問：“怎么瞧你近來似清減了許多？且看你今日神色發(fā)虛面色泛白，該不會是害病了吧？”</br> 蘇傾覺得胸悶，皺了眉，便將筆且擱下，兀自深呼吸緩了會。</br> “應(yīng)該沒多大事?！彼?。大概覺得是昨夜那人折騰太過的緣故。</br> 月娥打量她一會，照舊諷上兩句：“不是我說，女兒家的何必那般要強？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成天見的出來風(fēng)吹日曬的。現(xiàn)在還年輕，你可不是不怕，可待到歲數(shù)大了時，到時候累的一身毛病，那可真就有你受的?！?lt;/br> 蘇傾緩了會，就提筆又要寫來。不成想剛握了筆，陡然一陣眩暈而來，差點讓她撲倒于地。</br> “哎喲！”月娥被她唬了一跳，忙跳遠了些，慌張對那些虎視眈眈的府兵道：“都看見了哈，我可沒怎么著她，是她自個不舒服的！”</br> 一府兵上前問：“夫人，要不還是先回府吧？”</br> 蘇傾的確覺得不適。也不再逞強，收拾東西便要離去。</br> 那些府兵便趕忙去旁處趕馬車來。</br> 月娥見此，不免酸溜溜嘀咕聲：“從前還當(dāng)那人是薄情的，沒成想倒是個長情的?！?lt;/br> 蘇傾收拾著東西，充耳不聞。</br> “你命好?！痹露鸷吡寺?，陰陽怪調(diào)了聲：“瞧瞧，現(xiàn)今就護的跟眼珠子似的，真不知將來你若給生了子嗣，他是不是就要將你給捧上天去？”</br> 語罷，不是滋味的瞪那蘇傾一眼，就甩了帕子擰身而去。</br> 蘇傾收拾東西起身，剛要往馬車的方向走，卻陡然剎住了腳。她腦中迅速過了一番，臉色隨即變幻不定，而后腦門猶如被人錘了一記重擊，轟的一聲巨響。</br> 那趕車的府兵過來后不見了人影，忙問另外府兵，她人去哪兒了？</br> “夫人說有事要辦?！?lt;/br> “其他人可都跟去？”</br> “自是跟去。”</br> 那趕車府兵稍安，道：“上來吧，一道過去，看看能不能追上?！?lt;/br> 宋毅今日本要去衙署，可始終心煩意亂，尤其是剛出門不久就遇上那衛(wèi)尚書，交談間似無意間提起這過繼一事，當(dāng)即讓他心情愈發(fā)沉郁。</br> 也沒了辦公的心情。他索性又打道回府，今個且休沐一日算了。</br> 回府之后，他也沒往正殿去，而是徑直往后罩樓里的側(cè)廂房而去。想著自打那孩子被抱養(yǎng)過來，他因諸事繁忙也一直未仔細瞧過，雖說不是親生，可到底也有血脈連著，且這孩子日后也是要喚他爹，怎么著他也應(yīng)多上幾分心。</br> 可一想到這孩子，他難免就想到她對他諸事接不關(guān)心的冷漠態(tài)度，心下便又開始翻騰起來。</br> 強自壓下這諸多情緒，他定了定神，抬腳進了廂房。</br> 廂房廳內(nèi)空無一人。</br> 福祿見了，就要開口叫人，卻被宋毅給抬手止住。</br> 廂房里屋隱約聽到人聲。</br> 宋毅抬手令福祿站在原地，他默不作聲的靠近了些，隔著房門，終于聽清了里面人的說話聲。</br> “這才是你娘?！?lt;/br> “哥兒長大后千萬要孝敬你親娘，當(dāng)然也別忘了你奶嬤嬤?！?lt;/br> “再瞧一眼，這才是哥兒的親娘?！?lt;/br> “莫記錯了，那軟骨頭可不是你娘哩……”</br> 砰的聲巨響，房門應(yīng)聲而倒。</br> 房里的乳母慌張回頭瞧看，但見那門外杵著那男人，面目陰沉猶如黑煞神般，不是大人是哪個？</br> 乳母一慌，手里的畫像驀的落地。</br> 宋毅冷眼掃過，畫像之人，赫然就是二房主母，田氏。</br> 田氏在房里抱著孩子沒敢出來。她的這間廳堂里還橫躺著血肉模糊的人，貌似被人給劈了一刀，血光淋淋，在那躺著也沒聲，不知是死是活。</br> 一刻鐘前她那大伯就讓人將她那孩兒給送了回來，一同回來的除了那幾個完好無損的乳母，再就剩地上那個死活不明的血人了。</br> 平日里時有聽人提起她這大伯何等殺伐果決，手段狠辣，她皆當(dāng)是笑談入耳便罷，如今親眼所見，只覺驚耳駭目，骨寒毛豎。</br> 宋毅修書一封令人帶去江南總督府。</br> 過繼一事，就此作罷。</br> 主事婆子小心翼翼的挪到他們大人身前幾步處，縮著肩囁嚅道：“大人，近兩日來，奴婢觀察著，總覺得夫人似有些……不妥?！?lt;/br> 宋毅提了劍正要出殿去京郊，聞此，倏地停步，握劍看她：“如何不妥？”</br> 主事婆子斟酌著道：“自打前幾日起，奴婢就覺得夫人面色懨懨，時有倦怠。若哪日夫人回來早了，奴婢在旁伺候著，也能發(fā)現(xiàn)夫人似乎胸悶不適，時常捶胸順氣……”</br> 宋毅皺了眉，面色有些難看。</br> 主事婆子咽下津沫，接著道：“尤其是昨個。有小丫頭因幫忙給炸了豆油，身上發(fā)上難免就沾了些味。可散了一日了，大概這味也就消個多半?？煞蛉嘶貋碇螅估线h的就能聞出這丫頭身上的豆油味來，還說是聞不得這味，讓她有些胸悶不適?！?lt;/br> 宋毅覺得這話里有話，沒太反應(yīng)過來，主事婆子遂又道：“奴婢瞧著夫人應(yīng)不是胸悶，大概是胃里泛了惡心?！蔽㈩D了下，又遲疑道：“夫人的小日子也推遲了七日有余……因之前也有過不準(zhǔn)的時候，奴婢們也沒往那處多想，可如今這種種跡象……”</br> 這次不用點明，他便聽明白了。</br> 頭皮當(dāng)即麻了下。仿佛有某物在腦中炸開，那一瞬間令他耳鳴眼花。</br> 手里的劍不重，他卻感覺有些握不住，使勁咬了咬牙方勉強定了神，問：“夫人呢？”</br> 那主事婆子只當(dāng)未聽到那其中的走了調(diào)的顫音，只悶頭道：“這會應(yīng)還在市肆?！?lt;/br> 宋毅猛吸口。抬手狠抹把臉，抬腳風(fēng)馳電掣的沖出門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