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敘初沉默地翻著筆記本，幾秒鐘后他修長的手指忽地頓在某處，眉眼不抬地問裴言嶠：“這是怎么回事？”

    蔚惟一湊過去看，只是聞嘉仁的字體就像那些醫(yī)生的字體，不是非專業(yè)人員能看懂的，這頓時讓她有些羞愧。

    而裴言嶠漫不經(jīng)心地睨過去一眼，下一秒眸光驀地凝滯，他伸手抓住蔚惟一的肩膀，像是拎什么似的輕易把她拎到一邊，他自己則湊到段敘初身邊說話。

    段敘初一點點睜大瞳孔，“你是說……xing虐？”，他的目光沉下去，低聲問：“子涵是施暴的一方，還是承受的一方？”

    裴言嶠平靜地回答：“施暴者。”，也就是說厲紹崇除了給連子涵注射毒品以外，同樣也給連子涵下了藥，這種藥具有迷幻、興奮、催情、喪失理智……等多種功效。

    若是得不到紓解，那么被下藥的人會血管爆裂而死，更可怕的是這種用硫磺、麝香、茱萸……等成分配在一起的催情藥物就像毒癮一樣，一旦沾上，就會有發(fā)作期，除非有解藥，不然只能靠跟人發(fā)生關(guān)系而緩解。

    這是無間島上用來折磨俘虜?shù)囊环N方法，而深諳此道的人正是唐柔晴，也就是如今的秦悅，無間島上多種類似迷情和迷幻的藥物皆是出于秦悅之手，這是秦悅之所以能留在厲紹崇身邊，并且地位高于很多人的最大原因。

    厲紹崇把這種藥用在連子涵身上，很明顯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先通過裴言瑾給連子涵注射這種藥物，后來設(shè)局順理成章地放連子涵回來，其實是想用連子涵的性命來要挾段敘初，讓段敘初交出手中的勢力。

    段敘初可以不答應(yīng)，忍痛犧牲一個下屬就是了，但厲紹崇既然能費盡心機地對連子涵一個人下藥，就能夠?qū)Χ螖⒊跏窒赂嗟娜讼滤帯?br/>
    如此一來，組織也就徹底混亂，甚至是分崩瓦解。

    “救不了。”裴言嶠在這時開口，坐在床沿上云淡風輕地說：“我們不可能答應(yīng)厲紹崇的條件，那么也就只有犧牲連子涵。其他的人讓他們自己保護好自己，若是不慎被厲紹崇下毒手，再送回來給我們，像連子涵一樣，為了避免他們痛苦，殺了吧！”

    蔚惟一聽到這里，再一次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時，她也實在佩服厲紹崇的耐心，挖這么大的坑，也不知道等多久才讓段敘初的下屬跳下去，但無疑這個陷阱的殺傷力很大。

    段敘初并沒有回應(yīng)裴言嶠，沉默不言地想著對策，蔚惟一遲疑地問：“為什么不想著救連先生，而是要殺他？就算這種奇怪的藥再厲害，但既然是藥，難道不能從醫(yī)學方面下手嗎？”

    “西醫(yī)不行?！倍螖⒊鯎u搖頭，一臉凝重地說：“即便找中醫(yī)，也須得精通這個方面。”，段敘初說到這里，抬眼看向裴言嶠，“有沒有抽血？你拿過去讓裴言潔化驗，等她的分析結(jié)果出來再下定論，裴言瑾那邊你也去探探，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成立戒毒小組，幫助連子涵戒掉毒。”

    “那么大費周章做什么？你舍不得殺連子涵的話，就讓他自生自滅。怎么說也是他自己活該，要跟裴言瑾扯上關(guān)系，反被厲紹崇害到這種地步?！迸嵫詬f得漫不經(jīng)心，好像犧牲一條人命在他眼里就跟死一只螞蟻一樣無關(guān)緊要。

    段敘初的下巴緊繃著，語氣不善地反問裴言嶠，“換做是你的下屬，我說出這種話來，你會有什么反應(yīng)？”，他說著嘆了一口氣，像是一個長輩在教導孩子一樣，“言嶠，心慈手軟固然是弱點，那也要看對方是誰。你換位思考，若我被厲紹崇害到這種地步，你是會想盡辦法救我，還是……”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裴言嶠冷笑著打斷，“若你也像連子涵這么沒有腦子，隨便就被陷害的話，我也不會跟你做兄弟，無能的同伴只會拖累人。連子涵確實情有可原，但他背叛你和組織，也是不爭的事實?！?br/>
    “不要跟我說什么‘浪子回頭金不換’，如果他真的是我的手下，就算他再怎么無辜，早在他背叛我的時候，我就不會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了?！?br/>
    蔚惟一這才發(fā)現(xiàn)和裴言嶠比起來，段敘初真的是太善良了。

    段敘初是該狠辣的時候狠辣，對待囡囡和她，以及下屬都很溫和包容，但裴言嶠完全是不顧及任何情分，說殺就殺。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裴姝怡和段敘初外，裴言嶠這種表面上玩世不恭，實際暴戾無情、極端多變的男人，還會不會真心對待第三個人。

    段敘初見怪不怪，盯著在他的定義里其實就是一根筋的裴言嶠幾秒，他的唇畔忽地勾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靠坐在床頭對裴言嶠說：“言言你過來，我告訴你一直戴面具的唐柔晴長什么樣子。你沒有見過她，但我見過，你難道不好奇多年的暗戀對象？”

    “我什么時候暗戀過唐柔晴？”畢竟都是十幾歲的事了，再加上這些年了解到唐柔晴并不是他幻想中的那么神圣，此刻段敘初作為笑柄提起來，裴言嶠當然不愿意承認，只是聽段敘初說說也無妨。

    裴言嶠離開椅子，俯身湊到段敘初面前，隨后不知道段敘初對裴言嶠說了什么，裴言嶠震驚地睜大眼睛，一張臉先是蒼白，再是羞怒、僵硬……總之表情特別豐富。

    蔚惟一估計著裴言嶠肯定不能接受唐柔晴實際上就是秦悅，以及所謂的女神級人物有多么不堪的事實。

    段敘初對付囡囡和裴言嶠這類難搞的人，果真有他的一套方法。

    蔚惟一站在床邊，見他們兩人不久前還在掐架，此刻卻這么親密地靠在一起耳鬢廝磨，她就有些醋了，重要的是段敘初一直皺著眉頭很不開心，她有意緩解氣氛，趁裴言嶠不注意時，蔚惟一抬腳往裴言嶠的膝蓋上用力踹過去。

    裴言嶠猝不及防，“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不等他說話，蔚惟一連忙去拉他的手臂，狀似驚訝地勸道：“三哥你行如此大禮做什么？快起來，不要跪著，地上冷?！?br/>
    “你……”裴言嶠還是第一次被除了段敘初之外的人偷襲成功，并且對方還是女人，他感到屈辱又憤怒，卻不能跟蔚惟一動手，只好狠狠瞪著她，“你在報復我?！?br/>
    蔚惟一點頭輕輕地笑，“是啊，好過癮——”

    裴言嶠：“……”

    段敘初先是一愣，緊接著“噗嗤”一聲笑出來，攢在一起的眉眼如徐徐鋪展開的畫卷，精致美好。

    蔚惟一見狀也不管裴言嶠了，丟開裴言嶠后她坐到床沿，邀功似地問段敘初：“很好笑是吧？這就對了，你不要再繃著臉那么嚴肅了，嚇得我都不敢跟你說話。”

    “不是?！倍螖⒊醯男β曔€是低沉悅耳的，握拳抵在唇上試圖止住笑，“我只是覺得惟惟你惡作劇的時候很搞笑。”

    蔚惟一：“……”

    房門沒有關(guān)，黎傲和莊名揚恰好看到全過程，在這時接過段敘初的話，“我們倒是覺得三哥跪得太有‘英雄氣概’了?！?，他們忌憚裴言嶠，努力憋著笑，實際上若不是裴言嶠那殺氣騰騰的眼神掃過來，他們很想鼓掌叫好。

    這時裴言嶠俯身在蔚惟一背后，抬起手掌就想拍上蔚惟一的后頸，蔚惟一猛地回過頭，控訴般地盯著他，“你做什么？！”

    裴言嶠面不改色、坦然自若的，“你太妨礙我們，拍暈你也省得惹人煩?！?br/>
    蔚惟一還沒有說話，段敘初護短，瞇起眼睛低沉地問裴言嶠：“我看討人嫌的是你吧？”

    “你們兩個人聯(lián)起手欺辱我一個，很有成就感是嗎？”裴言嶠居高臨下地站在那邊，譏誚地冷笑，“勝之不武還好意思炫耀？”，轉(zhuǎn)過頭看到黎傲和莊名揚早就笑倒對方肩上，裴言嶠拿過茶幾上的水果刀，“刷”的一下擲出去。

    黎傲和莊名揚眼瞧著那把刀飛過來，他們站在那里動也不敢動一下，下一秒刀子掠過黎傲耳邊的碎發(fā)，精準無誤地刺在他們兩人身后的門板上。

    裴言嶠拿過水果盤里的蘋果咬下去一口，坐在沙發(fā)上散漫地翹著長腿，優(yōu)雅地吃著蘋果，看也不看那兩個人，他用輕悠悠的語氣問：“好笑嗎？”

    “不！一點都不好笑！”黎傲和莊名揚兩人齊聲回答，驚恐地往后退出幾步，“既然二嫂回來了，也就沒有我們什么事了，我們先走了?！?br/>
    蔚惟一聞言雙眼一瞇，也學來了段敘初和裴言嶠的腹黑，很是疑惑地問：“但你們早上不是說很喜歡待在二哥身邊嗎？”

    黎傲、莊名揚：“……”

    裴言嶠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接過電話后裴言嶠拿起包，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跟段敘初和蔚惟一道別，“裴廷清和裴言潔去我家了，我順便問問裴言潔，先走了?！?br/>
    “好?！蔽滴┮凰妥吲嵫詬?，關(guān)上病房的門后費很大勁才拔掉釘在門板上的水果刀，她走過去遞給段敘初，笑盈盈地問：“你會不會？我想看看你的功力有多深?！?br/>
    蔚惟一剛剛那一鬧，段敘初心底的所有煩躁一掃而過，此刻心情很是愉悅，唇畔噙著笑接過水果刀，“可以?。∧阏驹陂T后不要動，我把刀子釘在你頭頂上五厘米處。就站在那里，我說五厘米，就是五厘米，保證不差一分一毫，不會傷害到你，”，段敘初用手指向門后，見蔚惟一不動，他催促著，“快去??！不相信二哥，嗯？”

    “你在玩我?！蔽滴┮坏哪樕茈y看，語氣涼涼的，“就算你有那個功力，我也沒有膽子做活人耙。”

    段敘初挑眉，“哦？”，他放下刀子，伸手輕輕將蔚惟一拉入懷里，垂眸凝視著蔚惟一，低沉地一笑，“那你承認我確實比裴言嶠厲害了？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去比較，裴家三少純粹是裝酷，專門用來勾引那些女人的伎倆，你二哥不是不會，而是不屑去用，何況二哥也不是那種男人，對不對？”

    蔚惟一握起拳頭去捶段敘初的胸膛，“哪有你這么自戀的？隨時隨刻找機會給我灌迷藥?！?br/>
    “還有力氣鬧，你不累是不是？”段敘初反捉住蔚惟一的小手，握在他寬厚溫暖的掌心里，斜靠在那里避免壓到左肩下的傷口，讓蔚惟一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掌抬起撫向蔚惟一的臉，他斂起眼底的戲謔笑意，轉(zhuǎn)瞬眼波柔柔地凝視蔚惟一，心疼地問：“在這樣的下雨天氣里忙了一天，累不累？”

    蔚惟一假裝疲倦地點點頭，“確實很累，不過……”，她伸出一條手臂摟住段敘初的脖子，抬起頭把唇貼向他的，“不過經(jīng)過今天，我也知道你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又有多辛苦了。而且我自以為我才華橫溢，今天卻才發(fā)現(xiàn)你們所涉及的領(lǐng)域，我一點都不懂，也不能幫到你什么?！?br/>
    也難怪裴言嶠嘲笑她是個外行，蔚惟一很是慚愧，在段敘初和裴言嶠這樣的人物面前，她顯得特別渺小無用。

    段敘初太優(yōu)秀，讓她感到深深的自卑，卻強打起精神笑著說：“不過沒有關(guān)系，我會好好學，就算不能為你排憂解難，至少有我在你身邊，我會讓你一直笑。”

    段敘初微微愣住，手掌攬過蔚惟一的后頸將她禁錮在胸膛上，他的下巴搭在蔚惟一的頭頂，愛憐地摩挲著她柔軟的發(fā)，悠悠長嘆一聲，“傻瓜，你自責什么？你原本就是城堡里的公主，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一直讓你生活在那樣的世界里?！?br/>
    “你鉆這個牛角尖之前要想想，若是你從小也在無間島上長大，或許你會是最優(yōu)秀的，指不定我也跟你結(jié)拜成兄妹呢？如此推算下去，我離開無間島后，遇到的女人就不會再是你，跟我相守一生的也不會是你?！?br/>
    蔚惟一聞言立即釋懷了，兩條手臂緊緊抱住段敘初的腰，“初初，你真好?！?br/>
    段敘初挑眉，凝視著懷中女人的側(cè)臉輪廓，他的唇畔勾起邪魅的笑，“我哪里好？”

    蔚惟一有了依靠，便覺得很是疲倦，趴在段敘初溫暖的懷抱里都快睡著了，含糊不清地敷衍著，“哪里都好，數(shù)不清。”

    “但具體是哪里好，你最喜歡二哥哪一點？”

    蔚惟一：“……”

    “呵呵……”段敘初低低笑出聲，收緊雙臂箍著蔚惟一的腰，修長的手指在她的頭發(fā)里溫柔地穿梭，耐心地哄著她說：“不要睡，吃過飯再好好睡，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