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聽了。

    一陣沉默。

    他是君子又不是傻子，自然懂得李奧的意思。

    問題正是他知道這件事世間最難，才會義無反顧挺身而出去改革。

    “縱螳臂當車，亦橫道中立?！崩先伺e起杯，向李奧示意，同時也表明了自己的心跡，哪怕粉身碎骨，仍矢志不移。可以說，在慶歷新政開始改革的一刻開始，他便做好了隨時犧牲自己身家性命的準備。

    “老先生，我聽說過一個有趣的理論，叫做木桶理論?！崩願W又換了個話題。

    “請指教?！崩先斯笆止牎?br/>
    “此理論用一木桶作比喻，形容現(xiàn)實某些事態(tài)變化。理論說，假如有一個正常擺放的木桶，它由參差不齊的木板組成，那么此木桶所能裝水的極限，不在于最高的那一塊木板，而在于高度最低的那一塊木板。”李奧微笑道。

    說完。

    李奧啪地打個響指。

    用白云憑空變出一個木板參差不齊的古怪木桶。

    再以手指一點，木板上方有無數(shù)的清水嘩啦啦的往白云木桶倒入。

    清水抵達最矮的那塊木板后，便迅速溢出，然后又在即將水流濺落地面時消失無蹤。

    此等神跡。

    讓老人的小兒子看得如癡如醉，連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老人通過這一演示，明白李奧的意思了，他眼中看到的卻不是神跡，而是背后引申出來的意義。

    “假如此木桶為大宋，那么它只有三塊高木板，分別為代表皇權、士子和富紳，除此之外，還有七塊遠遠低于它們的矮木板，分別代表農(nóng)民、苦力、小販、幫閑、雜役、孤寡、殘疾等等底層弱勢人群。這些底層人群的數(shù)量最多，占據(jù)了九成以上的龐大數(shù)量?！?br/>
    “除此之外。”

    “這些人大多不識字，見識認知僅限生活環(huán)境?！?br/>
    “他們在天災人禍面前不堪一擊，抗風險能力幾乎等于零。”

    “老先生，你的用意是將這個木桶重新改變，讓最高的三塊木板放棄部分利益，鋸短一些續(xù)長最矮的七塊木板，這個想法是好的，但它只是理想而不是現(xiàn)實?！?br/>
    “先不說將三塊高木板鋸短一些能不能續(xù)長七塊矮木板增加木桶的裝水量?！?br/>
    “僅說現(xiàn)實?！?br/>
    “你真的覺得那三塊高木板背后代表的三大階層，真的愿意減少自己的利益去幫忙窮人嗎？”

    “老先生，你告訴我，你有多少同伴？有多少志同道合愿意跟你站在一起戰(zhàn)斗的同伴？別說愿意跟你一起改變現(xiàn)狀的同伴了，你連中立的不會阻撓你實施新政的同僚也沒有幾個，你帶著少數(shù)幾個理想主義者，企圖挑戰(zhàn)整個大宋的利益階層，又怎么可能成功？”

    “改革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古至今?！?br/>
    “有幾次改革可以順利進行？有幾次改革獲得成功？”

    “理想再美好，也要經(jīng)得起現(xiàn)實的考驗，否則很容易幻滅。”

    “大宋的皇帝為什么不再支持你？除了他這個人性格軟懦無斷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感到代表自己利益的那塊木板有動搖的危險了，他扛不住另外兩塊高木板代表的兩大階層的壓力?！?br/>
    “如果不是這個皇帝，換一個更加心狠的皇帝，或者換一個士子沒有大宋時代特權的朝代?！?br/>
    “老先生你和你的同伴早已經(jīng)人頭落地了。”

    “當然?！?br/>
    “我不是說你想做的事不對，只是不符合這個時代的現(xiàn)實?！?br/>
    “你想將理想變成現(xiàn)實，需要更加巧妙的辦法，需要更多的同伴，需要掌握更加強力足以支撐你們改變現(xiàn)實的力量?！?br/>
    “換個方式來說，你發(fā)現(xiàn)大宋這條大堤出現(xiàn)決口了，有決堤的危險，你要做的并不是自己帶領幾個同伴跳下去，用血肉之軀擋住洪流。你需要解決的方法，需要更多的同伴，需要將決口重新堵起來的材料，需要將整條大堤重新修整過來的人力財力。”

    “有一首歌是這樣的?！?br/>
    “為了開辟新天地，喚醒了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這是英雄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

    “這種舉國上下億萬民眾齊心協(xié)力皆為祖國建造的力量和百萬戰(zhàn)士義無反顧奔赴戰(zhàn)場守護祖國的決心，才是最強大的，才是真正能改變現(xiàn)實改變世界的力量?！?br/>
    “那么實施這種舉國力量的前提是什么呢？”

    “是集體制度?！?br/>
    “在你們這個皇權時代很難實現(xiàn)這一點?！?br/>
    “如果想真正改變這個時代，你們必須盡可能去靠近，去學習，去模仿它?！?br/>
    “知道方法和方向之后，你需要更多的同伴，只有在不計其數(shù)的追隨者的支持之下，你才能慢慢去改變?！?br/>
    “敵人不會給你支持，你也不要幻想敵人會放棄利益接受你的理想，他們即使明白道理，也知道未來注定沉淪，他們明明知道你才是對的那一個，但現(xiàn)實利益仍然會迫使他們不顧一切地反對你，向你下狠手，這就是現(xiàn)實。”

    “所以，你尋找同伴不能在他們里面找，你要在七塊最矮的木板里面找?！?br/>
    “這些人大多不識字不明白是非黑白，每日只為了糊口奔波勞碌。”

    “所以最需要的事是教育。”

    “教育他們?！?br/>
    “給他們一個從此翻身的希望。”

    “讓他們由一個個睜眼瞎子，變成識字明理之人，慢慢變成你未來的追隨者，你未來并肩作戰(zhàn)的同伴?！?br/>
    “或許中老年人的觀念已經(jīng)固定了，很難全部改變，可是最少讓他們知道你是對的，站在中立方，不形成阻撓你實施計劃的反對力量?！?br/>
    “你最大的希望在于兒童、少年和青年人?！?br/>
    “有一智者作《少年中國說》，里面有言，少年富則中國富，少年智則中國智，少年強則中國強……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翕張……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又有一偉人曾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老先生?！?br/>
    “與其舍身躍入洪流，粉身碎骨，不如留下有用之身，點燃星星之火?！?br/>
    “花洲書院只是一個開始，若天下有百間花洲書院，你何須憂心身邊沒有志同道合的同伴呢？若天下間有萬間、十萬間、百萬間花洲書院，你又何須憂心區(qū)區(qū)一道有隱患的宋堤？你要想的應該是喚醒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讓其變成英雄的祖國才是?！?br/>
    “我給你看看歌曲中的那個英雄的祖國，它是怎么改變的?！?br/>
    李奧啪地打個響指。

    一臺銀色的筆記本電腦呈現(xiàn)面前。

    打開電腦。

    啟動。

    再點開一個視頻。

    畫面盡是沙沙的暗灰色，衣衫襤褸的農(nóng)民在烈日下勞作，其艱苦跟宋朝的農(nóng)民沒有什么兩樣。

    朱門酒肉臭，視頻中的富人跟宋朝的士紳階層也沒有什么區(qū)別，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平民的小孩沒幾個有衣服穿。

    一個個黑黑瘦瘦。

    眼睛。

    充滿了茫然。

    包括大人對于未來同樣一片茫然，他們只是機械地忙碌著。

    一些人麻木地圍觀殺頭，看見同類被殺，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仿如行尸走肉。

    煙館中，吸食大煙的煙鬼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這個灰暗的世界。

    可以說沒有一丁點的希望。

    無數(shù)的外敵入侵這片羸弱的大地，人們像牛羊那般被任意屠殺，在租界里，門口掛著‘中國人與狗不得內(nèi)進’的牌子。

    終于，無數(shù)的青年覺醒，他們拒絕再做牛羊，他們站起來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反抗敵人。

    無數(shù)年輕人在敵人的瘋狂屠殺下死去。

    可是他們前仆后繼。

    迎著槍林彈雨。

    一直沖鋒。

    他們砸碎了東亞病夫的牌子，撕碎了中國人與狗不得內(nèi)進的條幅，誓與入侵的敵人戰(zhàn)斗到底。

    付出了數(shù)千萬人傷亡的沉重代價，這片大地終于迎來了復蘇。

    勝利歡呼在廢墟中響起。

    人們奔走相慶。

    齊心協(xié)力再造家園。

    為了守護這個剛剛在廢墟中建起來的家園，為了守護來之不易的和平，百萬計的年輕士兵登上列車，無數(shù)人明知此行多半一去無回，但仍然義無反顧踏上征途。

    對面是十七個國家組成的對手，領頭的是世界最強國及其掠奪了世界數(shù)百年時間的強大聯(lián)盟。

    士兵們迎著飛機大炮的轟炸。

    迎著坦克的鋼鐵洪流。

    這些士兵在缺衣少糧的情況下用血肉之軀去對抗它們……

    天降暴雪，守護在陣地上足足一個連的士兵，全部凍僵在陣地上，變成了人形冰雕。

    為了阻擊敵人撤退，無數(shù)的士兵躲在坑洞里承受日以繼夜的炮火轟擊，他們?nèi)鄙僖磺泻笄?，無論彈藥、藥品、衣物、口糧，甚至連清水都難以補給。

    在這種極其艱苦的環(huán)境中，他們的表現(xiàn)卻像一個個不可戰(zhàn)勝的超人。

    奇跡不只是一處發(fā)生。

    它在戰(zhàn)場的任何一個角落里呈現(xiàn)，遍地皆是奇跡。

    他們的對手擁有世間最好的武器裝備以及最好的補給，打著世間上最富裕的仗，可是始終無法戰(zhàn)勝這幫看起來不堪一擊的對手，因為他們不知道，在衣衫襤褸的破舊軍裝下面，是一群不可戰(zhàn)勝的戰(zhàn)神。

    只要沖鋒號一響，那么就是敵人噩夢的開始。

    歌聲響起。

    有個女聲輕輕柔柔的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這是美麗的祖國，這是我生長的地方……為了開辟新天地，喚醒了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這是英雄的祖國，這是我生長的地方……

    歌聲中。

    無數(shù)的建筑拔地而起，水庫、道路、橋梁、工廠在人們的興建中仿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

    億萬民眾像螞蟻那般在大地上瘋狂建造，迸發(fā)出積攢了數(shù)千年的力量。

    戰(zhàn)場上他們是奇跡的戰(zhàn)神。

    在基建中。

    他們同樣是創(chuàng)造無數(shù)奇跡的超人。

    從一無所有到工業(yè)體系建立，從荒漠戈壁到火箭升空，從人跡罕至的漁港小村到熙熙攘攘的繁華都市，從饑餓貧困到解決溫飽，無數(shù)的奇跡在這片大地誕生……人們的行走方式從走路、到牛車、到騎自行車、摩托車再到小汽車，無數(shù)的高鐵仿如國家動脈那般縱橫貫通整個大地，無數(shù)飛機沖天而起，無數(shù)的輪船在海面劃出道道波浪痕跡。

    城市的燈光輝煌得即使在黑夜亦可以變成了不夜之城。

    大地一年比一年更加閃亮。

    每當天災出現(xiàn)。

    百姓不再孤獨無依。

    因為總有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喊著號子前來支援，用他們的雙手戰(zhàn)勝天災，用他們的身軀守護民眾的生命，這些年輕人，他們是繼承了先烈之志的新時代戰(zhàn)神。

    在邊關。

    有他們的影子。

    在深海遠洋以及蔚藍天空，同樣有他們的影子。

    瘟疫爆發(fā)，這片大地的人民全面自救，無數(shù)人沖向疫區(qū)支援，在這一刻他們不再麻木，不再茫然。

    教室里有朗朗的讀書聲。

    一張張幼嫩的童臉上。

    寫滿了幸福和希望。

    這些孩子相比起百年之前衣衫無著身體枯瘦的前人要幸福得太多了，他們不用再擔心凍死餓死在街頭，他們有太多的衣服和食物可以選擇，生活條件優(yōu)厚得甚至讓他們變得有點嬌氣了……當他們一代代長大，又一代代地接過前人的擔子，繼續(xù)引領著這片大地前進，繼續(xù)向后人灑去希望的種子。

    兒童長成了少年。

    長成了青年。

    他們許多人重新走回了教室，不過這次是以老師的身份，星星之火在這一刻傳承。

    也有人走進了軍營，接過鋼槍，繼承先烈之志，由當初嬌氣的小孩子，成功蛻變成新時代的戰(zhàn)神。

    在萬眾矚目的大道上。

    他們列成一個個方陣雄壯威武地走過，千萬人在這一刻，形同一人，這種不可戰(zhàn)勝的團結力量，讓敵人為之嘆息，這是絕對無法戰(zhàn)勝的力量。

    無數(shù)的鋼鐵洪流在他們身后駛過來，在這個時代，閱兵再不需要安排重復飛兩遍的飛機了。

    因為這片大地的騰飛已經(jīng)開始，無可阻擋。

    當年那位安排飛機飛兩遍的前輩。

    后人很想跟您說。

    這盛世。

    已經(jīng)如你如愿！

    放完視頻，李奧向淚流滿面的老人微微一笑，問：“老先生，你可愿意點燃星星之火，讓大地重光？”

    老人站起來。

    以手端正自己的衣冠。

    再肅容向李奧深深作揖，口出斬釘截鐵之語：“范希文在此立誓，此必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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