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立秋,就變天了。接連下了兩天小雨。
每年的這個時候,武雄背上的舊傷就要犯病。
今年也不例外。
剛才開早例會的時候,所有的參會人員都目睹了武雄因為傷痛而臉上發(fā)青,冷汗直冒的情景。
穆嬰是第一次見到武雄犯病的樣子,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心里很擔心。可眾目睽睽之下,武雄堅持講話,穆嬰也不敢上去打斷,就眼睜睜地看著干爹在那兒咬牙堅持著。
好不容易等到了散會,穆嬰忙上前去扶住武雄,想帶他回他的臥房去休息。
華少安走了過來??粗湫勰樕n白的樣子,有些心疼地問道:
“大哥,又犯老毛病了?”
武雄點點頭。
華少安看看旁邊站著的穆嬰,似乎欲言又止。
穆嬰忙識趣地退到一邊去,讓兩個男人在一起說悄悄話。
“大哥,咱們前幾天在桑拉鐵橋伏擊日本軍車,有一輛軍車上拉的不都是醫(yī)用物質(zhì)嗎?后來和吳三源他們分戰(zhàn)利品的時候,我多了個小心眼。我看見車上有幾箱寫滿日本字的藥箱。這種藥我原來在北平讀書的時候見過,好像是日本專產(chǎn)的,用來治療槍傷和預(yù)防老傷復發(fā)的。所以我就趁吳三源他們沒注意,把這幾箱藥全扒拉到咱們這邊來了?!?br/>
“這幾箱藥現(xiàn)在正在倉庫里放著,我原本想著過幾天給你試試。不過現(xiàn)在看你這么難受,我讓柱子去倉庫拿了,要不一會我?guī)湍惴笊希俊?br/>
武雄背上的舊傷是當年清軍鎮(zhèn)壓義和團的時候,不小心中了清軍的蝕骨毒箭。
雖然武雄家里是世代醫(yī)學傳家,他父親為了醫(yī)治兒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遍尋各路同僚,才保住了武雄的性命。
但美中不足的是,由于武雄當時是逃犯,在東躲西藏中錯失了治療的最佳時機,有一小部分毒氣浸入骨髓。后來雖經(jīng)名醫(yī)刮骨療傷,但還是沒能徹底醫(yī)治好,留下了后遺癥,每到秋涼變天的時候,他的舊傷就開始發(fā)作,折磨著武雄的身心。
“算了,你一會讓柱子把藥給我拿來就行,我自己可以動手敷藥,就不勞你的大駕了。我后背的傷太難看,怕你們看了太惡心,除了你大嫂,我還沒讓第二個人看過。我這里先謝謝兄弟的好意了!你呀,就讓大哥在你面前保留一點尊嚴吧!”
武雄很婉轉(zhuǎn)地拒絕了華少安的好意。
華少安倒沒怎么在意:這本來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這么多年以來,他一直想親眼看看武雄背上的傷情。但武雄從不讓外人看,一年四季地穿著護身馬甲,夏天也從不脫下來。
眾所周知,武雄背上的傷,除了他老婆鄭玉娥見過,并親手給他收拾過,外人還真沒第二個親眼目睹過。
據(jù)武雄自己說,他背上的傷十分駭人,鄭玉娥第一次見的時候都嚇得哭起來。
所以這么多年以來,他寧愿一個人忍受著傷痛的折磨自己療傷,也絕不讓外人目睹以后感同身受。
華少安也不再強求,等柱子把藥從倉庫里拿過來,他親手遞到武雄的手上,然后才轉(zhuǎn)身離開。
武雄拿著藥,讓穆嬰攙扶著,慢慢走回到自己的臥房處。
……
穆嬰給武雄安頓好所有他換藥所需的東西,比如熱水,干凈的毛巾,換洗的衣服,還有臉盆和前后能對視的鏡子……一切準備完畢,穆嬰準備退出房間,讓武雄一個人開始換藥。
“穆嬰,你不要走了,留下來給干爹幫幫忙?!?br/>
武雄見穆嬰要走,竟然叫住了她。
穆嬰驚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哪,武雄自己規(guī)定的,執(zhí)行了幾十年的老規(guī)矩,他今天為什么要破壞了它?再說,自己在醫(yī)藥方面完全是外行,也不會換藥呀!
“孩子,干爹老了,以前一個人能干的活,現(xiàn)在干起來太費勁了。所以你要幫幫干爹。”
武雄似乎知道穆嬰心里想什么,就給穆嬰解釋道:
“其實你也不用做什么太復雜的事情,就是幫我清洗一下傷口,然后涂上藥,再給我包上繃帶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就可以做了?!?br/>
穆嬰點點頭,腦袋里卻裝著一腦子問號:
“干爹,剛才二當家要幫你上藥,你為什么不答應(yīng)呢?他的手法應(yīng)該比我強多了吧?我真害怕我給你幫了倒忙??!”
武雄頭也沒抬地回答:
“我不希望外人看到我的傷口,我怕嚇著別人。你是我女兒,你比天霸心細,我希望你將來能侍候我老,所以我這些傷不想瞞你。你沒什么意見吧?”
穆嬰連忙回答:
“干爹待穆嬰好比是親生女兒,穆嬰一直無以回報。將來能侍候干爹老年是穆嬰的本分,也是穆嬰心心念念要做的事情。我怎么會不愿意呢?”
“好,那現(xiàn)在把門關(guān)上,我教你怎么換藥?!?br/>
……
武雄在穆嬰去關(guān)門的功夫,開始一件件地脫上衣和護身馬甲。當他把后背完全暴露給穆嬰的時候,穆嬰真的被嚇了一大跳:只見武雄背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左邊背部靠上的位置,有一塊碗口大小的傷疤,而且被剜去了一塊肌肉,因為疤痕就貼著骨頭長在一起。和旁邊的肌肉相比,形成一個凹坑。
而凹坑右邊的肌肉,則好像是被繡花針一類的東西穿刺的,形成了一個形狀奇特的圖形。這個圖像好像和旁邊的傷疤沒有多大的聯(lián)系,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么一種情形。
穆嬰很奇怪,但不敢張嘴問。她很認真的用白毛巾蘸了熱水,按照武雄的指點,輕輕地給左背上的舊傷清洗傷口,然后很小心地上藥。
當然這些藥都是武雄自己珍藏的,而不是華少安給的那些日本藥。
左邊的傷口修理完,武雄又拿出另外一種藥沫來,讓穆嬰幫忙涂在那些類似繡花針穿刺出來的傷口上。
涂完藥,穆嬰幫武雄重新包扎好繃帶,然后穿上護身馬甲和上衣。整個換藥的過程才算結(jié)束。
武雄開始收拾他的藥盒子,把華少安給的日本藥也一并放回到藥盒子里去。
穆嬰在一邊收拾臉盆,毛巾和舊繃帶,一切收拾利落,才被武雄命令打開房門。
“干爹,你背上那么多傷口,你一定吃過不少苦吧?我看了都有點替你疼得慌!幸虧你身體好,換個普通人,受這么重的傷,可能早就沒命了!”
武雄看看門外沒人,小聲對穆嬰說:
“我背上右邊的那塊傷疤形狀,你能看得清楚嗎?”
穆嬰頓了一下:
“嗯,挺清楚的。不過,那塊傷口挺奇怪的,好像一幅畫一樣。它看著和左邊那個傷疤不一樣呀。它們倆不是一起受得傷吧?”
武雄打斷了穆嬰的話:
“丫頭,你先甭管這兩個傷口是不是一起受得傷,干爹讓你記住的是:下次再換藥的時候,你要學會記住右邊傷口的形狀,然后學著在腦子里把它聯(lián)想成一幅畫,記牢每個針腳傷疤的位置,包括它上面的每個凸起和凹陷的形狀。以后會有大用途的!”
穆嬰茫然地點點頭,雖然不知道武雄所說何意。
“還有,今天你看到的有關(guān)我背上的傷疤的一切,包括我給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你對任何人都不能泄露半個字。包括對武天霸也不能說。記住了嗎?”
武雄十分鄭重又嚴肅地叮囑道。
穆嬰誠惶誠恐地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