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不低的調(diào)子,卻在無形之中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香云被這傾覆而來的威壓弄得有些怔愣,抬頭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目光詫異而驚恐,就好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般。
她從不知,從不知一個素來溫婉的女子,也會有那么氣勢逼人的一天。
就好像一枚素來蒙塵的美玉,一旦將那灰塵拂開,那耀眼光芒,竟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她慌忙地低下頭去,一五一十地老實交代:“二小姐是一年前找上奴婢的,那時她只是讓奴婢每日注意著小姐的動向,隨時報告于她?!?br/>
喬以秋提著裙擺在軟榻上坐了下來,冷冷一笑:“一年前,夠早啊?!?br/>
香云忙道:“小姐一直嚴于克己、謹言慎行,所以并未被二小姐抓到錯處,奴婢……奴婢也是一時糊涂?!?br/>
喬以秋擺了擺手:“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香云臉色微變,頭垂得更低,“昨天二小姐只是讓奴婢把小姐引到花園里去,然后想辦法離開。后面的事情,奴婢便不知道了。等奴婢回去的時候,小姐已經(jīng)被太太抓起來了?!?br/>
后面的事情,不用說也想得到了。
給她下藥,然后送到那表少爺瞿志安懷里。
就是不知道是喬以夏設(shè)計的,還是他們兩個合謀的。
不過這也沒關(guān)系了,反正都是要收拾的。
喬以秋微微瞇起眼,突地問香云:“你說我嚴于克己、謹言慎行,你呆在我身邊一年都尋不到一點錯處?”
香云答道:“正是如此?!?br/>
“那就說說,就咱這種性子,怎么就把喬以夏那朵白蓮花給得罪了?”
香云又是一愕:“三小姐?你怎么能直呼二小姐名諱?”
喬以秋斂瞼道:“你回答就是。”
她總不能說,二姐姐這個詞從她嘴里蹦出來,她怕閃著舌頭吧。
“是,”香云諾諾地道,“小姐為人謙和,平日里并沒有得罪二小姐的行徑。若真論起來的話,應(yīng)該是二小姐問小姐要姨娘留下來那支白玉玲瓏簪當生辰禮,小姐當著眾姐妹的面拒絕了她的事吧?!?br/>
靠之,強要別人東西不成,反倒記恨在心??!
這人品……
喬以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暗暗嘀咕:“這胸襟這肚量,當真比那針眼還小?!?br/>
“那今天呢,你也去告密了?”她偏頭,斜瞥向香云,繼續(xù)問道。
香云不敢有所隱瞞,一一道來:“奴婢昨晚看見小姐房中久久未熄燈,并且傳來種種怪聲,就想小姐屋中可能有貓膩,就去尋了二小姐……”
喬以秋頓時冷笑一聲:“你倒是把我出賣得夠徹底啊,她拿什么收買你了?”
香云聽到那笑,心中發(fā)毛,連忙道:“二小姐說如果奴婢聽她的話,她出閣的時候就問小姐要了奴婢,以后她做主抬奴婢做姨娘?!?br/>
哎,這喬以夏這么大方?
當真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連以后丈夫的小妾之位都拿來收買人心了,段位之高,讓人望塵莫及啊。
喬以秋嘖嘖感慨一番這女人的心機,突地眉色一沉,又問:“那你收好包袱讓香草去救我,總不可能也是喬以夏指使的吧?”
守在凝戒堂門口的是大太太的人,喬以夏不可能有那個權(quán)力支開那些守衛(wèi)。
而且為了一只玉簪就惱了她,也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金銀細軟來栽贓她吧。
果然,香云開口證實了她的猜測:“是太太。太太想在喬家入京前將小姐打發(fā)了,老爺沒準。太太便吩咐奴婢將包袱給小姐,然后再說小姐偷盜財物與小廝私奔,她便能名正言順地將小姐打發(fā)出去了。”
喬以秋垂著頭,伸手摸了摸了自己落在桌上的一團模糊影子,無比愛憐地道:“可憐的娃兒,你這些年受委屈了?!?br/>
身邊被安插著一個碟中諜,家中女人個個都是母老虎。就算再謹慎又怎樣,若是別人想害你,照樣來勢洶洶招都招架不住。
“沒事啊,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會替你一一討回來的。”
香云偷偷地抬起頭來,就看見喬以秋摸著桌子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嚇得連忙低下頭去,心中疑惑更甚。
喬以秋微抬下巴,望著香云,干咳兩聲,正色道:“那啥,以后我的財產(chǎn)我就自己管理了,你理份清單交給我吧?!?br/>
嗯,其它可以推后,這個才是重點。
香云立馬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冊子來,遞到喬以秋的手里:“所有賬目都在這里了?!?br/>
喬以秋接過賬冊,也不看平常收支,直接看結(jié)余,結(jié)果看到尾頁那大大的“二兩三錢銀子”的標注,她頓時瞪大了一雙杏眼。
“怎么搞的?咱好歹也是個千金小姐,過得居然那么窮?”
香云解釋道:“小姐你一月二兩例銀,府中和二府幾個小姐少爺間的人情往來、還有平日里打賞丫鬟婆子的用度,都從你例銀里出,一個月下來,根本不夠用。要不是你年初絞了兩副以前姨娘留下來的頭面,只怕我們連年都過不了。而且姨娘留下的東西,除了那只玉簪,其余的這些年都被當?shù)漠?,賣的賣,出去得也差不多了。”
喬以秋張大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問道:“那其他幾位也過得這么差?”
香云道:“其他幾個小姐的例銀是和小姐一樣多的,但是大小姐有太太補貼,而二小姐,林姨娘那么受寵,得到的賞賜自然也多,四小姐還小,花銷不大,而且還有麗姨娘幫襯著,所以也還過得去?!?br/>
那敢情這喬府里,就她一個苦逼兮兮?
好吧,那包袱里的東西,打死她都得要回來!
“小姐,那解藥……”
喬以秋擰著眉,不耐地一揮手:“你中毒不深,每日喝一瓶醋,喝夠七七四十九天,那毒自然就解了?!?br/>
哪有什么爛面粉,不過是水仙中毒,喝點醋吐出來就沒事了。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每天一瓶醋啊,慢慢喝去吧。
“喝……喝七七四十九天?”香云嚇得小臉兒又白了幾分。
喬以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想喝?”
“喝,喝,奴婢喝!”香云連忙地改了口。
喬以秋傾下身子,伸手輕輕劃過她的臉,瞇眼冷聲道:“你若去和大太太和喬以夏告密,知道后果吧?”
香云打了個冷戰(zhàn),忙低頭道:“奴婢知道。”
喬以秋起了身,懶懶一揮手:“既然知道了,那就下去吧?!?br/>
“是?!?br/>
喬以秋隨手捻了顆梅子放嘴里,微微凝眸,細細想著。
喬以夏得收拾,大太太也不能放過,那個挨千刀的表少爺也逃不掉!
貌似她走之前,要做的事情還蠻多。
“小姐,香云姐的臉色怎么難看成那副樣子???”香草端著托盤進來,有些疑惑地問道。
“她啊,不是病著么,我讓她回去休息了?!眴桃郧锱牧伺氖郑鄙碜游宋亲?,“拿什么好東西來了?”
“哦,奴婢去的時候廚房里面恰好有雞湯,奴婢就給小姐拿了一盅過來。”
“就只有雞湯?”
“小灶上還燉著人參銀耳湯呢,小姐且等著,奴婢去看著火,要不了多久的。”香草將青花瓷的湯盅取出來放在桌上,先替喬以秋盛了一碗,這才起身往外走。
“嗯,記得火候要足??!”
喬以秋不忘遠遠地喊了一句,這才端起雞湯,往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