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沉寂下來,石中流緊盯藤田,兩人隔著靜謐的空氣彼此凝視,藤田的嘴角始終浮著一縷莫測高深的笑容,那是嘲弄,那是揶揄。
忽然石中流雙手握住抵住額頭的槍支,用力向上一舉,瞬間他的身體便躍了起來,此時他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既然逃不出去,那就用盡全力去消滅敵人。
那憲兵沒有防備石中流的反應會如此快,手中的步槍立即被石中流搶奪過去,石中流反手便將槍托砸在他的胸口上,可是就在剎那間,森冷的槍口很快又瞄準石中流。
石中流扣動扳機,忽然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腰眼上仿佛被螞蟻咬了一口,他回過頭,前方佇立一道高大的身影,燈光將他的影子在水泥地面拉得老長,就在石中流的腳下。
噔噔的皮靴踏地的腳步聲響起,他的腳步聲不管是左腳還是右腳落地都很沉,但卻很有節(jié)奏感。
“大佐?!北姂棻C容。
唯有藤田一臉的似笑非笑,伸開雙手想要給麻生一郎一個擁抱,這次麻生一郎仍是無視地從他的身邊跨過,麻生一郎徑直走向石中流,視線停留在石中流的面龐上。
兩人靜靜地凝視,彼此的眼中都充滿了斗志。
他們都看出對方身上與自己的相似點,有著各自堅定的信仰和理想。
“看清藤田的真面目沒有?”麻生一郎的中文出奇地流利,和藤田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永遠不該相信日本人?!笔辛髯旖且哺‖F(xiàn)出淡淡的笑意,這時他的目光開始煥散,眼神也失去焦點。
“你明白就好。”說完,麻生一郎伸出手去推石中流的肩膀,他輕輕地一推,只見石中流的身體便向后倒下去。
砰的一聲巨響,在每個人的心頭都產(chǎn)生了一絲震撼。
“把他帶下去。”麻生一郎揮手。
四名憲兵各自抬住石中流的手腳,便將他往走道中拖去。
“明明你就可以截住他,為什么一定要我來做這個惡人呢?”藤田的語氣頗為不滿。
“你本來就是惡人,所以就讓他看清你的真面目?!?br/>
麻生一郎一直暗中注視,想要試探藤田對自己的忠心度,好在關(guān)鍵時刻藤田出現(xiàn)了,當他看到石中流與憲兵交手,便偷偷向石中流射出麻醉槍。
“其實做個偽善的人也不錯?!碧偬飮@氣。
麻生一郎正要說話,喉嚨一股血腥氣上竄,他的身體便就站立不穩(wěn),晃動兩下,藤田及時扶住他的肩膀?!翱磥砦抑尾涣颂昧??!甭樯焕擅嫔蠞M是遺憾之色。
“一郎,針對你的病我早有個設(shè)想。”
“什么設(shè)想?”
“我在那名馬路大身體做鼠疫實驗時,發(fā)現(xiàn)耶爾森菌被他體內(nèi)的健康細胞吞噬,這說明他的身體具有極強的自愈能力。我考慮提取他和你的骨髓進行配型,如果你們的配型合適,我們就可以大量抽取他的骨髓移植進入你的身體里面,這樣健康的血液就會在你的體內(nèi)產(chǎn)生。”
頓時麻生一郎眼中一亮,他身患白血癥數(shù)年,也曾尋訪過無數(shù)名醫(yī),大家都認為這種病無藥可醫(yī)。藤田所說的骨髓移植是一種非常超前的治療手段,雖然沒有先例,但聽起來似乎相當可行。
“畢竟異基因移植,骨髓移植后會產(chǎn)生嚴重的排異現(xiàn)象,這同樣會要你的命,甚至讓你馬上死去。”
麻生一郎咬著嘴唇,他的病其實早就不能拖下去,不過是捱日子罷了。“中國有句話說,死馬當作活馬醫(yī),藤田,我相信你,這項任務就交給你來辦?!?br/>
人只有相信奇跡的存在,奇跡才能光臨。
麻生一郎天生就是個相信奇跡的人,而且他的病只能等待奇跡,此外別無他法,這是個被判定死亡的疾病。
“好?!碧偬锏难劬χ芯`開了笑容?!艾F(xiàn)在我該去看看那個馬路大了?!彼蚯按蟛阶呷ィ叩托谏w了身體的缺陷,但是左腳落下地時明顯沉重。
石中流再次被帶回藤田的手術(shù)室,他的腰眼處扎著一只極小的麻醉槍,麻醉槍中是中空,里面注滿了高濃度的麻醉藥液,一經(jīng)被彈出,麻醉槍中的藥液便會注入人體,使人短暫地昏迷。
藤田取出麻醉槍,坐在椅子上等待石中流醒來。
比藤田預計的時間,石中流提前半個小時蘇醒,這還是那個熟悉的手術(shù)室,在他身畔的依舊是藤田,不過這次他的身體被用鐵鏈牢牢鎖在手術(shù)臺上。
“不要掙扎了,沒用的,好好休息吧。”藤田笑瞇瞇的。
石中流對藤田怒目而視。
“別這樣看我,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用一只眼睛看這個世界總是不如兩只眼睛美好。”
石中流沒有理睬藤田,甚至連罵都不愿意。
“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個逃出去的中國人已經(jīng)死了,他在妓院與人爭風吃醋,然后就被人殺了。你一直希望他將鐵芷洲的地下醫(yī)學實驗基地告訴大眾,很可惜他沒說?!?br/>
頓時石中流如五雷轟頂,他最后一點的寄望毀滅了,他希望老楊將鐵芷洲的事公諸與眾,那并不是寄托自己被救,而是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害。
沒有人揭發(fā),那么韓汝霖繼續(xù)與麻生一郎合作,將源源不斷的中國人送到這個鐵芷洲的地下醫(yī)學實驗基地的手術(shù)臺上,然后將這些可憐的人剖開肚子和大腦,或者在他們的身體上種植病毒和鼠疫。
“中國人不團結(jié),私心重,這就是你們國家落后的根源。”
石中流搖頭,中國人或許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面對敵人,面對民族與國家的生死存亡,他們是一定會團結(jié)起來。
他想起他的同志們,雖然有很多犧牲了,但是他們依舊活在自己的心里。同樣,就算自己死去了,也會活在有共同理想與事業(yè)的同志心中。
活著雖然美好,但也可以從容赴死。
他又想起遠在建康的母親和妻子,還有他未出世的孩子,這個時候他的孩子也應該出世了,等這個孩子長大后,會繼承父親的遺志。
但是石中流還是難受,他有太多的牽掛與不舍,人不能像出生時赤條條地無牽掛來,死時就赤條條地無牽掛去。
“共產(chǎn)|黨?你是共產(chǎn)|黨,所以和我見過的那些中國人不同。”
人只要擁有了信仰,他的內(nèi)心就會像鋼鐵一樣堅硬,自然而然表現(xiàn)于面上的便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