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個場面,章瑾不知該幸災(zāi)樂禍還是表現(xiàn)的心疼,感情復(fù)雜的她自己都辨不清。林霄很鎮(zhèn)定,一邊指揮一邊駕著宋遲上車。章瑾盯著宋遲看,他走路有些困難,別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至少她看不出。目光在他身上放了又放,把自己的信息交給了在場的交警,還有另一個受傷的也跟著被送去醫(yī)院。
宋遲一直不說話,面部沉靜無瀾。章瑾坐上去,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沉靜的面頰蒼白如紙。那一眼,她說不上什么感覺,似劇痛似顫抖似解恨。
她聽著林霄的關(guān)心,宋遲也是有問有答,音調(diào)明顯不穩(wěn),看來傷得不輕。她深感疑惑,據(jù)宋母所說,他很早就拿了駕照,距今少說有十余年駕齡,宋母還特強調(diào)他開車很穩(wěn),至今沒出過事故很讓他們放心。那么今天是什么狀況?章瑾邊琢磨邊駕著車往醫(yī)院趕。
“不需要趕,我這小傷?!?br/>
章瑾沒回頭,雙目看著前方,也沒問他出事的具體原因。
到了醫(yī)院,已經(jīng)有醫(yī)生等著他們。那人應(yīng)該和宋遲很熟,吩咐護士把他架上擔架送往手術(shù)室,還不忘打量章瑾,禮貌而客氣:“嫂子,你找個地方休息,結(jié)束了再來看他吧?!?br/>
“我去辦手續(xù)?!彼龢O少接觸宋家那邊的親戚,所以難得被人稱嫂子一回,章瑾有幾分不自在。
醫(yī)生也沒說什么,深深凝她兩眼扭身走了。林霄跟上來,陪她去辦理手續(xù)。接到交警那邊的電話時,宋遲還躺在手術(shù)室里。林霄主動請纓,章瑾沒有拒絕,也沒答應(yīng)。林霄以為她擔心他辦不了事,笑著保證:“我有一個表哥在里面,這你可放心了吧?!?br/>
章瑾沒這意思,她只是想起宋遲的話,自己有時也確實太依賴林霄。
“你在醫(yī)院守著吧,處理好了給你打電話?!绷窒鲇终f。
章瑾想了一想,點頭。林霄走后,她又等了十來分鐘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被推開??吹剿煌瞥鰜砟且粍x那,她重重地吐了口氣。
事后,章瑾反復(fù)琢磨,自己到底居于什么心思。當她自己也糊涂時,章瑾有些泄氣。
宋遲被安置病房,那位年輕的醫(yī)生還不忘打趣:“我說表哥,你這車禍的頻率不亞于人沖奧運啊?!?br/>
宋遲微一挑眉:“熱鬧看夠了,你可以滾了?!?br/>
那醫(yī)生摸摸鼻子,眼神往章瑾方向瞟了瞟,故意挑釁:“難道不是?我記得在占南,不也出了一趟事故嘛。雖責不在你,也脫不了干系。”
話題繞這,章瑾聽的怪不是滋味,卻又不知該如何。
宋遲抬眼向章瑾方向瞧了瞧,“小瑾,去幫我弄點吃的行嗎?!?br/>
章瑾知道他有意支開自己,她正好不想聽又沒有好借口離開。她投以感激地一笑。年輕醫(yī)生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一閃而過,“我沒記錯的話,嫂子就是那次車禍的肇事者吧,你支開她不怕她多想么?!?br/>
宋遲眼光跟刀子似的,卻是不咸不淡的語氣:“宋啟城,最近日子過得很舒坦了是吧?!?br/>
宋啟城眉睫一動,攤一攤手:“沒辦法,大家都比較關(guān)心你。”
宋遲不與他廢話,完全當他空氣。宋啟城說了幾句也覺得自己婆媽,瞧著宋遲半殘不廢的樣子,連連嘆息。
章瑾去離醫(yī)院兩條街遠的一家較有名氣的粥店,來回也就二十來分鐘。也不知誰通知章瑜,或者宋遲本人?
她回來時,章瑜坐在病床前,難抑悲戚,黯然道:“你嚇死我了,我以為……”
宋遲說話沒帶什么感情:“死不了,你嚇什么。就算死了,宋暖暖的撫養(yǎng)費和教育資金也不會缺。”
這話說的章瑜面上一清一白,她咬著唇,似淚非淚地望著他。
又過了很久,宋遲疲憊道:“章瑜,我希望暖暖在干凈壞境下成長,我不希望她長大后記得的只有陰暗。昨天照片的事,暖暖年幼不懂,我們都清楚怎么回事,她的誤會是可以被原諒的?!?br/>
“你什么意思,你在怪我對不對?”章瑜嗓音哽啞。她想裝不懂宋遲的意思,也騙不了自己,她就是想死擰著,抱著豁出去的心態(tài)。
宋遲揉額,他誰也沒怪。
章瑜自嘲笑了一笑:“宋遲,你老實告訴我,如果不是因為暖暖,我們連見面也沒機會?”
宋遲沒隱瞞:“不好嗎,你所求的已經(jīng)得到,只多不少,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br/>
章瑜吸了一口涼氣,恨恨地道:“沒有,我還想著我們能結(jié)婚,我們能天長地久。宋遲,以前是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么?!?br/>
章瑾在門外皺眉,她想,最近人品還真夠差勁的,連連被迫聽墻角。她清了清喉嚨,故意問:“我來的不是時候?”
宋遲一怔,很快恢復(fù)坦然:“怎么去那么久?!?br/>
章瑾注意到章瑜渾身一抖,心底有幾分暢快,也沒去想宋遲什么心思,只要看到章瑜失魂落魄,她才能稍稍平衡。章瑾自我詢問,她這算不算一種病態(tài)?一想起章瑜所作所為,章瑾釋懷了。
她接宋遲的話解釋:“醫(yī)院這一帶的東西做的很難吃,所以跑遠了。”
宋遲望著她道:“嗯,開車么?!?br/>
“是啊開車?!闭妈笱艽鸬?。
這對不和諧的夫妻一對一答,章瑜被晾在一旁。她看著他們,臉色陰郁,忍不可忍時從牙縫里崩出一句:“你這傷的在醫(yī)院住幾天,我回去帶幾套你換洗的衣服來。”
章瑾愣了一下,她是有意氣章瑜的,不想宋遲會乖順配合。章瑜這句,氣氛頓時凝冷,病房里寂寂。
宋遲皺了皺眉頭:“你是打算給我買全套么,沒必要,醫(yī)院這邊生活用品很齊全。你今天不忙的話,我們來要談一談?!?br/>
章瑾抱著看戲的心情,余光又瞟見章瑜狠狠的刀子眼,知他們談極隱秘內(nèi)容,不痛不癢道:“我還有事,你們慢聊?!?br/>
她沒去看宋遲,她自己都搞不清眼前狀況,她要一個人靜一靜,理一理思路。宋遲仿佛沒聽清,喊住正要轉(zhuǎn)身的章瑾:“扶我起來?!?br/>
章瑾:“……”這個人還真不能以常人的思維去度量,明知她不想趟這渾水,還硬拽上她。
章瑜再也忍受不了,哀怨地望了望宋遲,眼底似有什么一閃而過,聲音那么的抖:“你受傷了,改天在談吧。”話畢不再做停留,走了。
這出戲毫無懸念,章瑾也不知誰贏了,她麻木地站了片刻,轉(zhuǎn)身踱至宋遲跟前蹲下去,定定地看著他。
宋遲直視她,不冷不熱地問:“是不是想問我為什么要這樣,是不是覺得我很無情無義,是不是在心底鄙視惡心著?!?br/>
章瑾嗯哼:“真沒勁,我還以為你對她多情深意重,也不過如此罷?!?br/>
語畢,她站起身來,掃了一眼,道出心里話:“好好養(yǎng)傷吧?!?br/>
宋遲抿抿嘴,狠瞪著章瑾。
章瑾被他這神氣看得心里發(fā)毛,扭過頭去,“別瞪我,又不是我撞你。”
宋遲默不吭聲。
“這里環(huán)境不錯,那醫(yī)生是你表弟還是堂弟?我看他也姓宋?!?br/>
宋遲下意識脫口而出:“他有女朋友?!?br/>
章瑾愣了好久才領(lǐng)悟他話里意思,眼角微抽,忍著笑的沖動,瞥他的神色,故意拿話氣他:“長得不錯,可惜年紀小了一點?!?br/>
以為他會生氣,哪知反而氣著自己。宋遲眼角浮上一絲戲謔:“不要刻意難為自己,一個搞不定,再多一個不是白費精力。”
章瑾只感面部抽搐,故意道:“費不著你心思?!?br/>
“你在生氣,你覺得我不該對章瑜如此,你覺得我和章瑜應(yīng)該恩恩愛愛。沒關(guān)系,我也不想騙你,在那之前,我和她確實真真實實的過著小日子?!?br/>
章瑾搖頭晃了晃腦袋,沒好氣:“跟我說這些做什么?!?br/>
“我認為你有必要知道,章瑾,你不需要和她斗氣,氣傷的是自己?!?br/>
章瑾哼氣冷笑:“她還真不幸,也不知回頭你會怎么編排我。”
宋遲皺了皺眉:“你不信?”
“自然。”
宋遲想了想,問:“我說的都是真話?!?br/>
“那又如何,我不會信的?!闭妈戳丝刺焐?,醫(yī)院的氣氛壓抑著她,她頓覺煩悶,聳了聳肩:“你傷著,好好養(yǎng)吧,不宜多話?!?br/>
章瑾走后,宋遲還在回味她的話,更覺腦袋脹痛,混雜著各時段往事。他也沒想到章瑾會送他來醫(yī)院,依她對他的痛恨不理會他死活才對。他也沒忘,和她交往時有一次撞見血淋漓的車禍現(xiàn)場她作嘔的可憐樣。他也沒忘今天事故現(xiàn)場,她的緊張和擔憂,他想,她并不像外表所看起來的排斥她。
最近幾天,各種情緒壓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時,他有想把和她交往結(jié)婚的事由坦白,最終他選擇沉默。他覺得自己很可笑。
一個人靜下來就容易多想,就如昨天,得知她去醫(yī)院,他恰好在附近辦事就駕車過去,還是來不及。宋暖暖看到他來以為是去接他們,獻寶般把他們唯一張照片掏出來給他看,她還不忘說剛剛有個大姐姐看過。他糾正過宋暖暖要叫章瑾阿姨,可她死活不肯叫。
宋遲可以想象章瑾看到這張照片時的表情,一想她有可能鄙視,就有點不能忍受。這難以忍受的情緒一發(fā)不可收拾后,思緒就飄回到他們的新婚對她說的那番話。那番狠話,當時說的挺暢快淋漓,事后被無限空虛壓逼糾纏,他沒能放松一刻。
要認識錯誤不難,真真實實承認錯誤也不難,宋遲承認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包括他和章瑾的糾纏。就在昨天,陸成章得知他和關(guān)東動手笑得前俯后仰,只差沒去登報。用陸成章的話說,他淪落今天只能叫自作孽。
他也奇怪,就算青少年叛逆期,他也不曾親自動手處理誰,若真有需要也是有人代出手,不想活了三十年頭,也算見過大風大浪,居然在那種場合和一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干了一架。揍關(guān)東時,根本沒有多考慮,渾身通暢,可那小子太沒眼色,還在他面前大放厥詞。
宋遲疲憊的嘆氣,用手機發(fā)了一條信息:“那次我說不離婚是真話。”
發(fā)出去半天才收到回復(fù):“見不得我好過,特地攪混水,我明白?!?br/>
宋遲盯著屏幕看了半晌,多看一次,臉上多一分沉郁。宋遲敢肯定她故意的,她就不想他舒坦。
他在想輸幾個字,琢磨半晌,忽然就笑了。覺得章瑾渾身帶刺也挺可愛,至少她沒冷眼相向,沒有不搭理他,至少還愿意拖著他。
就在他牽腸掛肚時,章瑜去而復(fù)返,還帶來宋暖暖。對著小丫頭明亮的眼,宋遲只能把心底那份苦澀硬吞,和氣地說:“你的策略挺不錯?!?br/>
章瑜眸色浮疑,怔怔地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我們不會有結(jié)果?!?br/>
“你現(xiàn)在才說沒結(jié)果,那這么久來你對我若即若離什么意思,你現(xiàn)在是想說我誤會嗎?!?br/>
宋遲撇了一臉天真無知的宋暖暖,心頭一跳。潔潔年幼,他的輪廓刻的分明,為什么在暖暖丫頭身上找不到他半點痕跡?
章瑜得不到回答,順著他視線看去。
“如果,如果當初我不那樣,我們是不是就有可能?!?br/>
宋遲目光沉靜,似點了下頭,“有些事我要好好弄清楚,所以,如果沒別的事不要來打擾我?!?br/>
他得好好想,深刻的想,從頭到尾把事情梳理清,也許是他錯漏了什么事。望著宋遲凝重的表情,章瑜的心涼了幾分。
他已經(jīng)知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